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上,章邯在经历东阿之战的失利后,并未一蹶不振,而是主动西撤。只是一路之上,屡遭由项梁率领的楚军追击,在濮阳、定陶等地接连败退。直到他再次收兵退入濮阳城,决开河堤,引水环城,方才勉强将刘邦、项羽等人拒于城外。

    自东阿之战后,项梁所率楚军几乎连战连捷。后来刘邦、项羽又于雍丘斩杀三川郡守李由,更使楚军声势大振,也逐渐滋长了项梁的骄矜之心。正因如此,定陶之战中,章邯得以趁其松懈轻敌,出其不意将项梁袭杀,一举扭转战局,重新掌握主动。这一战,也可谓是他一生中最为浓墨重彩的一笔。

    然而,项梁之死,反倒让章邯轻视楚地之兵,认为不足为患,遂放弃继续清剿,转而北上攻赵。此举无形中给了楚军喘息与整顿之机,刘邦、项羽之势亦因此日渐壮大,最终才有了后来的巨鹿之败。秦失主力,自此气数渐衰,天下大势亦随之转向,楚汉争霸的帷幕由此徐徐拉开。

    可如今,因我的介入,他的历史,终究还是被改写了。

    他听信了我的话,主动撤了军。消息一经传开,不仅楚地各路反秦势力士气大振,更在无形中动摇了秦军各地守军的军心。那些原本依托主力为后盾的城池,一时间皆成了失去外援的孤城,虽未即刻易帜,其守军已无战心,城门紧闭,对准备南下的楚军视若无睹。

    由此看来,秦军之势,仿佛当真已在暗中分崩离析,逐步走向溃散。那通往彭城的道路,想来也会一路通畅——否则,项梁也不会放心留下半数兵力驻守东阿。

    出发前的两夜里,我睡得并不安稳。也不知何故,我总是反复梦见秦营中的一切,还有苏角那张对我充满敌意的脸。

    梦中,他冷冷盯着我,唤我妖女。声称无论我逃到天涯海角,他都势必要将我斩杀,用我的尸身与血肉,去祭奠秦国那数万英魂。

    我不满地与他争辩——那秦国,又拿什么去慰藉那些被昏君与暴政拖累而死的天下百姓?

    他却冷笑,认定若非我这个妖女出现,秦国国运本该昌盛绵延。正是因为我这个蛊惑主将、动摇军心之人横空出世,才败坏了秦国的气数。而他此举,正是替天行道。

    话音未落,他已举起大刀,直朝我头颅劈来——

    我猛然从梦中惊醒!

    每一次醒来,汗水都已将衣衫浸透。

    这一夜,亦是如此。

    惊坐起时,帐内仍是一片漆黑。我下意识伸手去触摸那满是汗意的脖颈,确认它尚且完好无损,才缓缓松开了手。

    睡在隔壁小帐的子青听见动静,举着火光,蹑手蹑脚地走了进来。见我已醒,她不免忧心道:“姑娘这两夜总是噩梦缠身,常在梦中惊叫而醒。究竟发生了何事?再这样下去,身子恐怕要吃不消。”

    我有些疲惫地抬眼望向她。

    小姑娘的眼睛在暗夜里微微闪动,映着火光,像是明灭不定的星子,灵动而纯澈,仿佛没有一丝杂念,只有近乎本能的忠诚。

    可不知为何,我心中却隐隐生出一种说不清的异样——仿佛她的这双眼睛,并不是在“看”我,而是替着另一个人,在注视着我。那份纯澈的光,也像是穿过了我,落在了另一个人的身上。

    这种感觉并非一时兴起。

    那一夜,她惊动了刘邦来寻我,让他正好撞见我与韩信在一起。此事本不足以说明什么,甚至也可以解释为她确实担心我的安危。

    可偏偏就在那一刻,我忽然意识到,她或许并不只是我的侍女,她是刘邦,放在我身边的人。

    子青爱慕刘邦,而她对我的忠诚,前提也从来不是我,而是,我是否忠于刘邦。

    “明日大军就要启程了吗?”我有些恍惚地问道。

    子青一愣,眼中闪过一丝困惑,“难道姑娘不知晓吗?”

    我神思有些放空,语气不紧不慢:“是知晓。但……心不安。”

    “姑娘究竟是怎么了?”

    我定睛望向她,半晌,才压低声音道:“子青,你想见刘大哥吗?”

    子青顿时怔住,神色一时慌乱,声音也不自觉地发颤:“姑娘这深更半夜的……是在说胡话吧?我这时候见沛公做甚……”话未说完,她便低下了头。

    我却清楚地看见,她的脖颈连着耳根,已悄然染上一层薄红。

    我唇角微微勾起,在漆黑之中凝视着她的双眸——那里面,有一缕难以掩饰的光,正隐隐跃动。

    我轻声道:“可我想见他。”

    她猛然抬眸,眼底那抹亮光一闪而灭,带着几分不敢置信:“姑娘……不是在说胡话?”

    我只是淡淡一笑,轻轻摇了摇头。

    她的眼神微微一沉,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随即举起烛火,慢慢站起身来:“子青这就去。”

    话音落下,她已步履轻快地退出了帐外。

    帐子又重新陷入一片漆黑。我孤零零地坐在床榻上,脑海中反复回荡的,尽是那个梦中的画面。

    苏角此人,最痛恨背叛。他曾一再警告过我,若有朝一日我背叛秦国,他必亲手取我性命。上一次东阿城下,他未能杀我,想来早已耿耿于怀。如今秦军因我之言而渐生分裂,以他的性子,又怎会真的放过我。

    我心中的不安,正源于此——秦军余部的销声匿迹。那样庞大的军队,不可能尽数听命于章邯。只怕在这沉寂之下,正因历史的偏移,暗中滋生出某种我尚未预料的变数。

    正出神间,帐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不多时,帐帘被人掀开。

    子青举着一盏微弱的烛火走了进来,而她身后,紧随其后的,是披襟当风的刘邦。

    他只穿了一件黑色深衣,衣袖宽大,衣带松系,长发自然垂落。行走之间,不紧不慢,反倒透出几分随意的闲淡与未散的慵懒。

    他三两步越过子青,径直来到我榻前,缓缓坐下。那模样,像是方才自梦中被唤醒,眼底仍带着几分未散尽的倦意。

    昏黄的火光在帐中轻轻摇曳,映在两人衣带微松的身影上。

    一男一女,相对而坐。空气中,隐隐生出几分难以言说的暧昧意味,连他看向我的目光,也带着一丝说不清的、微微迷离的深意。

    历史上所描述的刘邦,年纪偏长,风流好色,让我一度以为,他该是那种颇具威势却略显油滑的中年之人。

    然而眼前的刘邦,虽是风流,却是另一种意味的风流。

    他的年纪想来比我长上些,却看不出半分中年的沉滞。相反,他整个人都透着一股幽然的邪气,与一种收敛在骨子里的深沉气度。那并非张扬,而是藏得极深的锋芒。

    一双凤眼,更将他衬得亦正亦邪,明晦难辨。

    他望着我良久,才缓缓开口,声音低而柔:“言儿,听说你想见我?”唇角微微含笑,语气中带着几分若有若无的缱绻,“我来了。”

    这突如其来的暧昧与亲昵,瞬间打破了帐中的静谧,仿佛一阵冷风穿透衣衫,让人不由得微微一颤。

    我下意识避开他那过分柔软的目光,低声道:“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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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哥,我做了一个梦。”

    一提到“梦”,刘邦的神色便微微一凝。

    毕竟在他看来,我的梦,从来不只是梦。

    他语气收敛了几分:“是个怎样的梦?”

    我带着尚未散去的惊惶望向他,声音也不自觉压低:“我梦到……有人要杀我。”

    “何人如此大胆?”

    我没有说出那人的名字,只低声道:“刘大哥,你可有剩余那些秦军的下落?”

    他眸色微微一沉,似有思量:“听闻剩下的不过是些散兵游勇,不足为惧。更何况,各地秦军守军已有倒戈之势,想来一时之间,不会再有大的动作。”

    我却仍不安,抬眼看向他:“刘大哥,可否再派人探查一番?”

    他目光微凝,似是察觉到了什么:“你可是有所顾虑?”

    我点了点头,语气缓缓,却压不住那一丝隐隐的心慌:“我总觉得事情太过顺遂,反而叫人不安。秦军之中,除了章邯,还有王离、苏角等主将……他们如今又在何处?”

    刘邦的声音低了几分:“听闻章邯临阵撤军之事,已震动秦廷。二世震怒,命人急召诸将回咸阳问罪。”

    我微微蹙眉,心中的疑虑更深:“可如今战事正急,秦国正是用人之际……他们又怎会在这个时候,将主将尽数召回?”

    刘邦耸了耸肩,语气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冷意:“只能说当今君王无能,心无谋略,疑心更甚。章邯手握重兵,他不敢在此时轻动,便索性将手中仅剩的权力攥得更紧,尤其是那些握有兵权的主将。”

    我低声道:“若真是如此,倒还好说……”

    话音未落,他已缓缓伸手扶住我的肩,指间的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回避的意味。他微微俯身,声音压低:“言儿,还是有所担忧?”

    我抬眼望向他那双幽深难测的眼眸,停顿片刻,才开口:“言儿想请刘大哥,再派人去探。不怕一万,只怕万一。”

    我语气微沉,又补了一句:“还有……若是可以,请转告武信君,此番去彭城,还是应多留些兵力守护,以免落入敌军预谋。”

    刘邦目光微动,语气似笑非笑:“你这是在质疑项梁的判断?”

    我轻轻摇头:“我只是……想多一层防备。”

    刘邦沉默了一瞬,似是轻叹一声,语气也缓了几分:“你的想法,倒是与子房不谋而合。只是,项梁既已定计,他身边的谋士与探子,也皆非等闲之辈,又岂会因我们之言轻易更改?”

    他说到此处,目光略沉了些:“我了解项梁。此人用兵确实了得,只是性子里多少带着几分自负,不易听谏。所以,这一层,多半是行不通的。”

    我心中微微一沉。

    果然是他。

    看来,倒与史书所载,并无二致。

    “那就我们自己加强兵力,警惕行事。”我语气坚定。

    刘邦微微勾唇,竟伸手在我头上轻轻揉了一下,像是安抚,又带着几分不容拒绝的亲近:“言儿大可放心,刘大哥不会让任何人有机可乘。”

    “好。”我也并未推拒。

    刘邦深深看了我一眼,眸色意味不明,随即低声唤道:“子青。”

    子青立刻上前,恭敬地立在他身侧,听候吩咐。

    他语气淡淡,却不容置喙:“好生伺候姑娘安睡。明日清晨,准时出发。”

    话音落下,他已起身。那件松垮的深衣随着他的动作微微晃动,他就这样披襟而去,身影很快被夜色吞没在漆黑的军帐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