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梦半醒间,一阵嘈杂的争执声将我唤醒,那声音不依不饶,带着难以平息的怒意。
我睁开眼,天光已亮,帐内却不见章邯踪影。我猛然循着声响望向帘帐,只见光影在白色帐布上折射出三个高大身影。
三个身影中,有一个显得情绪激动,手舞足蹈地指向另一人,怒声喊道:“你为了一个身份不明的楚国女子,不仅将秦国军规视作无物?竟还为了救她,打伤效忠你的将士。章邯,你这样做,可对得起你秦国上将军的身份?还有那些随你出生入死的弟兄们?”
声音不用辨认,也知是苏角。我的身体在他怒吼中不由自主地颤抖,既惧又恨。
我下意识紧攥被角,屏息静听……
章邯的声音随之响起,低沉而坚定:“我还是那句话,她不是楚国细作,也绝非魏军内应。我不允许任何人再任意伤害或污蔑她!”
苏角愈发气愤,吼道:“章邯,你究竟要错到什么时候!看看这些将士们,你难道不打算给他们一个交代吗?”
“苏角,你冷静点。”那平稳而冷静的声音,是王离在劝阻。
章邯沉声继续道:“我做事自有章法,无需向任何人交代。我始终相信自己的判断,我章邯不会放过任何恶人,也绝不会冤枉好人。至于仪风之事,若你们非要一个交代,那我就以上将军之位作保——若她将来真的做了有违秦国利益之事,我自愿辞去上将军之位,听凭各位处置!”
“上将军,还请三思啊!你如此行事,恐怕会让随你出生入死的将士心寒。”一个陌生声音响起。
“是啊,上将军,千万不要再被这个妖女迷惑,还请将军尽快将她处决,以稳军心!”又有声音附和。
随后,是一片整齐而震耳的呼声:“请上将军将楚女处决,以稳军心!”
这呼声如同雷霆,震得心脏一阵阵发颤。我紧紧捏住被角,生死未卜的恐惧在心底翻腾,几乎要将我吞噬。
良久,我听到章邯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若我不答应呢?”
“那吾等就在上将军帐外长跪不起。”
章邯轻轻冷笑,语气里透出桀骜与不屈:“既然你们如此执着,那就跪着吧。不过,为了将罪责全都归到一个女人身上而劳师动众,实在算不上什么英勇之举。”
话音落下,屋内突然被一道刺眼的强光切入,斜长的光影里,站着一个高挑的身影,孤独而落寞。我没有出声,只静静凝视,而他就在那道狭长光影中,站了良久良久。
我渐渐意识到,因为我的突兀闯入,连同那些本应循着既定轨迹前行的历史人物,他们的心境与命运,也被无形地搅动了。
原本的章邯,本该只是一个一心为秦国平定六国叛乱的上将军;可如今的他,却为了护我,宁可以他的上将军之位作保,甚至不惜与众将抗衡。
他的这一举动,令我心底生出一丝莫名的悸动。未曾想,在这肃杀的秦营之中,竟会有人如此看重我。然而,这份情意于我而言,既是温暖,也是负担。我不愿再让他因我而深陷泥淖。
史书中记载的章邯,后半生本就多舛多折。他是那样一个在秦帝国摇摇欲坠之时才崛起的非职业武将,临危受命,仅率由骊山刑徒拼凑而成的非正规军,便数度力挽危局。可惜,他虽具卓越的军事才能,却终究生不逢时。纵然他一心想凭军事手段拯救秦国,却终因朝堂腐败,功败垂成,最终被迫向敌国投降,苟全性命。
所以,我比任何人都清楚,他如今的处境,必然步步掣肘、如履薄冰。他赢得越多,朝廷对他的猜忌便越深;他们只盼着他出错,好借此为将来除之铺下理由。
我看向那道依旧笔直站立的孤独身影,再望向外头那些整齐跪伏、纹丝不动的秦兵,心口仿佛被什么重物压住。那一刻,我几乎觉得自己像是一个误入此世的罪人。
我曾只身闯入这段历史,本无意搅动风云,却步步身不由己,终至今日困局,牵连无辜。既如此,我又怎能再奢望,用他那本就曲折的命途来护我周全呢?
我缓缓撑起身子,忍着身体深处的痛意,一步步走下床榻,行至他跟前。
光影交错,他的眉宇微蹙,双拳紧握,黑甲覆身之下,周身尽是肃冷的威严与无言的落寞。我站在他身前,望着他良久,而他却始终凝视着地上那个孤单的身影,不发一语。
许久,我才轻声开口:“上将军……你我之间的约定,还作数吗?”
章邯的眉眼轻轻一动,仿佛这才从沉思中回神。他缓缓抬眸,与我对视:“什么?”
我微微一笑,故作轻松:“按照约定,一月之期没剩几日了。帮你救出悺阳,就放我离开。”
他眸光骤然暗沉,凝视着我,声音低哑而压抑:“悺阳……不需要你救了。”
“什么?”我怔住,语气难掩震惊,“可我们明明说好了的。”
他抿唇不语,指节微微收紧,仿佛在压制某种情绪。半晌,他才将声音压得极沉:“悺阳,我自己会去救。你……就好好待在营中养伤。”
“章邯!”我声音陡然拔高,心口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急意,“你这是出尔反尔!你没看见吗?那些跪在地上的将士,他们只想让我死!你这样护着我,只会让他们更憎我、更怨我!到那时,不仅会失了军心,甚至……还会把我再次推入死局之中!”
他微微侧首,斜睨了我一眼,目光如利刃般冷厉,声线低沉而不容置疑:“有我在,这些事你不必操心。这段时日,你就暂且去军医处养伤。有莫大夫的照料,相信很快就会痊愈。”
他顿了顿,目光骤然暗沉,似乎察觉到我心底的去意,声音低得像从喉间挤出:“我知道,你若要离开,定会去楚营……寻你的韩信。可这点,你想都别想。仪风,为了保你,我可是连这上将军之位都赌上了。”
我心口一紧,不可置信地抬眸,焦急道:“你可知你这样做,日后又会引来怎样的灾祸?我不需要你救,更不需要你牺牲自己去为我做担保!”
我望进他冷厉的双眸,声音不自觉地颤了几分:“你也看见了,这秦营永远都不可能容得下我,你又何必将我困在此地,平添怨恨?还有你自己……这上将军的声望,是你拼死拼活挣出来的,难道你真的忍心舍弃吗?”
我不由自主地向他更近一步,几乎能感受到他身上甲胄的冷意,压低声音问:“章邯……你可是一个有婚约之人,又何必为了我这个来路不明的女子,做这么多?还是说……”
我呼吸微乱,声音几不可闻,“你对我,早就——”
“够了!”
他猛地后退半步,目光中翻涌着被压抑已久的怒意与慌乱,声线一瞬间拔高,又极快压低,近乎失控:“别再说了!本将军的事,无需你来揣摩。”
他垂下眼,避开我的视线,呼吸微微急促,仿佛在极力平息情绪。良久,他才艰涩地开口:“今日之事,不容再议。等你伤势稍愈,便自行搬去军医处。那里,自会有人照料你。无其他事,不要在营中随意走动。”
语毕,他毫不迟疑地转身离开,甲胄摩擦声在帐中回荡,直到消失在光影中。
帐内的空气仿佛凝固,空寂得只剩我心跳的声响。这场与他之间的对峙,似乎耗尽了我全部力气;而他决然的背影,也抽走了我最后一丝支撑。
我缓缓蹲下身,终于再支撑不住。大颗大颗的泪珠自眼底滑落,击在地面上,清脆得近乎残酷。我捂住心口,那里涌起一阵说不出的钝痛,仿佛有什么被生生割裂。我努力想克制住那汹涌而出的情愫,可耳边仍回荡着他那句厉声的“够了”,如同一把钝刀,逼我将这未及出口的情意,在此切断。
其实,我想逃的不仅是这秦营,更是逃离……这段让我无力自控的情感。
我知道,我在不断的向下沉溺……他的温柔、他的霸道、他的救赎,甚至他的责罚,都像一双无形的手,牢牢攥住我的心,将我越困越紧。
可理智早已告诫过我——这是危险的陷落。不论我们如何走下去,都注定是一场无解的死局。
而我,最无法忍受的,便是我的人生,就这样被动地被推入一场死局之中。
我不知自己究竟哭了多久。泪水模糊了视线,胸口的窒闷一波波袭来,直到力气被彻底耗尽,我才在冰冷的地面上昏睡过去。
再次醒来时,眼前的一切已陌生。
我正安然躺在榻上,周身氤氲着淡淡的药香。帐内陈设极为素净,几案上摆着一盏未灭的灯,光影柔和,仿佛将白日的混乱隔绝在外。
我怔了片刻,才认出此地,好像是莫大夫已故孙女婉婉的营帐。
我下意识起身,方才低头发现,身上那件染血的内衫,已被换成一件干净的素色中衣。微凉的布料贴在肌肤上,带着药香与微湿的触感,我一时怔住,心头升起一丝说不清的恍惚与茫然。
此帐与莫大夫的军医处相连,我整理了情绪,便打算去寻莫大夫问个清楚。
走进军帐,药香便更浓了几分,混杂着微苦的草木气息。
莫大夫正坐在药阁前,手指灵巧地拈着药材,缓慢配药。听见有人声,他才微微抬眼,眯着眼望了我半晌,似才辨清来人,开口道:“姑娘,伤还未愈,怎就独自出来了?”
我环顾了一圈,确定四下无人,这才轻声问道:“莫大夫……我怎么会在此地?”
莫大夫的眼神仍停留在手边的药材上,手指娴熟地拨弄着药末,声音缓慢而平静:“是上将军抱你过来的。你昏睡了整整一日一夜,他也在帐中守了你一夜,直到今晨才离去。”
“啊?”
我愣住,垂眸望了望身上那件素净的中衣,耳边嗡的一声,仿佛被人轻轻点了穴般失了神。迟疑半晌,我才低声问道:“莫大夫……不知军医处可还有其他女医?是不是她好心……替我换了衣衫?我想去同她道声谢。”
莫大夫停下手中动作,抬眼看向我,神情郑重而清晰:“姑娘的衣衫,是上将军亲自换的。”
“……!”
我心口陡然一紧,仿佛被谁轻轻推了一下,耳根“腾”地一阵发烫,连带着指尖也微微收紧。方才问出这样的问题,竟觉得羞赧得无地自容。
莫大夫见状,神色却淡淡如常,又补充道:“放心,上将军是蒙着眼睛的,什么也没瞧见。他还交代,让姑娘安心住在军医处,不必多想,安心养伤便是。”
我咬了咬唇,迟疑片刻,终还是问出声:“那……他可说,什么时候会再来?”
莫大夫轻轻摇头:“上将军近日军务缠身,只吩咐我好好照看姑娘,莫让姑娘随意走出军帐。”
我怔怔地立在原地,胸口那点微弱的期待被无情掐灭,心底只余一阵说不出的空落。他这是铁了心……要将我囚在这里。
“姑娘不必过于忧虑。”莫大夫似是察觉到我的失落,顿了顿,语气柔和下来:“上将军也是担心姑娘安危,才将你安置在此。这里地势偏僻,少有人来往,不会有人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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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姑娘养伤。”
我抬眸望向莫大夫,勉强挤出一抹笑意,微微拱手:“多谢莫大夫如实相告。仪风不打扰你了,先行告退。”
“姑娘且慢。”莫大夫忽然开口,语气比先前更低了几分:“若是独自一人待得无趣,可常来我这儿走动。我这军医处,兴许还能替姑娘解忧。”
他的目光深深落在我脸上,似笑非笑,缓缓道:“人性是很复杂的,许多事……并非姑娘眼下所见的那般。姑娘不如趁此机会,多为往后筹谋。”
我不由一愣,抬眸望向莫大夫,小心翼翼地问:“大夫此话……是何意?”
莫大夫捋了捋那缕微微颤动的白胡子,目光深邃,若有所思:“姑娘在军中的事迹,在下略有所闻。秦军将士所看到的,不过是姑娘那来来历不明的可疑身份,可在我眼中,姑娘并非那样的人,也绝不会甘心做那样的人。”
他停顿片刻,微微低声:“姑娘借我这军医处之便,独自研制出火折子,又在此次粮仓失火之际,临危献出灭火之策。如此才智,如此胆识……姑娘又怎会心甘情愿,被囿于这小小秦营之中?”
他这番话,直直击在我心底深处,令我微微一怔,喉间泛起一丝酸意。可当我触及到莫大夫那双似乎能洞察人心的眼睛时,心中反倒生出一丝不安,忍不住低声问道:“莫大夫身为秦国军医,既然知我志不在此,为何……还愿意出手相帮?”
莫大夫缓缓抬眸,眸光如被岁月磨砺得极为澄澈,微微一笑:“我虽身为秦国医者,可凡为医者,皆应怀一颗宽仁之心。在我眼中,救人,并无疆界之分;而对有才能之人,亦当如此。”
他的手指摩挲着药碾的边缘,目光微微一黯,低声叹息:“对于秦国当下的局势,在下也略知一二。往昔,始皇帝在世之时,一统六国,声威赫赫,令天下诸侯望而生畏。可自始皇仙逝后,大秦已非昔日之秦。当今陛下为巩固帝位,听信奸佞谗言,谋害忠良,滥杀宗室,苛政酷刑,令百姓流离失所,民怨沸腾。江山社稷,早已千疮百孔。”
说到此处,他的眉宇间隐隐浮现一抹悲悯之色:“乱世已起,烽烟四方。如今六国再度并起,唯有能者方能自保。以大秦当下的实力,恐怕再无一统天下之机了。故此,当在下见到姑娘这般才智,却被困于秦营,不为人所见,不为人所用……心中委实为姑娘觉得惋惜。”
他话音一落,帐中一时寂静无声。
我怔立在原地,久久未能言语,胸口微微发闷,似乎有一阵说不清的震荡自心底升起。
他不过是一介军中医者,却能将天下局势看得这般透彻,不由更生出几分由衷的敬意。
他见我久久未言,只微微叹息,语气缓了几分,“姑娘……可还记得,在下曾说过,你很像我的孙女,婉婉?”
我轻轻点头。
莫大夫看着我,眼神里透出几分温和与怅然:“我看姑娘,有时便如看见婉婉的影子。所以,才愿与你说上这些肺腑之言。若婉婉能有姑娘这般才智,我宁愿放她去看这天下之大,用她的能力去做更有意义之事。哪怕前路再险,也胜过像我一般,一辈子被困在这军营中,终究只做个微末医者……”
我凝视着莫大夫,看着他眉间那一丝隐隐的遗憾,心中忽然泛起一阵酸意。便轻声回道:“在我心中,莫大夫医术过人,何曾低微?你是医者仁心,看得比许多人都更透彻。你今日的话,对我而言,不仅是鼓舞,更如拨开重雾见青天,让我心中许多困惑顿然明了。”
说到此处,我郑重地向他行了一礼:“许多事,我还需要些时日去思量。待我心中有了定夺,定会再来拜会莫大夫。”
莫大夫望着我,目中似有欣慰,缓缓点头:“如此甚好。”他重新低下头,拾起手边的药材,语气淡然,却带着一丝难以言说的温度:“去吧。药与饭食,我会按时送去,不必忧虑。”
我再度向他一揖,默声道谢,转身缓缓走出军医帐。
回到帐中,我坐在案前,心绪仍被莫大夫的话牵系着,仿佛每一句都还在耳畔回响。
那一席肺腑之言,对我而言,的确有拨云见日之意……他是在劝我莫要被眼前的困局所困,须要为长远谋划,早做打算,自救自渡。
可那句“人性之复杂,并非表面所见”,是指何人?
是章邯吗?
我缓缓抬眼,望向铜镜中那张因重伤而憔悴的面容,面色苍白,双眼泛红,疲惫狼狈得几乎认不出自己。那一刻,竟生出一丝陌生感——仿佛看见的并非我,而是被这乱世吞噬的另一个人。
胸口微微发紧,我闭上双眼,猛地将铜镜扣下。
既是说不清、道不明的事,又何必强求一时看透?眼下最要紧的,是让自己先恢复身心,好为将来谋一条退路。
于是,我索性停下思虑,在帐中静养两日。
日子过得极为简单:吃饭、吃药、换药、睡觉。只有在沉沉睡去时,心口那份压抑与疲累才稍稍松开。对我而言,睡眠,是最快重塑力量的方法。而这方法,果然奏效。
两日后的清晨,我终于决定踏出这营帐,去呼吸一口新鲜空气。
帐外晨雾未散,空气微凉,深秋的风从肩头拂过,带起我披散的发丝,轻轻翻飞。几片枯叶不知自何处飘落,静静停在脚边,深秋的气息愈发浓重。
我缓缓呼出一口气,只觉胸臆间轻快了几分,连身体的疼痛也比先前缓解许多。
我想,是时候去拜会莫大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