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依灵从江雨寒肩上抬起头,把毯子从身上扯下来,揉了揉眼睛,坐直了。
江雨寒也坐直了,兰秀婷睁开了眼睛,把织了一半的毛衣放在旁边。
江龙醒了后,清了清嗓子。江奕和谭惠放下手机,江均把手机揣进口袋。
“现场和电视机前的观众朋友们,让我们一起倒数!”
“十、九、八、七......”
电视里,主持人带领全场倒计时。
与此同时,窗外,远处的爆竹声越来越密,像无数人在同时敲鼓。
天空被烟花点亮了,一朵接一朵在夜空中绽放,红色、绿色、金色、紫色,像一场盛大的、免费的、献给所有人的花展。
声音透过厚厚的墙壁和隔音玻璃传进来,闷闷的,像被什么东西过滤了一遍,但依然震耳。
“六、五、四、三、二、一!”
当那声“一”落地的时候,外面的世界彻底炸开了。
无数朵烟花同时升空,爆竹声连成一片,分不清彼此,只有一片轰隆隆的巨响,像千军万马从头顶奔过。
江家别墅的隔音很好,但也挡不住这种铺天盖地的声浪,窗户玻璃被震得嗡嗡响。
兰秀婷从沙发上站起来,扶着江龙的胳膊说了一句“过年了”。江龙拍了拍她的手背说“过年了”。
兰婷秀笑了笑,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像一朵被水泡开的干菊花。
江奕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说了一句“爸、妈,早点睡”。
谭惠也站起来,把毯子叠好放在沙发扶手上。江均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脖子,熬到这个点他也困了。
兰秀婷和江龙一起往卧室走,老太太走得很慢,扶着墙,江龙走在她旁边,比平时慢了很多。
两个人一前一后,消失在走廊尽头。
江奕看了一眼江雨寒,说了句“你们也早点睡,明天还有很多亲戚要来”。
江奕和谭惠也回房间了。
江均走在最后面,走到走廊入口的时候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客厅,江雨寒和苏依灵还坐在沙发上。
“叔叔晚安。”
苏依灵轻声说。
江均笑了一下,转过身消失在走廊里。
客厅只剩两个人。
电视还开着,春晚还在播,屏幕上是一群穿着民族服装的舞者围着一堆篝火跳舞,欢快的音乐从音响里流出来,但没有人听。
江雨寒拿起遥控器关了电视,客厅突然安静下来,只剩窗外断断续续的爆竹声,比刚才稀疏了很多,大概是那些在外面放烟花的人也都回家了。
他站起来,苏依灵也跟着站起来。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中间隔了大概半步的距离。
苏依灵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看着他。
她的眼睛在灯光下很亮,像倒计时时窗外那些炸开的烟花,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她说“哥哥,晚安”。江雨寒说晚安。
两人一起上楼,脚步声在木质楼梯上轻轻响着,一前一后,默契得像踩着一个看不见的节拍器。
走到苏依灵房间门口,她停下来,手搭在门把手上,没有拧。
她站在那里犹豫了一下,然后转身抱了他。
很快,很轻,像蝴蝶停在花瓣上,然后松开,推开门,走进去,门关上了。
走廊里只剩下江雨寒一个人。
江雨寒站在苏依灵房间门口,站了一会儿,才转身走回自己的房间。
大年初一的早晨,苏依灵被楼下的说话声吵醒。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在被窝里蜷成一只虾。
昨晚睡得太晚,倒计时结束后又跟江雨寒在走廊上站了一会儿,回到房间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烟花绽放的画面和他那句“以后每年过年我都陪你放烟花”。
苏依灵不知道几点才睡着,反正她闭上眼睛的时候窗外的爆竹声已经稀疏了。
她又躺了一会儿,楼下的声音越来越大,像海浪涨潮,一波高过一波。
她坐起来揉了揉眼睛,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八点半。她掀开被子下床,走到窗前拉开窗帘。
阳光涌进来,刺得她眯了一下眼睛。
窗外那棵银杏树光秃秃的,枝丫上那些鼓起的芽苞还闭着。
江家邸宅每个房间都配备了有卫生间,所以苏依灵洗漱完换好衣服下楼,走到楼梯拐角就看见客厅里坐着好几个不认识的人。
沙发上坐满了,椅子上也坐满了,还有人站着端着茶杯跟江奕说话。
茶几上摆满了果盘和茶具,热气袅袅地升。
兰秀婷坐在主位上,穿着那件红色的毛衣,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那种标准的、得体的、不太热情也不太冷淡的笑。
江龙坐在她旁边,腰背挺直,表情一如既往的严肃。
谭惠站在一旁招呼客人,倒茶、递水果、接话茬,忙而不乱。
江均站在江龙身后,手里端着茶杯,偶尔插一两句。
江雨寒窝在单人沙发上,手里拿着手机,低着头,像是在回消息又像是在玩游戏。
大概就是,招呼打过之后,就没江雨寒的事了。
一个穿深蓝色夹克的中年男人坐在江奕对面,正说着什么,表情热切,手指在空中比划。苏依灵听不太清具体内容,只听见“项目”“合作”“资源”之类的词。
旁边一个烫着卷发、穿着红色高领毛衣的女人微笑的看着兰秀婷,说“兰阿姨气色真好”,兰秀婷微微点头,嘴角动了一下。
苏依灵站在楼梯口,不知道该往哪走。
客厅被陌生人填满了,她像一条不小心游进陌生水域的小鱼,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游。
江雨寒抬起头,隔着人群看了她一眼,拍了拍身边的沙发扶手。
苏依灵穿过客厅,在江雨寒旁边的沙发扶手上坐下来。
有人看了她一眼,有人没看,那对烫卷发的女人目光在她脸上多停了一瞬,然后转向旁边。
江均看见她下来,微微点头算是打招呼。
苏依灵乖乖地坐着,手放在膝盖上,低着头,不太敢看那些陌生人。
一个她不认识的中年妇女走过来,端着一杯茶递给她,笑眯眯的说“这是江家新收养的小闺女吧,长得真好看”。
苏依灵接过茶轻声说了声“谢谢”,脸微微红了。
中年妇女又说她那双眼睛真漂亮,是混血儿吧,苏依灵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能低下头喝茶。
等父女走后,江雨寒从她手里把茶杯拿走了,告诉她大早上的别喝太多。
苏依灵看着自己空掉的手,点了点头。
来拜年的人一波接一波,有的待了十几分钟就走了,有的坐了半个多小时,聊得热络,不愿意挪窝。
茶几上的果盘换了好几轮,烟灰缸也换了好几个。
苏依灵认识了很多人,但她一个都没记住。
她只知道每个人都在笑,每个人都在说“过年好”,每个人都在说“恭喜发财”,每个人都在看江奕的脸色,每个人都在找机会跟江龙搭话。
苏依灵坐在江雨寒旁边,像一棵安静的小草,被风吹着,但不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