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铁山一把接过电文,纸角被他指腹捏出皱痕:“飞机几架?从哪儿起飞?”
“电文残缺,只截到北上、轰炸、铁城几个字。”侦察兵喘得弯下腰,“敌方大本营催得急,像是今天吃了败仗,咽不下这口气。”
赵铁拳脸色刷地沉了:“狗日的,地上打不过,就从天上扔炸弹?”
“骂没用。”王振抬头看向天边,独眼里没有半点侥幸,“铁城没有防空炮,连能打高空的机枪都缺。”
刘大彪抱着新发的鞋箱,嗓门一下压低:“那咋办?咱刚守住城,总不能让飞机把百姓也炸了。”
“百姓要躲,红军叔叔也要躲。”苏绵绵被王振抱在怀里,困得眼皮发沉,听见炸字,硬撑着睁开眼。
郑渊已经蹲下,在地上摊开地图,炭笔划过铁城西边一片密密麻麻的山线:“不能躲城里。飞机炸城,目标是红旗、兵营、仓库。我们留在铁城,百姓就跟着挨炸。”
陈铁山盯着地图:“你说。”
“向西,进大云山脉。”郑渊炭笔点在山口,“敌人两个旅被打散,南官道短时间压不上来。飞机能炸城,炸不了满山林子。只要我们连夜转移,天亮前钻进山,他们炸到的就是空城墙。”
赵铁拳眉头拧紧:“带着伤员和这么多物资,走山路?”
“比留在铁城当活靶子强。”王振把电文折起,塞进胸前,“方舱能拖吗?”
“能拖一段,进窄路就得拆轻。”郑渊看向后院,“重伤员用担架,药品分箱,粮食分到各班。带不走的旧木料、空箱子留在城里,做假营。”
小栓子眼睛一亮:“让飞机以为咱们还在?”
“对。”郑渊把炭笔往城中一划,“红旗留几面旧的,灶坑烧湿柴,空院摆草人。百姓全部撤进北山窑洞和地窖,等飞机走了再回。”
老汉站在人群外,听到这里,抱着布条往前挪了半步:“师长,铁城刚活过来,你们就要走?”
“老人家,不走,铁城就会再死一回。”陈铁山抬眼,喉咙像被烟呛过。
院里没人吭声。
瘦汉子低头看着脚上的新鞋,半晌才抬头:“走吧。你们走了,白狗子才不会把气全撒在城里。路上的担架,我带民工队送到山口。”
“送到山口就回。”陈铁山声音发硬,“山里不好走,百姓不能跟着冒险。”
“那盆桶呢?”刘大彪嘴快,话出口又觉得不合时宜,赶紧闭嘴。
郑渊把借物册塞进瘦汉子手里:“册子留一份在铁城。红军借过什么,铁城替我们记着。活着回来,一件件还。”
“那你们也给我们记一笔。”老汉粗糙的手摸过册页,眼眶红了。
赵铁拳愣了下:“记啥?”
“记铁城欠红军一条命。”老汉把腰弯下去,又被陈铁山一把扶住,“以后你们回来,城门开着,热粥备着。”
苏绵绵吸了吸鼻子,把半包糖递过去:“爷爷,糖给小孩分。别让他们哭。”
“你才多大,还哄别人小孩。”老汉接过糖,手抖得厉害。
苏绵绵小脸严肃:“绵绵六岁,是小掌柜。”
这话一出,院里憋了一夜的酸涩被轻轻撞开,几个人笑着低头擦眼。
命令很快传下去。
红二师和红一团连夜整装,换上新鞋的战士把口粮塞进挎包,药品箱用布条一层层捆紧。
移动方舱里的器械被林兰和老李头分门别类装箱,重伤员裹上干净毯子,被抬上门板担架。
赵铁拳扛起一只药箱,冲刘大彪努嘴:“别偷懒,扛粮。你吃得多,背得也得多。”
“我这是把口粮背在身上,省得它想家。”刘大彪把两袋压缩饼干往肩上一甩。
“它想的是你肚子。”小栓子把夜视仪箱绑到马背上,“绵绵说了,按人头发,谁偷吃记名。”
“你咋啥都告状?”
“我眼神好。”
王振把苏绵绵放进一辆铺了棉衣的小车里,又给她盖上外衣:“睡。”
“王叔叔,方舱别丢。”她攥着挎包带,声音含糊。
“不丢。”王振替她把小手塞回毯子里,“人也不丢。”
城门打开时,天还没亮透。
铁城百姓却都来了。
有人捧着煮熟的红薯,有人塞来鸡蛋,有人把自家仅剩的一把盐包进布里,硬往战士怀里塞。
陈铁山站在城门口,抬手拦了几次都没拦住:“乡亲们,粮食留着过日子。”
“你们也得过日子!”一个妇人把红薯塞进小栓子怀里,抹着眼睛骂,“瘦成这样还推,嫌婶子手劲小?”
小栓子抱着滚烫红薯,眼眶一下热了:“婶子,我回来还你。”
“还啥还,活着回来叫声婶就成。”
赵铁拳骑在马上,故意扯开嗓子:“都听见没?以后谁路过铁城不叫婶,老子罚他洗全城的盆!”
百姓们笑出声,笑着笑着又哽住。
红旗卷起,队伍开拔。
新鞋踩过青石板,发出齐整的闷响。
担架队走在中间,后勤队护着药箱和粮箱,骑兵压住两翼。
百姓夹道站着,没人敲锣,没人放炮,只一声声压着哭腔喊。
“红军慢走!”
“小掌柜,回来吃热馍!”
“师长,铁城等你们!”
苏绵绵从小车里探出脑袋,困得眼睛都睁不圆,还是用力挥手:“爷爷奶奶,要躲飞机!别乱跑!”
“知道!小掌柜也要吃饭!”老汉把糖包举得高高的。
陈铁山没有回头太久。
他怕一回头,就看见那些刚从血火里护下来的脸。
出城十里,郑渊安排的假营已经冒起湿柴烟。
旧红旗挂在空院里,几排草人穿着破衣,远看像守军仍在。
铁城百姓则按计划撤进北山窑洞,城门半掩,街上空得只剩风声。
午后,远处天上传来低低的轰鸣。
队伍已经钻进大云山脉第一道林口。
战士们伏在树影下,看见几只黑点掠向铁城方向。
轰隆声隔着山岭传来,闷得人胸口发堵。
刘大彪攥紧枪带:“它们真炸了。”
“炸的是空城。”王振看着山外升起的烟,声音冷得像石头。
苏绵绵被震醒,迷迷糊糊抬头:“百姓呢?”
“躲好了。”郑渊低声说,“你救下来的铁城,还在。”
她这才松开小拳头,又歪回毯子里。
大云山脉比地图上更难走。
山路窄得只能一人一马通过,湿苔贴着石头,鞋底再结实也要小心打滑。
夜里露水重,担架队每走半个时辰就换一次肩,谁也没喊累。
赵铁拳在前头开路,刀背拨开荆棘:“这山跟刘大彪的肚子似的,进来就没个头。”
“连长,我肚子起码不长刺。”刘大彪背着粮袋,喘得鼻尖冒汗。
“你再贫,今晚少半块饼干。”
“那山还是挺好的,山有气势。”
小栓子在后头笑了一声,又赶紧扶住担架:“慢点,前面石阶断了。”
第二天傍晚,队伍翻过一片密林,前锋忽然停住。
赵铁拳抬手,身后人齐齐压低脚步:“咋不走了?”
“连长,没路了。”前方探路的战士脸色发白,指着林尽头。
众人拨开最后一层树枝,水声轰然砸进耳朵。
一条峡谷横在山间,白浪撞着黑石翻滚,急流像一把劈开的刀,把红军的去路拦得严严实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