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栀话音未落,山间风势陡然变厉。
湿热的风卷着浓郁的腥甜气息扑面而来,那是蛊虫分泌物与生人血气混杂的味道,浓稠得化不开,缠在鼻尖,让人喉间发紧。
方才还只是死寂的黑木寨,瞬间被一层灰蒙蒙的蛊瘴笼罩,雾气黏腻,触之微凉,沾染在肌肤上,竟隐隐有酥麻的痛感。
没有丝毫预兆,一阵诡异的笛声穿透山林,直直扎入众人耳膜。
这笛声绝非人间曲调,音色沙哑干涩,如泣如泣,又带着刺骨的阴戾,每一个音符都像是用精血淬炼,裹挟着操控神魂的邪异力量。
笛声没有丝毫遮掩,直白又霸道,顺着山林间的风,无孔不入,瞬间笼罩整座黑木寨,比先前那无名蛊师的笛音,凶戾强横不止数倍。
笛声一起,天地变色。
原本眼神空洞、麻木伫立的寨民,身躯齐齐剧烈抽搐起来。
他们脖颈僵硬地抬起,一张张毫无生气的脸上,青筋如同扭曲的毒虫般暴起,皮肤下有无数细小的凸起疯狂游走。
那是蛊虫在血肉里疯狂躁动,啃噬着宿主的精血与神魂。
不过瞬息,所有寨民的双眼猛地睁开。
不再是浅淡的幽绿,而是浓如墨汁的暗绿,眼底没有任何神智,只剩纯粹的杀戮与癫狂,瞳孔深处还泛着一丝猩红的血光,周身散发出刺鼻的腥毒气息。
他们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声音嘶哑刺耳,不似人声,更像蛊虫振翅与濒死嘶吼的混合,手脚以违背人体常理的姿态扭曲,关节咔咔作响,齐齐朝着寨口的队伍挪动。
步伐僵硬,眼神暴戾,周身萦绕着淡淡的黑紫色蛊雾。
所过之处,地面草木瞬间枯萎泛黄,连青石路面都被蛊毒腐蚀出细密的黑斑。
这些被饲心蛊控制的凡人,彻底化作了没有神智、只懂杀戮的药人傀。
他们不怕伤痛,不畏生死,体内蛊虫被笛音彻底激活,以燃烧性命为代价,化作最凶狠的杀戮工具。
老弱妇孺皆是如此,孩童佝偻着身子,指甲疯长变尖。
妇人面目狰狞,攥着碎石木茬。
壮年男子目露凶光,手持柴刀木矛。
密密麻麻,如同潮水般从竹楼、巷道中涌出,将整个寨口围得水泄不通。
没有丝毫迟疑,没有半分犹豫,药人傀群嘶吼着,悍不畏死地朝着苏清南一行人扑杀而来。
青栀脸色骤沉,青鸾枪横于身前,北凉铁血煞气瞬间迸发,枪尖寒芒直指扑来的药人潮:“好阴毒的蛊术!竟将凡人彻底炼成活死物!”
她纵横沙场,见过无数凶徒猛兽,却从未见过这般诡异可怖的场面。
这些都是无辜百姓,并非敌寇,下手杀之,有违本心。
可若是放任不管,这些药人傀的蛊毒一旦扩散,不仅自身会被蛊毒侵体,周遭山林都会沦为毒域,后患无穷。
北凉亲卫齐齐拔刀,刀刃寒光凛冽,却迟迟不敢轻易出手。
眼前不是沙场敌军,是被操控的无辜凡人,刀枪无眼。
一旦出手,便是满门屠戮,三百余条人命,尽数会化作刀下亡魂,任谁都难以下手。
慕容紫玉颜凝重,指尖凝聚的灵气缓缓收敛,她一眼便看穿其中要害。
杀,便是背负屠寨血债,沾染红尘杀孽,更会彻底激怒幕后蛊师,引发更阴毒的手段。
不杀,药人傀潮步步紧逼,蛊毒弥漫,避无可避,退无可退,迟早会被纠缠得动弹不得,陷入被动。
老胡脸色惨白如纸,浑身颤抖,看着眼前熟悉的同族变成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
他的眼底满是悲痛与绝望,声音嘶哑:“是……是蛊神谷的饲傀术!比饲心蛊还要阴毒,一旦被操控,除非蛊师身死,否则永无解脱,只会一直厮杀,直到身躯溃烂、蛊虫脱体而出!”
一时间,众人陷入两难境地,进退维谷。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在白马之上的苏清南。
他依旧端坐马背,白衣纤尘不染,面对扑杀而来的癫狂药人潮,面对漫天阴毒蛊瘴,神色依旧淡漠。
眼底无波无澜,只是微微抬眸,目光越过涌动的人潮,望向黑木寨深处那座白骨祭坛的方向。
那里,一道纤细的身影,缓缓现身。
白骨堆砌的祭坛之上,不知何时,站着一个约莫十五六岁的少女。
少女穿着百越部族特有的黑色绣蛊纹短打。
腰间系着一串染血的骨笛,赤着双脚,脚踝上缠着染毒的红绳,绳上挂着细碎的蛊虫蜕壳。
她肤色是常年不见日光的苍白,唇色却艳红如血,一头乌黑长发随意披散,发间插着几根墨绿色的毒虫毒刺。
最惹眼的是她的双眼,瞳色是纯粹的暗绿,与药人傀如出一辙,却多了几分不属于孩童的阴冷与偏执。
她的眼神直直地盯着寨口的白衣身影,没有丝毫惧意,只有浓浓的探究与势在必得。
她手中握着一支通体漆黑的骨笛,笛身刻满扭曲的蛊纹,笛口还沾着未干的血迹,正是这骨笛,发出操控药人傀的诡异笛音。
少女名唤阿蛮,是巫蛊之主座下最年轻的嫡系蛊女,自幼被养在蛊窟之中,以万蛊为伴,以生人精血饲蛊,天生便能与蛊虫共情,精通各类控傀蛊术。
心性冷酷,手段狠戾,是巫蛊之主特意培养的利刃。
笛音未停,阿蛮站在白骨祭坛上,居高临下地望着寨口的众人,暗绿色的眼眸锁定苏清南,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手中骨笛吹奏得愈发急促。
扑杀而来的药人傀潮,速度陡然加快,嘶吼声愈发凄厉。
周身蛊毒瘴气愈发浓郁,前排的药人傀已然冲到近前,尖利的指甲、冰冷的刀刃,直逼众人身前。
青栀咬牙,刚要催动枪法荡开前路,却被苏清南淡淡抬手拦下。
苏清南眸光平静,指尖微捻,一缕淡白色的先天道韵悄然溢出,化作一道无形的屏障,挡在队伍前方。
扑至身前的药人傀撞上屏障,瞬间被道韵弹开,体内蛊虫被大道正气灼烧,发出凄厉的嘶吼,却依旧悍不畏死。
前赴后继地冲撞,即便身躯被灼烧得溃烂,也丝毫不停歇。
可即便如此,苏清南也始终未曾下杀手。
他是逆道天人,跳出红尘因果,本就不愿轻易屠戮凡人性命。
这些药人傀皆是无辜苍生,被蛊术胁迫,并非本心作恶,若是出手将其尽数抹杀,不过是举手之劳,却会沾染无端杀孽,更违背自身道心。
而这,正是阿蛮布下的阳谋。
祭坛之上,阿蛮停下骨笛,笛音余韵不散,依旧维系着对药人傀的操控。
她赤着脚走下白骨祭坛,一步步穿过涌动的药人傀群,所过之处,所有癫狂的药人傀纷纷恭敬避让,不敢有丝毫冒犯。
她站在人潮中央,与苏清南遥遥相对,声音清脆,却带着刺骨的阴冷,一字一句,清晰传遍全场。
“中原来的天人,我知道你本事很大,能杀玄蛊巫女,能破落魂岭凶煞,随手便能灭了这些没用的药人傀。”
“可你敢吗?”
“他们都是黑木寨三百二十一口活人,不是蛊兽,不是邪祟。你杀一个,便是造一桩杀孽;你杀一群,便是背负满寨血债。你是高高在上的天人,道心纯净,一旦沾了这红尘凡俗的血债,你的道,便会有瑕;你的天人根基,便会受损。”
一句话,精准戳中要害。
这便是阿蛮的阳谋,光明正大,毫无遮掩,却让人无从破解。
她以三百余无辜百姓的性命为筹码,以苏清南的道心为桎梏,布下这必死困局。
动手,便是沾染杀孽,道心蒙尘,天人境界动摇,日后修行必有心魔桎梏;
不动手,便是任由药人傀潮纠缠,蛊毒步步紧逼,被困在这黑木寨口,进退不得,拖延下去,只会等来蛊神谷源源不断的援兵,陷入更大的重围。
杀,道心受损!
不杀,身陷重围!
两难之境,无解之局。
阿蛮看着苏清南淡漠的面容,暗绿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得意,继续开口,步步紧逼:“我奉主上之命,在此截杀你们。我不用动手,只要一直操控这些药人傀,就能耗到你精疲力尽。”
“你要么,眼睁睁看着自己和你的人,被这些药人傀撕碎,蛊毒侵体,沦为和他们一样的傀儡;要么,就痛下杀手,屠了这满寨活人,背负血债,道心崩塌。”
“哦,对了,还有第三条路。”
阿蛮顿了顿,嘴角笑意愈发阴冷,指尖轻轻一捻,一枚漆黑的蛊虫卵在指尖浮现:“你自废修为,臣服主上,我便立刻解了这些人的蛊术,放他们一条生路,也放你们离开南疆。”
“如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