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修真小说 > 看门的都是陆地神仙,你来退婚? > 第一百六十七章 悲歌
    身后,大祭司走了上来。

    他穿着白袍,可他的白袍上画着一些用兽血画的符文。

    那些符文从领口一直画到袖口,密密麻麻,像无数条扭动的蛇。

    他手里捧着一柄刀。

    刀长三尺,刀身乌黑,没有光泽。

    刀柄是用狼骨磨成的,上头缠着皮绳,皮绳已经被血浸透,变成暗红色,干了又湿,湿了又干,结成厚厚的痂。

    这是狼神刀。

    北蛮历代大祭司传承的神器。

    据说,每一任大祭司死的时候,都要用自己的血把这柄刀喂一遍。

    喂了三千年,喂成这个样子。

    大祭司走到呼延灼面前,跪下。

    双手捧着刀,举过头顶。

    “王上。”他开口,声音苍老,沙哑,像砂纸磨过铁板,“时辰到了。”

    呼延灼低头,看着那柄刀。

    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手,接过。

    刀入手沉得很。

    那重量,不是一柄刀该有的重量。

    像握着一座山。

    他握紧刀柄。

    转身,面向那三万个跪着的人。

    “北蛮的儿郎们。”他开口。

    声音不高,可每个人都听见了。

    那声音穿透风声,穿透夜色,穿透那三万人中间所有的距离,落进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你们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没人说话。

    呼延灼也不需要他们说话。

    他继续说:“今天是狼神祭的日子。是咱们北蛮最古老、最神圣、也最残酷的祭祀。”

    他顿了顿。

    “三万颗人头,垒成祭坛。三万条命,换一个狼神化身。”

    他看着那些人。

    “这三万条命里,有你们。”

    没有人动。

    没有人说话。

    只有风,还在呜呜地吹。

    呼延灼看着那些脸。

    那些脸,有的年轻,有的苍老,有的光滑,有的布满刀疤。

    可那些脸上,没有恐惧。

    只有一种东西。

    是那种——早就准备好了、早就想好了、早就等着这一天——才会有的东西。

    他忽然觉得喉咙有些紧。

    他咽了一口唾沫。

    那唾沫是苦的。

    “我呼延灼,”他开口,声音比方才哑了些,“这辈子,打过无数仗,杀过无数人,从一个小部落的头人,杀到北蛮的王。”

    他看着那些人。

    “我从来没求过人。”

    他顿了顿。

    “今天,我求你们。”

    他举起那柄狼神刀。

    刀身在夜色里泛着幽幽的光。

    “我求你们——把命给我。”

    那三万人看着他。

    看着他们跪着的王。

    看着那柄刀。

    然后,最前排有一个人站起来。

    那人四十来岁,满脸络腮胡,左眼上有一道刀疤,从额头一直划到下巴,把那只眼睛划瞎了,只剩下一个黑洞洞的窟窿。

    他站在那里,腰背挺得笔直。

    “王上。”他开口,声音粗得像拉锯,“我先来。”

    呼延灼看着他。

    他认得这人。

    这人叫丘独眼,是他手下最老的兵之一。

    跟了他二十三年,从一个小兵杀到万夫长。身上有十七道伤疤,每一道都是为了北蛮留下的。

    他看着丘独眼。

    看了很久。

    然后他点头。

    “好。”

    丘独眼笑了。

    那笑容很短,一闪就没了。

    他转身,面向那三万人。

    “弟兄们。”他开口,嗓门大得压过了风声,“我丘独眼,这辈子活了四十七年。前二十三年在北蛮放羊,后二十三年跟着王上打仗。杀过的人,比你们见过的人都多。睡过的女人,比你们数过的羊都少。”

    有人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短,很快被风声盖住了。

    丘独眼继续说:“我没娶过媳妇,没生过儿子。我这条命,本来就是捡来的。二十三年前,要不是王上从死人堆里把我扒出来,我早就喂狼了。”

    他顿了顿。

    “今天,我把这条命还给王上。”

    他转身,走向祭坛。

    靴底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响。

    一步一步,走得很稳。

    走到祭坛前,他停下。

    回头,看了一眼那三万人。

    看了一眼呼延灼。

    然后他转过头,看着那座人头垒成的山。

    山上,那些头颅的眼睛都闭着。

    可他觉得,那些眼睛都在看着他。

    他笑了。

    笑得很轻。

    “狼神。”他开口,声音很大,“丘独眼来了!”

    他举起右手。

    那只手里,握着一柄短刀。

    刀身雪亮,在夜色里泛着寒光。

    他把刀架在自己脖子上。

    没有犹豫。

    一抹。

    血喷出来。

    喷在那座祭坛上,喷在那些头颅上,喷在那面狼旗上。

    他的人倒下去。

    倒在祭坛前。

    倒在雪地里。

    血从脖子里涌出来,把雪染红。

    红得刺眼。

    呼延灼站在那里,看着那具尸体。

    看着那道从脖子里涌出来的血。

    他的手,握紧了刀柄。

    骨节青白。

    第二个站起来。

    是个年轻人,二十出头,脸上还带着稚气。

    他走到呼延灼面前,跪下。

    “王上。”他说,声音有些抖,可眼睛亮得很,“我叫阿骨打。我爹是赫连雄手下的百夫长,三年前战死在豫州。我娘去年病死了。我没娶媳妇,没生儿子。我这条命,是我爹娘给的。今天,我把这条命还给北蛮。”

    呼延灼低头看他。

    看着那张年轻的脸。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可什么都说不出来。

    只是点头。

    阿骨打笑了。

    他站起来,走向祭坛。

    走到祭坛前,他停下。

    他没有回头。

    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座山。

    看着山上那些头颅。

    那些头颅里,有他认识的人。

    有他的叔伯,有他的兄长,有他从小一起长大的伙伴。

    他看着那些脸。

    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

    “狼神。”他说,声音很大,大得压过了风声,“阿骨打来了!”

    他举起刀。

    一刀抹下去。

    血喷出来。

    人倒下去。

    倒在丘独眼旁边。

    两具尸体,并排躺着。

    血流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第三个。

    第四个。

    第五个。

    一个接一个。

    那三万人,一个接一个站起来,走到呼延灼面前,跪下,说一句话,然后走向祭坛,抹脖子,倒下。

    没有人逃。

    没有人哭。

    没有人喊。

    只有刀抹过脖子的声音,嗤——嗤——嗤——

    一声接一声,一声接一声。

    像有人在剁肉。

    血越流越多。

    雪地被染红了一大片。

    那红色从祭坛前蔓延开来,像一条河,一条正在涨水的河。

    呼延灼站在那里。

    他握着那柄狼神刀。

    看着那些人一个一个倒下。

    看着那些血流成河。

    他的手,在抖。

    那抖很轻,轻得几乎看不见。

    可他自己知道。

    他在抖。

    大祭司走到他身边。

    “王上。”他开口,声音很低,“该开始了。”

    呼延灼没动。

    他只是看着那些倒下的人。

    看着那些正在站起来、正在走过来、正在抹脖子的人。

    那些人,每一个他都认识。

    有的跟了他二十年,有的跟了他十年,有的才刚刚穿上甲胄。

    可他们都在笑。

    笑得很轻。

    像是在说——没事。

    他看着那些笑。

    看了很久。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

    迈步。

    走向祭坛。

    靴底踩在血里,噗嗤噗嗤响。

    那声音很轻,可他听得清清楚楚。

    他走到祭坛前。

    站在那里。

    看着那座人头垒成的山。

    山上,那些头颅的眼睛都闭着。

    可他看见,那些眼睛里有光。

    很淡很淡的光。

    像是火。

    像是还在烧着的火。

    他把狼神刀举起来。

    刀身在夜色里泛着幽幽的光。

    他用左手,握住刀刃。

    一划。

    血从掌心涌出来。

    滴在祭坛上。

    滴在那座人头垒成的山上。

    滴在那面狼旗上。

    “狼神——”他开口。

    声音很大。

    大得压过了风声。

    大得压过了那嗤嗤的抹脖声。

    大得——

    压过了这三万人所有的声音。

    “你听见了吗?”

    祭坛前,已经倒下了三千人。

    三千具尸体,横七竖八地躺在雪地里。

    血流成河,那河越来越宽,越来越深,已经漫过了所有人的脚踝。

    可剩下的人,还在继续。

    一个接一个。

    不停。

    没有人说话。

    只有刀抹过脖子的声音。

    嗤——

    嗤——

    嗤——

    那声音单调,枯燥,听得人心里发毛。

    可那些人不在乎。

    他们只是站起来,走过去,跪下,说一句话,然后抹脖子。

    像是早就排好的队形。

    像是早就写好的剧本。

    第一千零一个站起来的人,是个老头。

    他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

    背有些驼,走起路来一瘸一拐,左腿好像是旧伤,使不上劲。

    他走到呼延灼面前,跪下。

    “王上。”他开口,声音苍老,沙哑,像风干的树皮在摩擦,“我叫老图鲁。今年六十七了。打了五十年仗。我这条命,早就该还了。”

    呼延灼低头看他。

    看着那张苍老的脸。

    他张了张嘴。

    “图鲁大叔……”

    老图鲁笑了。

    那笑容很短,一闪就没了。

    “王上。”他说,“让我唱个歌吧。”

    呼延灼愣了一下。

    老图鲁没等他回答。

    他站起来,面向那些还跪着的人。

    开口。

    唱起来。

    那歌声苍老,沙哑,像风干的树皮在摩擦。

    可那调子,是北蛮最老的调子。

    是那些放羊的人,在草原上唱的调子。

    “长生天,高高在上——”

    他唱。

    “草原的儿女,跪在地上——”

    那些跪着的人,听见这歌声,都抬起头。

    看着老图鲁。

    看着这个六十七岁的老头。

    有人跟着哼起来。

    声音很低,很轻。

    可越来越多。

    “狼神啊,你看见了吗——”

    “你的儿郎,正在回家——”

    老图鲁唱完这一句,转身走向祭坛。

    他走得很慢。

    一步一步。

    靴底踩在血里,噗嗤噗嗤响。

    走到祭坛前,他停下。

    回头,看了一眼那三万人。

    看了一眼呼延灼。

    然后他笑了。

    笑得很轻。

    “狼神——”他开口,声音很大,大得压过了风声,“老图鲁来了!”

    他举起刀。

    一刀抹下去。

    血喷出来。

    人倒下去。

    倒在那些比他年轻的人旁边。

    他死了。

    可那歌没停。

    那些跪着的人,还在唱。

    “长生天,高高在上——”

    “草原的儿女,跪在地上——”

    “狼神啊,你看见了吗——”

    “你的儿郎,正在回家——”

    歌声越来越大。

    越来越响。

    淹没了整个祭坛。

    淹没了一具具正在倒下的尸体。

    淹没了呼延灼。

    他站在那里。

    握着那柄狼神刀。

    他听着那歌。

    听着那些人一个一个倒下。

    听着那歌声越来越响。

    他的手,在抖。

    那抖越来越厉害。

    “狼神——”

    他的声音被歌声盖住了。

    没人听见。

    可他听见了。

    他听见自己在喊。

    在喊那些倒下的人。

    在喊那些正在倒下的人。

    在喊那些——

    “长生天,高高在上——”

    歌声还在继续。

    “草原的儿女,跪在地上——”

    又是一个年轻人站起来。

    他脸上还带着稚气。

    他唱着歌。

    走向祭坛。

    抹脖子。

    倒下。

    “狼神啊,你看见了吗——”

    又是一个中年人站起来。

    他满脸络腮胡,眼睛亮得很。

    他唱着歌。

    走向祭坛。

    抹脖子。

    倒下。

    “你的儿郎,正在回家——”

    又是一个老人站起来。

    他头发花白,脸上布满皱纹。

    他唱着歌。

    走向祭坛。

    抹脖子。

    倒下。

    一个接一个。

    一个接一个。

    一个接一个。

    那三万人,像潮水一样,涌向祭坛。

    涌向死亡。

    涌向那首永远也唱不完的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