蚀源如狱,气机锁死。
巫炀周身翻涌的黑气层层叠叠,化作一座无形牢笼,死死禁锢住苏清南周身所有流转的龙运与逆道气韵。
无量天人的境界威压如山压顶,将方才溃败的人间道力碾得支离破碎。
“执迷不悟?”
巫炀缓缓重复着这四个字,语气里的嘲弄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悲凉。
他看着眼前这位与自己截然不同的守护者,像是看见了千年前那个固执的兄长,一样心怀苍生,一样笃信人间值得,一样将至亲骨肉当作献祭的筹码。
“你和我兄长,真是一模一样。”
“都觉得自己手握大义,心怀天下,都觉得牺牲一人,便可成全苍生。”
“可你们何曾问过,被牺牲的那个人,愿不愿意?”
话音未落,龙庭深处那片沉寂已久的上古巫纹,忽然剧烈亮起。
灵溪被蚀源余波震得气血翻涌,此刻却强撑着摇摇欲坠的身躯,掌心祖灵玉佩滚烫如焚,万千破碎的上古巫文自玉佩中飞出,在虚空交织成一片巨大的记忆光幕。
祖灵之力强行唤醒了被岁月尘封的上古秘辛。
千年前,那段被史书彻底抹去、被南疆部族刻意遗忘的往事,终于借着祖灵传承,完整呈现在所有人眼前。
光幕之中,不再是虚无幻境,而是真实流淌过的岁月。
彼时的南疆,界壁裂隙大开,天外浊潮汹涌而下,大地崩裂,生灵涂炭,整座南疆已然走到覆灭边缘。
两道并肩而立的身影,立于龙渊泽畔。
一身白袍,眉目悲悯,正是上古大巫师;一身黑袍,眉眼桀骜,正是尚是少年、未被浊气侵染的巫炀。
彼时兄弟二人,情深义重,心意相通,一同守着这片山河。
“兄长,界壁裂隙已到极致,再无他法了。”少年巫炀望着满目疮痍的南疆,语气沉稳,早已做好赴死的准备。
大巫师背对着弟弟,周身巫力紊乱,声音满是挣扎与痛苦:“唯一的办法,是以至亲至信之人的神魂血肉为祭,方能彻底稳固界壁,镇住天外浊潮。”
巫炀毫不犹豫,向前踏出一步,目光坦荡,毫无惧色:“那就以我为祭。兄长,我愿以身殉道,换南疆千年安稳。”
大巫师身躯猛地一颤,始终没有回头,只留下一句承诺,飘散在当年的浊风之中:“炀弟,你且安心赴祭,待封印一成,我必耗尽神魂,破开封印,寻你归来。”
少年巫炀笑着点头,义无反顾地踏入了封印祭坛。
他心甘情愿献祭,信了兄长的承诺,信了山河有情,信了自己的牺牲值得。
可他没想到,这一句承诺,终究成了千古空话。
封印彻底稳固的瞬间,界壁反噬之力汹涌而至,大巫师为护山河神魂遭受重创,力量散尽,寿元枯竭,再无能力兑现当年的约定。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弟弟的神魂被封印之力撕扯,被天外浊气侵染,坠入万古深渊,却无能为力。
玄龙立于云端,默然见证了这一切。他默许了这场献祭,只因山河存亡大于个人私情,苍生安稳高于手足亲情。
于是,巫炀残存的神魂没有消散,被浊气裹挟,被封印禁锢,在暗渊深处独自承受了整整千年的孤寂与怨恨。
而大巫师,成为了南疆万民敬仰的圣人,玄龙成为了守护人间的上古神兽,唯有以身殉道的巫炀,被所有人遗忘,被所有史书抹去。
记忆光幕缓缓消散,祖灵之力耗尽,灵溪再也支撑不住,踉跄倒地,大口喘着粗气。
全场死寂无声。
所有人望着黑雾之中的蚀主,再无半分鄙夷与厌恶,只剩下彻骨的悲凉。
原来从一开始,他就不是天生的魔。
他也曾心怀苍生,也曾甘愿以身殉道,也曾笃信亲情与承诺。
只是人间凉薄,至亲失信,山河负他,万民忘我,才将一位守护者,逼成了倾覆世间的蚀主。
龙庭深处,一缕虚幻苍老的身影缓缓凝聚。
上古大巫师的残魂,终于挣脱岁月束缚,自龙庭结界深处现身。
他依旧是当年白袍模样,眉眼间满是千年愧疚与悔恨,望着黑雾之中的弟弟,声音颤抖,带着无尽的痛苦。
“炀弟,是为兄负了你。”
“当年封印反噬太过凶险,我神魂受创,力量尽失,实在无力兑现寻你归来的承诺。”
“千年来,我守着南疆山河,日夜受着良心煎熬,看着你坠入深渊,化作蚀主,我无时无刻不在自责。”
大巫师残魂身躯虚幻,千年愧疚几乎要将这缕残魂彻底撕裂。
“我欠你一句对不起,欠你一场千年团圆,欠你一个被世人铭记的名字。”
“今日,所有罪孽,所有亏欠,我一并偿还给你。”
巫炀望着眼前兄长的残魂,那双被千年怨恨填满的眸子,第一次剧烈震颤。
积压千年的委屈、不甘、怨恨、孤寂,在这一刻尽数翻涌,化作蚀源之力疯狂席卷。
“对不起?”
他凄厉大笑,笑声之中满是绝望,蚀源之力震荡得整片两界夹缝摇摇欲坠。
“兄长,你可知我这千年是怎么熬过来的?”
“我心甘情愿为你献祭,信了你那句寻我归来的承诺,可我等来的,却是浊气噬体,深渊孤寂,世人遗忘!”
“你成了万民敬仰的大巫师,玄龙成了万古守护的古龙,而我,成了一个连名字都不配被提起的祭品!”
“一句轻飘飘的对不起,就能抹平我千年蚀骨之痛?就能抹去我被至亲背叛的绝望?”
他周身黑气暴涨,目光死死盯着大巫师残魂,蚀源之力凝聚成一道漆黑巨手,朝着那缕残魂狠狠抓去。
“既然当年你不肯陪我坠入深渊,今日,你便随我一同化作尘埃,偿还千年亏欠!”
眼看大巫师残魂就要被蚀源巨手碾碎,苏清南强忍体内翻涌的气血与紊乱的龙运,挣扎着向前踏出一步。
他白衣染血,身躯踉跄,天人巅峰的道力早已被碾压殆尽,可他依旧挡在了大巫师残魂身前。
“巫炀,你恨的从不是你的兄长,也不是这人间苍生。”
苏清南的声音沙哑却异常坚定,穿透漫天黑气,清晰传入巫炀耳中。
“你恨的,是当年那场身不由己的牺牲,恨的是至亲失信的绝望,恨的是被整个世界遗忘的孤独。”
“大巫师当年有错,玄龙当年有错,这人间的确亏欠了你。”
“可覆水难收,过往已成定局,你倾覆南疆,屠戮万民,只会让更多人重蹈你的覆辙,制造更多像你一样的悲剧。”
巫炀看向挡在前方的苏清南,眼底戾气暴涨:“事到如今,你还要为这薄情人间辩解?”
“我不是为人间辩解,我是为公道。”
苏清南挺直染血的脊背,逆道之心在绝境之中愈发澄澈。
“你要的从不是毁灭,而是被人铭记,被人理解,被亏欠你的世界,还你一个公道。”
“今日,我苏清南在此立誓。若能平息这场祸乱,我必为你在南疆立碑,昭告天下,让所有人都知道,千年前有一位叫巫炀的大巫,以身献祭,换了南疆千年安稳。”
“我会还你一个名字,还你一份铭记,还你迟到千年的公道。”
“这,难道不比倾覆人间,让更多无辜之人陪葬,更能消解你的执念?”
这番话,如惊雷般炸响在巫炀心底。
千年以来,所有人都只看到他的疯狂与邪恶,从未有人看懂他内心深处最卑微的执念——他只是想要一个被铭记的名字,一份被理解的温柔。
黑雾之中,巫炀的身躯剧烈晃动,半边儒雅巫骨与半边腐骨魔躯不断交织冲突,体内的蚀源之力开始剧烈紊乱。
大巫师残魂望着弟弟痛苦挣扎的模样,满是心疼与愧疚,他用尽最后一丝神魂之力,朝着苏清南开口嘱托:
“清南小友,我这缕残魂还能支撑一炷香时间,我可以用最后的神魂本源,暂时封印巫炀体内的蚀源之力,为你争取恢复力量的时间。”
“只是,封印只是暂时的,想要彻底化解他的千年执念,唯有借助南疆万民的苍生愿力,以人间最纯粹的守护之心,消融蚀源怨恨。”
话音落下,大巫师残魂化作一道耀眼白光,瞬间冲入巫炀周身的黑气之中。
“炀弟,这一次,兄长不再逃避,陪你一同承担所有罪孽。”
白光入体,巫炀周身狂暴的蚀源之力瞬间被强行压制,无量天人的威压骤然衰减。
趁着这千载难逢的间隙,唐呆呆拼尽全身力气,将九转金针尽数打入苏清南周身大穴,以草木灵韵为引,强行稳住他紊乱的四域龙运,为他续脉疗伤。
白璃、月姬、青栀、蛮虎四人拖着重伤之躯,结成四方守护阵,隔绝外泄的蚀源之力,为苏清南创造出一处安稳的恢复之地。
“一炷香时间,成败在此一举!”
苏清南盘膝而坐,双目紧闭,心神沉入体内。
四域龙运在金针的引导下,开始缓缓归序,逆道气韵与残存的苍生愿力不断交融。
他终于彻底明白玄龙当初所说的代价,承接龙运,从不是以一人之力扛起天下,而是以天下苍生的愿力,汇聚成真正的守护之道。
龙渊之外,南疆七域万里山河之中,无数被蚀源侵染陷入癫狂的百姓,在这一刻,脑海之中都浮现出了千年前巫炀以身献祭守护南疆的画面。
祖灵之力将那段尘封的往事,传遍了南疆每一个角落。
万民知晓了真相,愧疚、感激、怜悯的情绪交织在一起,万千金色的苍生愿力,跨越千山万水,顺着地脉脉络,源源不断地朝着龙渊深处汇聚而来。
这一次的愿力,不再仅仅是守护,更是迟到千年的忏悔与铭记。
一炷香的时间转瞬即逝。
大巫师残魂耗尽神魂本源,彻底消散于天地之间,巫炀身上的蚀源之力再次挣脱束缚,狂暴地爆发开来。
可这一次,苏清南已然脱胎换骨。
他缓缓睁开双眼,眼底金光流转,四域龙运彻底归一,逆道之心与苍生愿力完美相融,天人巅峰的气韵,比之前更加磅礴、更加纯粹。
苏清南站起身,白衣染血,却身姿挺拔如松,周身环绕着万千金色光点,那是整个南疆万民的心意。
“巫炀,我知道你的苦,懂你的怨。”
“今日,我便以苍生愿力,化解你的千年蚀念,以逆道之心,还你一份迟到千年的公道。”
“此战,不是正邪对决,而是守护与执念的最终了断。”
巫炀望着眼前周身萦绕万民愿力的苏清南,眼中充满了不甘与挣扎,蚀源之力与心底残存的良知不断撕扯。
“公道?这世间早已没有公道!”
“既然你执意要拦我,那今日,便彻底分个生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