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出忘川雾的那一刻。
雾尽心不尽。
眼前万丈龙渊铺陈千里,黑云沉沉,结界斑驳,古龙沉眠似垂暮老僧,静等寂灭。
一派天绝地灭的万古凶景。
可偏偏太真。
真得像是世人千百年来口耳相传、书册笔墨描摹出来的龙渊,规整,绝望,规矩有度。
青栀收枪。
这位半生浴血、见惯沙场假势真杀的女子,眸底寒意微起,轻声道:“太像真的,便是假的。”
沙场鏖战,最惧工整死阵。
天地变局,最惧圆满假象。
蛮虎立于兽群之前,一身蛮荒百战戾气尽数沉底,世代观渊的野兽直觉压得他心口发闷。
“我百兽峒世代望渊,千年观气。今日这渊,无杀韵,无死机,无灭世浊心。”
凶兽最懂生死。
无凶之凶,是天地大凶。
唐呆呆攥紧药囊,只觉眼前深渊看着咫尺可及,却仿佛穷尽一生,也走不到尽头。
苏清南白衣立崖,龙马垂首,逆道龙气微漾。
他不语,只是静静凝望。
看这一方看似唾手可得的万古绝境。
唯独白璃,抬眸望向虚空深处,那双沉寂清冷的溟妖寒瞳里,泛起一抹极淡的追忆。
不是亲历千年沧桑。
是血脉传承,烙印着上古岁月。
“是幻境。”
她声音清淡如雪落寒潭,不惊不躁,却一语道破天地玄机。
“不是寻常术法幻阵,不是凡人刻意造假。”
“是天外浊气经年累月浸染地脉,以岁月养山河,以万古布迷局。”
“这是一片骗了南疆千年的假龙渊。”
白璃不过二十余载年岁,肉身入世短暂。
可溟妖一族血脉传承万古,先祖记忆烙印神魂,上古妖庭兴衰、两界纷争、诸天骗局,尽数刻在她魂魄深处。
“千年以来,巫蛊之主、各部大能、乱世枭雄,尽数来闯龙渊。”
“人人以为只差一步便可触及龙运,人人以为自己得天眷顾。”
“到头来所有人,都困死在这片百里虚境,望渊一生,至死都未曾见过真正龙庭。”
灵溪端坐灵鹿,指尖巫纹微凉,祖灵感知穿透层层虚空古障,少女声音带着百越守灵千年的苍凉。
“隐世域上古镇渊古阵残破,浊气吞蚀阵眼,自然而然生出漫天虚天幻象。”
“世人所见的龙渊,从来都是天外愿意让世人看见的模样。”
“真正玄龙沉睡之地,藏在千层幻境之下,两界地脉夹缝之中。”
一语落地,全场默然。
何等阴狠绵长的算计。
不攻、不杀、不拦、不战。
只用一场虚妄,困住人间整整千年。
天外执棋人,从不是暴戾凶魔。
是冷眼旁观众生蝼蚁,肆意摆布山河岁月的弈局过客。
苏清南缓缓颔首,语气平淡,却藏着逆抗天命的傲骨。
“难怪南疆千年无人破关。”
“从来不是世人不够强,是世人从一开始,就走在了错路上。”
既见虚妄,便破虚妄。
他无焦躁,无愤懑,无失意。
逆道者行路,本就是逢假拆假,遇天逆天。
白璃目光望向隐世域深处,千山笼月,万涧藏雾,那片与世隔绝的清寂净土里,藏着溟妖血脉传承里,一段古老干净的渊源。
“隐月湖。”
三个字,轻如隔世叹息。
灵溪眸子一亮:“隐月湖上古月灵妖族,镇守隐世阵眼,通晓虚空破幻大道,是世间唯一能撕开千层假渊的势力!”
“我溟妖先祖,与湖主月姬,乃是旧交。”
白璃淡淡开口。
……
隐世域,与南疆其余六域判若两地。
蛊域厮杀无尽,毒域瘴气弥漫,兽域凶戾横行,巫域阴森枯寂,药域清苦避世,铁血域悍勇好斗。
唯有隐世域。
无争,无浊,无杀,无纷扰。
一路深入,周遭天外浊气渐渐消散,清冷月华漫山遍野。
山静如万古长眠,水静如镜映天。
一汪隐月湖横卧群山腹地,湖面常年映残月,万古不圆。
湖畔千株月桂自生自落,千年花开,千年凋零,无人赏,无人扰。
湖心石台之上,立着一道月白衣影。
身姿轻盈缥缈,似踏月而生,不染凡尘烟火,不沾世间杀伐。
她一身气息内敛至极,没有滔天威压,没有骇人神通,却自带一种历经岁月、沉静如山的古老底蕴。
隐月湖妖族圣女,月姬。
上古守阵遗妖,与世同寂,与岁月同长。
不等众人靠近,月下女子缓缓转头。
目光越过千丈湖光,落在白璃身上。
没有惊讶,没有意外。
只有一种如期而至的平静。
月姬声如碎月落湖,清淡悠远:“溟妖先祖故人后裔,终究还是来了南疆浊土。”
“当年你先祖闭关封山,与世隔绝,我守湖镇阵,不问世事。”
“一晃数代更迭,没想到今日,竟是你踏足此地。”
一句话,理清渊源。
先祖旧识,血脉相传,并非二人相交千年。
旁人听不懂上古隐秘,白璃却心神微动。
血脉烙印里的古老温情,在此刻缓缓浮现。
白璃缓步踏水而行,湖面不起半分涟漪。
“前辈守阵千年,辛苦了。”
极简五字,胜过万千寒暄。
上古妖脉各自浮沉,一脉闭世自保,一脉守土镇渊。
世代相隔,情谊不变。
月姬轻轻摇头,眸底藏着悲悯山河的淡然。
“守阵不算辛苦。”
“辛苦的是世代被蒙蔽的人间众生。”
她目光一扫白璃周身,仅凭月华感知,便看穿神魂深处隐患。
“你常年以身抵挡天外浊气侵蚀,妖魂本源暗生裂纹,血脉负荷过重。”
“寻常灵药滋养无用,唯有上古月灵本源,方能涤浊补魂。”
话音落下,月姬抬手轻挥。
满湖月华骤然升腾。
不是耀眼夺目的灵光,是温润绵长、洗尽万古尘埃的上古月力。
漫天月色缓缓涌入白璃周身,消融浊气残毒,修补神魂暗伤,抚平溟妖血脉常年背负的损耗。
素来冰冷刺骨的溟妖寒气,第一次变得柔和温润。
白璃年少背负全族宿命,常年抗衡天外邪祟,一身暗伤无人知晓。
今日借着上古月华,尽数痊愈。
月姬收回手,淡然开口:“血脉旧情,力所能及而已。”
“肉身浊伤可医,神魂裂痕可补。”
“你自己选的人间险道,无人能替你分担。”
白璃垂眸轻声:“值得!”
……
月姬转过身,正视苏清南一行人。
目光掠过蛮虎的蛮荒凶威,青栀的入骨杀伐,呆呆的纯粹药心,灵溪的祖灵巫韵。
最终落在苏清南身上,眼底有惊叹,有释然,有静待千年的笃定。
“人间玄龙道根,果然现世。”
“你是天外千年棋局,唯一算漏的变数。”
苏清南平静开口:“圣女可知,真正龙渊所在?”
月姬抬眸望向那片世人仰望千年的断崖深渊。
淡淡一语,震碎千古认知。
“崖前深渊,是假渊。”
“雾中心劫,是假劫。”
“世人千年赴死搏命,不过一场天外演戏。”
她指尖月华轻划虚空,裂开一道缝隙。
一缕真正渊底死气、原生浊煞泄露而出。
刹那间蛮虎兽纹紧绷,青栀枪意铮鸣,全场众人心神俱震。
“真龙渊,不在崖面。”
“深藏两界夹缝,地脉最底层。”
“烛阴真蟒、忘川本源雾、龙庭终极结界。”
“三关真正绝杀,尽数隐匿千层幻境之后。”
“上界幽冥宗布局千年,坐等玄龙气运枯竭,便可顺势撕裂界壁,长驱人间。”
语气微沉,寒意彻骨。
“而今幽冥宗使者暗幽,已然下界。”
“天外浊气凝成的暗影军团,蛰伏幻境夹层。”
“你一破幻阵,便是天外杀局开启之时。”
灵溪身姿挺直,百越巫女风骨凛然:“圣女打算如何抉择?”
月姬望着满湖清冷月色,语气平淡,却重逾山河。
“隐月妖族避世千载,不沾王权,不附宗门,不卷入三界纷争。”
“可玄龙以一身叛上界、镇浊关、护南疆万古安宁。”
“我妖族世代受地脉龙泽庇佑,人间倾覆,我辈无处可避。”
她望向群山深处,淡淡一声令下。
“隐月全族,弃隐世,出深山。”
“破幻渊,御天外,守人间。”
无嘶吼,无激昂,无热血誓词。
江湖风骨,最重抉择轻淡。
千年避世妖族,一朝入世。
不为权势,不为龙运,不为大道虚名。
只为还上古玄龙,万古守护之恩。
月姬看向苏清南,坦然从容。
“公子前路,天杀地绝,九死一生。”
“我隐月妖族,为你劈开千年假渊迷雾。”
“我全族上下,替你镇守身后无尽后路。”
“多谢月姬圣女,多谢隐月妖族。”
月姬抬眸,望向虚空层层叠叠的幻渊屏障,轻声道:
“公子休整片刻,我即刻布上古破幻月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