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第九十九世 > 16. 赏花宴(五)
    花厅的门再次合上,谢临渊垂手站在门外,与公公对视一笑,又缓缓挪开,里面震怒的声音还在持续,他的心也在一点一点揪起。

    一盏茶的功夫,里面的声音渐渐歇了。

    他脑中忽然响起沈归芜那句“不怪你”,说那话的时候她目光决绝,好似心中早有计划,一股不好的预感油然而生,攥着扇柄的手陡然收紧。

    “劳烦公公进去通传一声,本王有要事求见。”

    公公脸上露出一抹难色,目光在门上与谢临渊脸上来回。

    “这……”

    “公公也是父皇身边的老人了。”谢临渊缓缓转身,看着满院的鲜花,却连一朵本该这个季节开放的梅花都没有,淡淡出声:“应该还记得那年的冬日,下大雪,父皇的第一个孩儿出生,公公去报喜,遇到何人了吧?”

    公公身形一僵,脸色骤变,看向谢临渊背影的目光多了几分愧疚。

    “王爷也知道了?”他往前凑近一步,声音压低几分,“是娘娘那边传了信吗?”

    “没有。”谢临渊收回目光,往身后一瞥,冷笑出声,“她已经担不起这声娘娘了。”

    当年母妃从皇宫离开前,亲自将自己的名字从妃位册上划掉了,那时,她大抵是死心了,不想再和京城的人和事再有半点干系吧?

    “当年,老奴……”

    他抬手打断了公公的话,这么多年,那些忏悔也好,誓言也罢,他听的太多了。

    “若你当真有心,就进去帮本王通传一声。”

    “可是王爷……”公公晦暗的眼神扫过紧闭的大门,又快速收回,“娘娘并不希望您赌上一切,只为去见她一面。”

    “她这一生总是为别人想的太多,却从未有人为她想过。”

    谢临渊的声音冰冷,仿若寒冬腊月挂在房檐上的冰柱,直戳人心。

    他慢慢回身,盯着紧闭的大门,眼神坚毅。

    “对公公,本王只有此求。”

    “好,老奴记下了。”公公退开两步,对着谢临渊深深行了一礼,“王爷请回吧。”

    一阵风起,吹落的海棠花漫天飞舞,谢临渊伸手,粉白的花瓣落于掌心,瞬间沾上了血迹,他悄悄握紧,藏于身后,缓步离开,与公公擦肩时,留下一句极轻的感谢。

    “多谢。”

    公公看着谢临渊走出院子才收回目光,眼中似有泪光在闪烁,他看着满院的鲜花,轻叹一声:

    “娘娘,海棠花开了。”

    ——

    谢临渊找到沈归芜时,她正静静地坐在廊下,灵雀在她旁边上蹿下跳,她也只是抬手轻抚两下,目光始终看向远方的天际,仿佛一只随时要飞走的彩蝶。

    他缓缓走近,站在离她还有三步远的地方,轻咳出声,唤回了对方的神思。

    “王爷成功了吗?”

    沈归芜没有回头,那熟悉的药香味已经告诉她来的是何人,况且今日闹了这一出,那些小姐贵妇通通都绕着她走。

    有些哪怕走到近前了,看到她的身影,都是匆匆折返改道,生怕与她说上一句话。

    “不好说。”

    谢临渊往前一步,伸手去接灵雀,对方只是抬头看了他一眼,傲娇地扭头,往沈归芜身边走去,轻笑道:

    “它更喜欢你了。”

    沈归芜身形一顿,但很快便恢复,她知道谢临渊已经用了自己的办法去求圣旨,此时还在等信,又或许,已经失败,只是不想跟她说实话罢了。

    不管是哪一种,都不在她的计划之中,她需要重新审视他们之间的合作了。

    “王爷是不是不想去皇陵了?”

    沈归芜伸出手,灵雀立即跳上她的手掌,亲昵地蹭着她的手指。

    如今她的全副身家只剩下那四百九十五两银子,若是节俭一些,应该也够她和翠荷一起抵达皇陵,还能为翠荷留下一些去苏州的盘缠,至于圣旨……

    她眸色微沉道:“那就把我那一半的细软还给我。”

    谢临渊僵了一瞬,修长的手指缓缓收拢,脸上的笑意敛住,目光锁在沈归芜身上,似乎想要确定自己是否出现了幻听。

    “沈小姐不是说好要帮忙的,莫非,反悔了?”

    那他用母妃当年的人情交换的那一丝机会算什么?

    “道不同不相为谋。”沈归芜终于回眸看向谢临渊,眼底一片荒芜,“这个道理,王爷不会不懂吧?”

    她慢慢收拢掌心,将灵雀轻轻握住,大拇指有节奏的抚过它的头顶,看着它一脸享受的闭上眼睛,她手指微顿,灵雀却不满的发出声音,仿佛在提醒她继续。

    而她只是怔怔地看着,迟迟没有再动手指。

    待灵雀睁开眼,四目相对时,她仓皇别开眼,把手一抬,将灵雀递到谢临渊跟前。

    “以后,恐怕不能帮王爷照顾灵雀了,还请王爷把它带回王府。”

    谢临渊没有伸手去接的意思,只是定定地打量她,坦然的神色,淡漠的语气,全是诀别的模样,他的心猛地一沉,低声道:

    “你要独自去皇陵?”

    灵雀仿佛听懂了她们的对话,忽然在手中挣扎起来,尖锐的爪子划过掌心,传来一阵一阵刺痛。

    沈归芜不敢松手,怕它乱飞,又糟了暗箭或毒手。

    “今日过后,京城的天应该会变。”她将手握紧了些,又往前送了两寸,“王爷还是寻个笼子把它关起来,免得它乱跑受伤。”

    皇帝迟迟没有降下旨意,看来不管是对太子,还是三皇子,都只会轻拿轻放了,那秦凤祥就没有非动银子不可的理由,她也就没有必要再等下去了。

    她缓缓站起身,往谢临渊身前走了两步,抓起他的手腕,翻开才看见,里面早已一片狼藉,只有一点淡粉格外刺眼。

    她看见那个还在淌血的伤口并不深,像是被什么尖锐的东西刺破的,按理说早应该结痂,现在却……

    姜拾岁叹息一声,将灵雀放在对方肩头,扯出一块干净的手巾,轻柔地替他包扎好。

    “王爷这又是何必呢?”

    人心自古如此,皇家更甚,谁投入的多,谁就会伤得深。

    身后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很轻、很急,沈归芜往后退开两步,回到原位坐下。

    几息后,玄影行至近前,行礼道:

    “禀王爷,陛下有令,赏花宴暂停,所有人回府,无事不得外出。”

    “皇兄那边可有消息?”

    谢临渊悄悄握紧右手,拇指无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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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识滑动,抚过手巾,感受着上面顺滑的触感,心低涌起一丝暖意。

    自从与母妃分开,再也没有人这么轻柔地帮他处理过伤口了。

    “没有。”玄影摇了摇头,“但是全城戒严,三日内不开城门。”

    三日内不开城门。

    沈归芜猛然弹起,焦急问道:

    “那今日呢?”

    她和翠荷约定好碰头的地方就在城外,也不知她是不是已经出城?

    “城门已关。”

    沈归芜趔趄一步,扶住侧面的柱子才稳住身形。

    难道又是这般?

    要困在这座牢笼里,看风云变幻,再来开启她的第一百世吗?

    她这么辛苦的筹划,最终连京城的大门都出不去吗?

    她不甘心!

    “咚!”

    她紧紧攥住拳头,蓦然砸向廊柱。

    “你……”

    谢临渊的手快速抬起,停在离她肩膀一寸的位置,没有再往前。

    “能送我出城吗?”沈归芜没有回头,也没有看到谢临渊眼中的担忧,冷声开口。

    谢临渊默默收回了手,他知道翠荷在沈归芜心里的重要程度,只是此时想办法出城的,不就是往枪口上撞?

    “沈小姐还是在城里耐心待上三日……”

    皇帝此举的用意,沈归芜心里门清,她若强行溜出城,等待她的只会是武艺高强的禁卫军,或者是杀手榜上的杀手。

    她的手颓然滑落,抬眼望向城门的方向,双眼一闭,再睁开时,颓意已散,轻声道:

    “能带话给翠荷吗?”

    谢临渊转头,看向玄影的目光里全是疑惑,他不是一早就让他盯好翠荷,莫非,还是慢了一步?

    玄影双手一摊,缓缓摇头,眼中也是不解。

    迟迟得不到回应的沈归芜回身,两人迅速错开眼,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

    “怎么?”她往谢临渊跨出一步,浑身散发着冷意,“王爷是不愿?还是不能?”

    “翠荷就在沈府,沈小姐回家就能看到,何须王爷帮忙传话?”

    玄影低着头,小声嘀咕道。

    “她……”

    沈归芜回身看向玄影,再看看谢临渊,大抵明白了是怎么回事,那句没问完的话也咽回了肚子。

    原来,都一样。

    口口声声说不会利用她的人,还是派人盯着她的一举一动,就连她的婢女也没有放过。

    她居然天真到相信了对方,真是可笑!

    “臣女先告退了。”

    她规矩行礼,再抬眸时,眼中一片冰冷。

    谢临渊看着那比初次见面还冰冷的眼神,心瞬间下沉,缓缓抬起的手,也只是顿在半空,前进不了半分。

    “本王送你回府吧。”

    他故作轻快地出声。

    “不必了。”沈归芜站直身体,满脸倔强,“臣女担不起。”

    从认知至今,她从未在谢临渊面前自称过臣女,而此刻,她却一而再,再而三的如此称呼,他知道,一定是有什么刺痛到了她,可他却不知道刺痛她的到底是什么?

    最终站在原地,看着她一步一步走远,抬着的手也终于没了归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