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亢父后,身体终于涌上一阵积压已久的疲惫与困倦。
毕竟,在亢父停留的数日里,为了赈灾之事,我几乎不曾真正合眼。每日都绷紧着神经,生怕辜负了百姓与那些信任我的人,更怕项氏随时降下的杀机。每走一步,都如履薄冰,不敢有半分松懈。
如今终于离开了那座城,也终于可以将那份压抑许久的紧绷卸下。仿佛全身的力气都在一瞬间被抽空,我竟不知不觉就在马车里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这一睡,竟足足睡了一日一夜。
再醒来时,才知大军已在一处河岸边扎营休整。
我揉了揉惺忪的睡眼,掀开车窗朝外望去,只见夜幕初降,月色如水,营地间已点起了零零散散的篝火。
再回头时,却发现车厢内空荡荡的,只剩下我一人,就连子青也不见了踪影,不禁有些诧异。
毕竟,全军都已下车扎营,而我却一路睡到了现在。身处这兵荒马乱的乱世,又置身军中,我这个所谓的“赈灾主事”却在马车里睡得昏天黑地,怎么看,都有些说不过去。
想到这里,我连忙坐起身,随手理了理有些凌乱的衣襟与发髻,正准备下车去寻崇英和子青。
可车帘才刚掀开,动作便微微一顿。
只见一道熟悉的黑色身影正静静坐在车辕旁。他怀中抱着那柄青铜长剑,微微仰首望着夜空,不知已在那里坐了多久。皎洁的月光轻轻落在他的侧脸上,将本就冷峻深刻的轮廓勾勒得愈发分明。
我忽然觉得,他身上的那份清冷,竟与今夜的月色出奇地相衬。
“终于醒了?”韩信忽然淡淡开口,目光却依旧停留在那弯明月之上。
我缓缓跳下马车,走到他身旁,也学着他的样子抬头望向夜空中的那轮皎月,轻声问道:“你在这里坐了多久?”
“我一直都在。”他说得平静,短短四个字,却莫名让人觉得心安。
我忍不住侧眸看了他一眼,见他神情依旧清冷淡漠,便起了几分逗弄他的心思,想瞧瞧这人除了这副冷冰冰的模样,还会不会有别的神情。
我故作好奇道:“那你为何不叫醒我?”
他的唇角似乎轻轻动了一下,也辨不出究竟是不是笑意,只淡淡道:“见你睡得沉,便不忍惊扰。”
我心口微微一动,又继续问道:“那……崇英和子青呢?他们去哪儿了?”
韩信这才缓缓收回望月的目光,转而落入我的眼底,那双幽深的墨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认真,“被我支开了。”
我不由蹙眉,“他们会听你的?”
他的目光依旧停留在我脸上,“大军驻营,自然有许多事务需要他们去办。”他微微勾了勾唇角,那抹浅淡的弧度几乎稍纵即逝,“至于你……”他顿了顿,声音里竟透出几分淡淡的揶揄,“睡得那般沉,总不能将你一个人丢在马车里。”
我一本正经道:“子青可以照看我。”
韩信眉梢轻轻一挑,淡淡道:“你那小侍女?”他唇边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语气却依旧清冷,“这会儿,怕是还在沛公帐外候着呢。”
“韩信!”我顿时没好气地瞪向他,“你何时也学会这般戏弄人了?”
“怎么了?我瞧你那小侍女倒是挺乐意见他,反倒比留在你身边还高兴些。”他仍旧静静望着我,目光沉沉,眼底寒潭微澜,让人始终看不透他的心思。
我不禁有些惊讶于韩信的敏锐。
毕竟,他向来神出鬼没,并非时时都在我身旁,更别说与子青有多少接触,二人的交集更是寥寥无几。
可偏偏,他竟这么快便察觉到了子青对刘邦的心思。
这只能说明,他一直都在暗中留意着我的一切。
我望着他,忍不住轻声道:“藏得还真深。”
他眉梢微微一蹙,眼底却掠过一丝极淡的柔意,似笑非笑道:“不然,又如何做阿言称职的护卫?”
我不由扶了扶额,只觉得心底愈发不是滋味。
眼前这个人,可是未来名震天下的兵仙。
可如今,他满心想着的,却只是如何做好我的护卫。
每每想到这里,我都觉得说不出的荒唐。
虽然如今的历史早已偏离了我所熟知的轨迹,我也渐渐学会接受那些无法预料的变化,可唯独属于韩信的功绩,我始终不愿去改变。
因为,那些荣耀,本就该属于他。
我知道他曾经历过怎样的隐忍,也知道他在那些默默无闻的岁月里,是如何咬牙守着心中的志向,一步一步熬过无人问津的日子。
所以,我比任何人都希望,他终有一日能够被这天下看见。
我借着月色认真望向他,声音也不自觉轻了几分。
“韩信,我并不需要你做我的护卫。我更希望,你还是淮阴时的那个韩信。心中有志,胸怀抱负,无论将来遇见什么人,又经历什么事,都不要为了任何人放弃它。”
我轻轻笑了笑,眼底却满是认真。
“因为我相信,以你的兵法韬略和胸中丘壑,终有一日,会成为这乱世之中,谁也无法忽视的存在。”
我说得掷地有声,连自己都险些被这番话说得热血沸腾,心想着,以他的性子,总该会有所触动。
可韩信却只是静静望着我。那双墨色的眼眸沉静如夜,深邃得仿佛藏着无数说不出口的心绪,让人无论如何都望不到尽头。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平静:“若功成名就的尽头……是粉身碎骨呢?”他微微一顿,目光始终停留在我脸上,“那我是否……还要继续执着?”
我的心,猛地一沉。我下意识想从他那双幽深的眼眸里寻出答案,想弄明白,他为何会突然说出这样一句话。
可我看不透。眼前的人,明明近在咫尺,却仿佛始终隔着一层浓得化不开的迷雾。
我几乎没有犹豫,便脱口而出:“谁说功成名就,就一定会粉身碎骨?”我迎上他的目光,语气坚定得没有半分迟疑,“只要有我在,就不会让那样的事情发生。”
话一出口,我心中却忽然泛起一丝疑惑。如今的韩信,不过还是个默默无闻的连敖。为何,他竟会生出这样近乎洞悉结局的忧虑?
我不由认真望向他,想从他的神情里看出些什么。可他却毫不避让地迎着我的目光,神色依旧平静,仿佛方才那句令人心惊的话,不过只是随口一问。
半晌,他才淡淡开口:“既然阿言如此胸有成竹……”他的唇角极轻地扬了一下,那笑意却浅得几乎看不见,“那我便愿意一试。”
他缓缓将目光移向远方,声音也随之低了下来:“既做你的护卫……也做这乱世之中,那个让所有人都无法忽视的存在。”
营地里人马往来,火光与月色交织成了一个又一个寻常的军中夜晚,一样的粗粝,一样的漂泊。只是,随着大军离彭城越来越近,楚军上下也肉眼可见地松懈了戒备。大多数将士围坐在河滩边举碗畅饮,爽朗的笑声此起彼伏,回荡在整个营地,就连巡营的士卒也放慢了一向急促肃穆的脚步,难得悠闲地穿行于营帐之间。
这样的变化,在素来军纪森严的楚营中尤为明显,让人几乎生出一种战事已了、天下将安的错觉。就连沿途擦肩而过的楚军,谈论的也不再是军情战报,而是战后归乡、妻儿父母,以及家中的田地屋舍。
我和韩信沿着河滩缓缓朝营帐走去,那些闲散而轻松的交谈声,也不可避免地一一落入了我们的耳中。
走出一段路后,韩信忽然低声开口:“有句话,我一直想提醒你。”
我侧头望向他。
他的目光落在前方,神情却渐渐凝重下来。
“你当日虽让秦军主力退兵,可我始终觉得,此事远没有结束。”他脚步微微一顿,声音也沉了几分,“此去彭城,只怕不会一路太平。”
我没有出声,只静静听着。
“阿言,我不知道你究竟用了什么办法,才让章邯答应退兵,也不知道你们之间到底发生过什么。”他缓缓转眸看向我,“可你所做的一切,看似替楚军立下了一桩大功,却也同样会让那些反对章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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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将你视作眼中钉。”
他说到这里,眉宇间已尽是冷意。
“我的直觉告诉我,那些消失的踪迹,并非真正消失,而是在暗处等待时机,酝酿着更猛烈的反扑。倘若他们当真半途杀出,以楚军如今这般松懈的军心,必会措手不及。而你……”
他缓缓停下脚步,目光沉沉落在我身上:“是那个让所有人相信秦军已经彻底退兵的人。若楚军因此战败,他们未必会反思自己的轻敌,只会将怀疑落到你的身上。”
他沉默片刻,又缓缓补上一句:“更何况,你还是个女子。到了那个时候,你便会成为他们推卸战败罪责最合适的人选。”
韩信这一番话,犹如当头棒喝。
我一直担心秦军会卷土重来,却从未想过,一旦局势发生逆转,最先被推上风口浪尖的人,竟会是我。
而韩信,却比我更早一步,看见了这一层。
一直以来,我做事只想着如何达到自己想要的目的,却从未真正思虑过其背后的代价,更未曾想过,一件事所牵扯出的连锁反应,竟会如此复杂。
“其实,你之前说的那些,我都有所设想。”我缓缓开口,“秦军不可能就此善罢甘休,所以我也曾向沛公提议,让他提前做好防备。只是……项梁那边,怕是很难劝动。”
韩信的神色依旧冷峻,淡淡道:“我并非在担心楚军。”
他说着停下脚步,转身认真望向我:“我担心的是你。”
那一刻,他的目光沉静而坚定,仿佛世间所有可能发生的危险,都比不上我会受到牵连这件事。
“若此战不可避免,唯有让楚军全力突围取胜,才能暂且保你不受牵连。”
我望着他那张过分严肃的脸,忽然觉得有些无奈,甚至忍不住笑了出来:“放心吧,韩大哥。他们暂且还不能奈我何,毕竟我身上可是有王命在身的。”
“王命?”
韩信明显怔了一瞬,眼底闪过一丝难掩的诧异。
我点点头:“是啊。楚怀王已经在诏令中传命,让我前往彭城觐见。”
话音落下,韩信的神情却肉眼可见地沉了下来。
“竟然……连楚怀王都惊动了。”
我见他眉间隐有忧色,不由疑惑问道:“你不希望我去见楚怀王吗?”
韩信没有立即回答。
他只是沉默地望着我,许久之后,才低声道:“看来,如今这盘棋,你我都已经无法再回头了……”
“什么意思?”
我不解地看着他。
可韩信只是微微抿唇,终究没有解释,继续带着我往前走。
我满心疑惑地跟在他身后,等待着那个迟迟未曾得到的答案。
许久之后,才听他低声道:“不必多想。继续往前走便是。”
正是在此时,身后忽然传来一阵细微的窸窣声。
我与韩信几乎同时回身望去。只见月色之下,一个身形娇小的楚军士兵正站在不远处。她身着宽大的军服,身影隐于夜色之中,可即便月光稀薄,我仍旧一眼便认出了她——悺阳。
我怔了一瞬,随即快步迎了上去。
“文言。”
她轻轻唤了我的名字,清冷的声音在夜色中响起,也彻底让我确认了眼前之人的身份。
月光洒落在她的眉眼之间,将那份本就清冷艳丽的容颜映得愈发疏离。即便换上了楚军士卒的装束,也依旧掩盖不了她骨子里的矜贵与清傲。
我忍不住压低声音,带着几分惊喜道:“悺阳,你怎么来了?”
她没有立即回答,只是目光略带警惕地扫了一眼站在我身侧的韩信,随后才淡淡开口:“我有事想与你说。”
韩信自然察觉到了她的视线。他没有多问,只是侧眸看了我一眼,低声道:“你若有事,便再唤我。”
说完,他便毫不犹豫地提剑离开。那道黑色身影很快隐入夜色之中,干脆得没有留下半分迟疑。
就连一向冷淡的悺阳,都不由微微挑了挑眉,眼底流露出一丝对他的赞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