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名年纪最大的男孩发了疯一样，用尽全身力气抓起身边的石子和泥块，疯狂的砸向蹲在五米外的郑渊。
他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那份刻骨的恨意，让在场所有身经百战的战士都感到心惊。
在他的带动下，其他几个更小的孩子也受到了影响，一个个发出惊恐的呜咽，手脚并用的往破庙阴影深处缩，身体抖个不停。
“老郑！”
“政委！”
王振和李连长惊呼出声，下意识的就要冲上去。
郑渊却猛的抬起一只手，制止了他们。
几块石子砸在他的肩膀和手臂上，发出沉闷的笃笃声。
他没有躲，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只是保持着蹲着的姿势，静静的看着那个因为愤怒和恐惧而浑身颤抖的男孩。
他脸上的笑容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痛惜。
他错了。
他以为放低姿态，用温和的语气，就能消弭孩子心中的恐惧。
但他忘了，他身上这身军装，在孩子们的记忆里，就等同于屠刀和火焰。
他的靠近和话语，将孩子们重新拖回了那个血腥的场景。
“别……别过来……”
男孩砸光了手里的东西，嘶吼声也变得沙哑，他无力的瘫坐下去，用两条细瘦的胳膊死死抱住头，身体缩成一团，喉咙里发出绝望的呜咽。
“别杀我娘……别烧我家房子……求求你们……”
这断断续续的哀求，让在场每一个红军战士心里都极为难受。
许多年轻的战士，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赵铁拳气得双拳捏得咯咯作响，一张黑脸涨得通红。
他气自己，更气那些造就了这一切的王八蛋！
“他娘的！”赵铁拳压低声音，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怒骂，“这些娃……这些娃这是把咱们当成那些杀千刀的白狗子了！”
“他们不分好歹啊！”
他往前踏了一步，似乎想冲过去跟孩子们理论，想告诉他们，他们是红军，是好人！
“站住！”卫生员林兰一把拉住了他，声音严厉。
“赵营长！你现在过去，只会吓到他们！”
林兰的目光紧紧盯着那些孩子的反应，脸上是专业人员才有的冷静和凝重。
“这是典型的战后创伤应激！他们的精神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任何穿着军装的人，在他们眼里都是致命的威胁。”
“你现在过去，在他们看来，会对他造成巨大的威胁！”
林兰的话，让冲动的赵铁拳瞬间冷静下来。
他愣愣的看着自己的军装，又看了看那几个抖成一团的孩子，一股无力感涌上心头。
他这身引以为傲的军装，此刻，却让他无法靠近这些人民。
郑渊缓缓的站起身，一步一步，沉默的退回到了队伍里。
他没有看任何人，只是低头看着自己身上那几处被石子砸出的灰尘印记，眼神黯淡。
作为全团思想工作的领导，他第一次感觉到，自己引以为傲的理论和口才，在现实创伤面前，显得苍白无力。
“我……失败了。”郑渊的声音有些沙哑。
王振拍了拍他的肩膀，独眼里满是沉痛：“老郑，这不怪你。”
“怪我们来晚了。”
是啊，怪他们来晚了。
他们不禁想，如果能早一点打过来，让红色的旗帜早点插遍这片土地，这些孩子或许就不会经历这一切。
整个队伍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七百多名刚刚还在为民心所向而欢欣鼓舞的战士，此刻却被几个手无寸铁的战争孤儿，挡住了去路，也拷问着灵魂。
打下白云县城？解放全华夏？
如果连眼前这几个孩子都救不了，那再宏伟的目标，又有什么意义？
“要不……我试试？”
卫生员林兰犹豫了一下，开口说道。
“我是女的，还是卫生员，攻击性会小一些。我带点干净的纱布和伤药过去，也许……”
王振和郑渊对视一眼，都觉得这是一个办法。
林兰的身份，确实比他们这些舞刀弄枪的大老爷们要柔和得多。
“好，你小心点。”王振点头同意。
林兰从自己的医药箱里，拿出一卷洁白的纱布，一小瓶紫药水，然后脱掉了自己外面那件灰布军装的外套，只穿着里面的白衬衣，慢慢的朝着土地庙走去。
她的步伐比郑渊更慢，更轻。
走到离孩子们七八米远的地方，她也学着郑渊的样子，蹲了下来。
“小朋友们，别怕，姐姐是……”
“哇——！”
她的话音未落，一个更小的女孩，在看到她手中的紫药水瓶子后，突然爆发出了一声更加凄厉的尖叫。
那声音里充满了恐惧，仿佛看到了什么非常可怕的东西。
林兰愣住了。
她不明白，自己只是拿了一瓶再普通不过的伤药，为什么会引起这么大的反应。
“血……血……”
那个年纪最大的男孩，死死的盯着林兰手里的瓶子，牙齿打着颤，“是血的颜色……你们……你们又要杀人了……”
林兰低头一看，瞬间明白了。
紫药水那独特的颜色，在这些孩子的眼中，被直接等同于了鲜血！
完了。
林兰的心，沉到了谷底。
她本想展示自己救死扶伤的身份，却弄巧成拙，再次揭开了孩子们血淋淋的伤疤。
这一次，连那个大一点的男孩都崩溃了。
他手脚并用的往后爬，一边爬一边尖叫，小小的身体因为恐惧而剧烈抽搐，口中甚至溢出了白沫。
“快！快退回来！”郑渊脸色大变，急忙喝道。
他怕再刺激下去，这孩子会直接疯掉！
林兰脸色惨白的退了回来，眼眶里噙满了泪水。
“对不起……我……我搞砸了……”
“不怪你。”王振摇了摇头，声音里满是疲惫。
男人失败了，女人也失败了。讲道理和示好都没有用。
这些孩子受了惊，用尖锐的敌意拒绝着来自外界的一切。
可所有人都知道，这些敌意，伤害别人的同时，也在深深的伤害着他们自己。
营地里，陷入了一片死寂。
只有土地庙里，孩子们压抑的呜咽声一阵阵传来，让每个人心里都又急又难受。
怎么办？
难道真的要放弃他们？
把他们留在这里，听天由命，让他们在饥饿、寒冷和恐惧中，慢慢的走向死亡？
这个念头，只在众人脑中一闪，就被他们狠狠的掐灭。
不行！
如果今天他们走了，这个心结会在这支队伍心里留下无法抹去的阴影！
可不走，又能怎么办？
就在所有人都一筹莫展，陷入绝望的时候。
一个稚嫩但坚定的声音，在王振的身边响起。
“王叔叔，让我去吧。”
王振低下头，看到了苏绵绵。
小女孩不知何时已经从林兰的怀里挣脱出来，站在地上。
她仰着小脸，乌黑的眼睛里没有害怕，只有一种镇定和怜惜。
“绵绵？不行！太危险了！”王振想也不想就拒绝了。
“那些孩子现在情绪很不稳定，他们会伤到你的！”郑渊也立刻反对。
连他们这些大人都束手无策，怎么能让一个六岁的孩子去冒险？
苏绵绵却摇了摇头，小脸上满是认真。
“他们怕穿着军装的大人。”
“也怕像血一样的药水。”
“我跟他们，是一样的。”
“我也是个孩子呀。”
一句话，让王振和郑渊都愣住了。
是啊。
他们都忘了，苏绵绵的优势是她的身份——一个孩子。
一个看起来比土地庙里那个大一点的男孩还要小，还要弱的孩子。
一个天生就没有任何攻击性，只会让人产生保护欲的孩子。
也许……真的可以？
这个念头，在王振和郑渊的心中同时冒了出来。
“王叔叔，郑叔叔，你们相信我。”
苏绵绵拉了拉王振的手，语气里带着一种让人无法拒绝的自信。
“我阿爸说过，对付凶猛的大野兽，要用猎枪。”
“但是想要让一只受了伤的小猫咪重新相信人，只需要一颗甜甜的糖果。”
她的小手，伸进了自己的军绿色小挎包里。
王振和郑渊的目光都紧紧盯住了那个小挎包。
接着，苏绵绵从里面掏出了一个东西。
那东西很小，包着一层印着红色兔子的蜡纸。
在夕阳下，那只兔子，仿佛在对着这个世界，露出一个天真的微笑。
“叔叔伯伯，姐姐们，你们都在这里等着。”
苏绵绵将那颗糖攥在手心，对着所有人说道。
“不要说话，也不要跟过来。”
“就让我一个人去。”
她说完，不等王振和郑渊回答，就迈开小短腿，独自一人，朝着那座土地庙走了过去。
她的背影很小，很单薄。
但在七百多名红军战士的眼中，这一刻，她的身影，却比任何人都来得高大。
赵铁拳紧张的咽了口唾沫，低声问身边的李连长。
“她……她手里拿的那个是啥玩意儿？”
“能行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