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喘不上气了？！”
林兰一声尖叫，每个人的心都沉了下去。
王振一个箭步冲上来，独眼死死盯着泥水里的小虎。
小虎的胸膛剧烈的起伏，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像是破了的风箱，每一次呼吸都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他嘴唇发紫，微微张着，却吸不进一点空气。
“怎么办？林兰，你快想想办法！”李连长急得满头大汗，抓住林兰的胳膊使劲摇。
“我……我没有办法啊！”林兰带着哭腔喊，“弹片可能碎在肺里，堵住了气管！除非……除非能立刻把他胸膛打开，把弹片取出来，不然……”
不然就只能等死！
后半句话，林兰没敢说出来，但在场的老兵都懂了。
开胸？
在这荒郊野外，下着大雨的泥地里？
拿什么开？用刺刀吗？
开了拿什么缝？用纳鞋底的麻绳？
这哪是救人，分明是杀人！
刚刚打退敌人的那点劲头，一下子全没了。
战士们围成一圈，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小兄弟在生死线上挣扎，却一点办法都没有。
好几个年轻战士已经忍不住扭过头，用手背狠狠抹着眼泪。
“他娘的！”
赵铁拳这个铁塔似的汉子，一拳砸在旁边的泥地里，泥水溅了他一脸。
他红着眼，死死咬着牙，眼泪却不争气的往下掉。
小虎，是他从村里带出来的兵，才十六岁，还是个半大孩子。
他答应过小虎的爹娘，会把他平平安安的带回去……
“都让开！”
就在这时，苏绵绵的声音响了起来，又脆又稳。
她推开挡在身前的战士，小小的身子挤到了最前面。
“我阿爸说过，这种情况，叫作‘张力性气胸’！再不放气，他会被自己憋死的！”
苏绵绵一句话，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什么……什么气胸？
这些词，他们连听都没听过。
苏绵绵却没时间解释。
她立刻从自己的急救包里翻找起来，很快拿出了一根带着粗针头的塑料管。
这东西，是她在超市医疗区找到的，专门用于气胸急救的穿刺针。
“绵绵，你……你要干什么？”王振看着她手里那根比手指还粗的钢针，心都揪紧了。
“救他！”
苏绵绵的回答没有半点犹豫。
她回忆着“阿爸的笔记”（实际上是急救手册）上的内容，目光在小虎的胸膛上快速扫过。
“锁骨中线，第二肋间……”她嘴里念叨着。
然后，在所有人惊恐的目光中，她举起那根粗大的穿刺针，对准了小虎右侧胸膛的某个位置，用力的扎了下去！
“噗嗤！”
一声皮肉被戳穿的轻微声音响起。
“绵绵！你疯了！”赵铁拳失声叫道，就要冲上来阻止。
可他还没迈开步子。
“噗——”
一股强劲的气流带着血沫，猛的从针管末端喷了出来，发出一声闷响。
随着这股气流的排出，原本像气球一样鼓着的小虎，胸膛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平复了下去。
他那“嗬嗬”的喘息声，也瞬间变得平稳顺畅。
那张发紫的脸，渐渐恢复了一丝血色。
他……他能呼吸了！
整个山谷，一下静的可怕。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的看着这一幕，脑子一片空白。
一根针。
扎了一下。
一个快憋死的人，就这么救回来了？
这……这是神仙手段！
“活了……活过来了！”一个战士颤抖着声音喊道。
轰！
人群瞬间炸开了锅。
“神了！真是神了！”
“小神仙！绵绵就是咱们的小神仙！”
战士们看着苏绵绵，眼神里除了感激，更多的是一种说不出的敬畏。
王振和李连长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震惊。
这个女娃娃，到底还藏着多少他们想不通的本事？
“还没完！”苏绵绵清喝一声，打断了众人的惊叹。
她迅速拔出穿刺针，利落的把神仙粉倒在伤口上，再用纱布和胶带，严严实实的包扎起来。
做完这一切，她才长长松了一口气，一屁股坐在泥地里，小脸上满是疲惫。
刚才那一下，耗尽了她全部的心神。
“好了，把他抬到干净的地方，别让他再淋雨了。”苏绵绵对旁边的石头说道。
石头如梦初醒，连忙和几个战士一起，小心翼翼把小虎抬到一块大石头下面，用雨衣搭了个简易的棚子。
危机，似乎解除了。
队伍清理完战场后，迅速撤离了这片山谷，在几里外的一处背风山洞里暂时安顿下来。
战士们都以为，小虎这条命，算是从阎王手里抢回来了。
然而，到了下半夜，小虎又出事了。
“团长！不好了！小虎发高烧了！”
卫生员林兰的哭喊声，再次把所有人从睡梦中惊醒。
众人冲到小虎身边，只见他躺在干草堆上，浑身滚烫，烫的吓人！
他满脸通红，嘴里不停念着胡话，牙关咬的咯咯响，身体还在一阵阵抽搐。
“怎么回事？”王振摸了一下小虎的额头，那温度让他猛的缩回手。
“伤口！是伤口！”林兰颤抖着手，解开小虎胸前的纱布。
一股恶臭，瞬间弥漫开来。
那原本处理过的伤口，此刻已经红肿不堪，边缘甚至开始流出发黄的脓水。
“伤口发炎了……”林兰的声音都发颤了，“山里的泥水太脏了，枪子儿也脏……神仙粉……也压不住啊！”
老兵们都知道，战场上要命的往往不是枪伤，而是伤口发炎引起的高烧。
一旦烧起来，十个有九个都救不回来。
“物理降温！快！用冷水！用酒！”赵铁拳大吼。
战士们手忙脚乱的打来冰冷的溪水，用布巾浸湿了，敷在小虎的额头上、身上。
还有人拿出了自己都舍不得喝的土烧酒，往他身上擦。
可是，没用！
这些土办法，根本压不住那凶猛的高烧。
小虎的体温还在不断升高。
他开始说胡话，嘴里不停喊着“娘”、“冷”、“疼”。
听着那一声声痛苦的呻吟，在场所有铁骨铮铮的汉子，心都碎了。
苏绵绵坐在一旁，小手死死的攥着。
她知道，这是细菌感染引起的急性败血症。
她知道，在她的超市里，有数不清的抗生素和退烧药。
阿莫西林、头孢、布洛芬……任何一种，都能轻易救回小虎的命。
可是，她该怎么拿出来？
刚用穿刺这种法子救了他一次，已经够惊人了，现在又要凭空变出闻所未闻的药吗？
一次可以说是巧合，是“阿爸的笔记”上凑巧有。
那第二次呢？第三次呢？
他们会把她当成什么？
妖孽吗？
苏绵绵捏紧了小拳头，手心里全是汗。
“没用的……都没用的……”
卫生员林兰蹲在小虎身边，看着他越来越微弱的呼吸，终于崩溃了。
她抱着头，发出了绝望的哭嚎。
“除非……除非能有真正的盘尼西林！有德国人用的那种退烧药！不然……不然他撑不过天亮了！”
“他才十六岁啊！呜呜呜……”
林兰的哭声，像刀子一样，在寂静的山洞里来回的割。
整个山洞，陷入了一片死寂。
所有人的脸上，都写满了无力和悲痛。
王振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石雕。
他的独眼里，映着跳动的火光，也映着小虎那张因高烧而扭曲的年轻脸庞。
他想起了湘江边上，那些同样年轻，同样因为一点小伤就发高烧死去的战士。
他以为，有了绵绵，有了那些神仙一样的装备和药品，那样的悲剧再也不会发生了。
可他错了。
王振缓缓转过身，那只独眼穿过人群，落在了缩在角落里，浑身颤抖的小女孩身上。
那是他最后的，也是唯一的希望。
他迈着沉重的步子，走到苏绵绵面前，缓缓蹲下身子。
他看着苏绵绵那双同样含着泪水、充满害怕和犹豫的眼睛，用一种沙哑的、近乎乞求的声音问道。
“绵绵，告诉王叔叔……”
“你阿爸的那个仓库里……真的……真的什么都有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