明枝又唤了几个小厮将马车上的东西拿进去,小芙匆匆跑来看见额头肿着的裴离落,脸色大变。
“小姐这是怎么了?”
裴离落摸摸额前:“没事,受了点伤。”
东西全拿完,两人一左一右扶着裴离落朝她房中走。
小芙问:“小姐昨日去了何处?昨晚夫人没等到小姐归家,派人去寻了好一阵,今早下人们都不敢说话。”
“母亲生气了?”
小芙点头:“房中花瓶都打碎了。”
裴离落:“等我晚些去哄哄她。”
入秋,园中的花多数已经落败,池塘里原先碧绿透亮的水也染了层灰蒙蒙的藻。盛夏生机荡然无存,秋冬凛冽肆意滋长。
“裴离落!”
还未到门口,周靖宁气急败坏的高喊将几人镇在原地。
“母亲。”
明枝行礼:“母亲。”
周靖宁气势汹汹,正眼都未分明枝一个,逼问裴离落:“你昨日去了何处?”
“这个时候母亲怎么还未午睡?是不是念我了,我……”
“我问你昨日去了何处!”
话没说完就被周靖宁怒问打断,从未见过她发如此大火,裴离落被震慑住愣在原地。一时间连疼痛都忘了,压根不记得要撒谎。
裴离落:“我昨日去了小云镇。
周靖宁强忍怒气,但掌心的指甲早已深陷肉里。
“和谁去的?”
明枝主动站出:“母亲,落儿昨日和我一起去的。”
“闭嘴。”周靖宁恶狠狠指着她:“我教训我的女儿,还轮不到你这个贱妾插嘴!”
裴离落也急了:“是我强行要去的,不关明姑娘的事。”
周靖宁心口起伏不断:“你这伤怎么弄的?”
她性子上来,抿唇咬着倔强。
“说话!”
裴离落:“是我自己上山不小心摔到的。”
气氛剑拔弩张,周靖宁将矛头指向明枝,发问:“是你带她去的?”
明枝点头:“是我没照顾好……”
啪一声脆响,院子里顿时安静下来。
“落儿”两字卡在喉咙里,明枝低着头还未回完周靖宁的话,面上略过一阵风,接着落在脸上的便是周靖宁使了全力的巴掌。
五指和脸颊接触的瞬间,宛如巨石裹着岩浆侵袭而下,重重砸在明枝娇嫩的脸庞,激起烧灼肌肤的疼痛和看不清眼前景象的眩晕。
指印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明枝脸上浮现,左边脸火辣辣地疼,明枝手覆上时还在发懵,双腿却已经跪在地上。
裴离落叫这一巴掌打得怒火攻心忘了身份,瞪着周靖宁道:“母亲生气冲着我发泄就是,何故要为难她?”
“为难?”
周靖宁冷笑:“她身为裴府妾室,无视礼法,蔑视尊贵,不将裴府家规放在眼里,贸然带身份尊贵的小姐回娘家,害得浑身是伤。我问你,我身为裴府主母,该不该教训?身为你的母亲,能不能教训?”
裴离落红了眼:“我不过是玩心重偷跑出去而已,小云镇是我要去的,山也是我要上的。母亲以前从来不管我,今日若是生气,要打要骂要教训,我一个人承担。”
不远处,下人按明枝的吩咐将东西安置好,那昨日摘的野果需放到厨房去。见周靖宁如此动怒,双双跪地不敢抬头。
她眉眼间傲气凛然,言语间尽是嘲讽。
“什么上不得台面的东西都往府里搬,身份转变骨子里依旧低贱。我这是住人的院子不是你乡下烂地,给我有多远扔多远。”
裴离落喝止:“不准扔。”
“这个家轮不到你做主。”周靖宁态度强硬:“裴离落我告诉你,就是因着你的贪玩任性迫害郁儿低娶辱门。明氏因救了你求得个妾位,怎么?你想你三哥再因着你娶个陈氏还是李氏?”
“母亲!”
裴离落万万没想到,在京日日端庄和敬的人到了此处,竟然如此蛮横不讲理。
“原来这才是母亲关心的地方。”裴离落泪珠悄然滑下:“我在不在府中不重要,受没受伤也不重要……比起命悬一线让好心人救有辱家门,还不如一声不吭死在外面,至少是自作自受。”
“母亲,这里是不如京城繁华,但不是人人都想巴结你的裴府,惦记你的郁儿。不是只有身份尊贵才有尊严,您这般行事,还不如乡野妇人。”
周靖宁嗤笑:“不巴结裴府不惦记郁儿,那她嫁入裴府,是何居心?”
裴离落:“是她良善。”
“真是天大的笑话!”
周靖宁吩咐人:“将小姐带回房间禁足反省,没有我的命令不准放人出来。”
“是。”
至于明枝,她道:“明氏违背家规,祠堂罚跪到明日。”
眼下才晌午,跪倒明日要跪上六七个时辰。
裴离落:“母亲不能这样!”
周靖宁:“将小姐带下去!”
仿佛一下入了冬,明枝浑身冰冷没了知觉。脸和膝盖的疼细密刺激,却都不如周靖宁的羞辱钻心。
巴结,惦记。
因着她救了裴离落入裴府,就将所有良善之人一杆子打死。
前段时间恪守的规矩现在看来,真的,特别没劲。
“明姑娘,起来吧。”
小芙满眼心疼将人搀扶起来,说道:“房中还有治外伤的膏药,我扶姑娘回去涂上些再去祠堂。”
明枝轻声:“不用,你回屋,我自己去。”
举家搬迁时,裴老夫人特意叮嘱祠堂要原封不动保留下来。周围渗透着寒意,白色蜡烛芯中红光飘荡。明枝跪在牌位前,线香缕缕钻入鼻息。
她眼中,满目悲凉。
今天一整日,裴朝郁都在县衙处理公务。秋收后要催征田赋和粮税,县令把这事交给他限期完成,忙的晚膳都没好好用。
回到家,他的小妾室也不在房中。
“明枝呢?”
裴朝郁坐下倒了杯水,他还等着人回来索取补偿呢。
小芙忐忑道:“明姑娘今日犯了错,在祠堂罚跪。”
犯错?
这么老实的人还会犯错?
裴朝郁:“犯了什么错?”
小芙低头,将在园中发生的事娓娓道来。她觉着明枝冤枉,可在裴府,周靖宁说有错,那便是无法反驳的。
一时间,裴朝郁顿了声。
真傻。
“可叫大夫看过?”
小芙摇头:“未曾看过。”
裴朝郁起身:“去开药,再叫厨房备些吃的。”
“是。”
出门朝着祠堂去,裴朝郁远远地就看见那背脊直挺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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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还跪着?”
明枝偏头,那声夫君怎么也喊不出来。瞧见裴朝郁唇角那抹笑,委屈更是不请自来。
小芙说周靖宁打了她一巴掌,裴朝郁以为只是做做样子,谁曾想,这傻姑娘半边脸肿起萝卜大。靠近下颌的指印渗着血丝,狼狈不堪。
他跪下身到人眼前,责问:“这么严重也不说话,当自己是铁打的?”
明枝从小到大都未曾被人这样羞辱这样打过,明明和裴朝郁也不是能推心置腹的关系,可被他这么一关心,还是情不自禁眼眶湿热。
裴朝郁心里不是滋味,拉她手:“别跪了,母亲那处我自会去说。”
明枝推开:“还有两个时辰。”
腰往下已经全都不能动弹,明枝知道,跪不满今日周靖宁往后还会拿这件事当说辞责罚她。她心里存了气,更不能服输。
裴朝郁不理解她在倔什么:“眼泪都掉出来了,还逞强?”
“不用你管。”
他冷哼:“挨打的时候不发脾气,跟我倒是有性子闹。”
裴朝郁折了手中的扇子,顺势从明枝腰间取出别着的手帕,卷在指尖,轻擦拭她眼边的泪。
明枝惊讶他会这么做,瞪着潮湿的眼睛看他,那眼神水润润的,显得人特别柔软。
“不疼?”
明枝委屈:“疼死了。”
小孩一样,被欺负了脊梁骨硬挺挺撑着,多问上几句,哭得能上街卖艺。
一块手帕根本不够擦,裴朝郁不得不用上衣袖,原先气恼得不行,见明枝这样又止不住笑。唇角方才勾起,她泪眼朦胧的也注意到,伸手就推了他一把。
“你还笑我……”
“行了行了,我不笑了。”裴朝郁收了笑,刻意皱起眉头捧着她的脸仔细瞧了瞧,道:“脸没歪,还是有几分姿色。”
明枝更难受了,她哭得这样惨,这人居然还惦记着她的脸。
“你是不是人?”
这下可推得用了力,裴朝郁没防备往后倒,眼疾手快撑住地才没在祖宗面前四仰朝天。
“我要不是人你还能在这跪着?”
明枝没听懂,塌着腰不理他。
裴朝郁正色:“确定还要跪?”
“嗯。”
“出息。”
损了她一嘴,裴朝郁理着衣服往外走。明枝以为他是回房休息了还有些难受,没一会儿身后又响起脚步声。裴朝郁去而复返,手里还拿着小芙刚才买回来的药膏。
他蹲下:“抬起脸来。”
明枝脸上还有泪痕,裴朝郁擦着说:“这药膏可贵,哭浪费了从你月俸里扣。”
“不行。”
裴朝郁:“闭眼。”
揭开陶瓷小盖,他用指腹沾取药膏,抬眼,明枝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防备着他。不是很撑得住,眼睑上上下下来回抖动,跟个小兔子似的。
“再看揍你。”
明枝适才闭了眼。两只手放在腿上抓着裙摆,紧紧抿着唇。
裴朝郁指腹落在她脸上,动作轻柔将药膏抹开。起初是冰冰凉凉的,晕开后他指尖有些烫。
“疼?”
明枝半睁眼,眼珠子雾蒙蒙的应声:“有一点。”
裴朝郁面无表情瞅她,而后唇一张,冲着她的眼睛吹了口气,吓得明枝又闭上。然后……那阵风轻轻落到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