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九次睁眼,脖颈上还残留着上一世刀刃砍入的幻痛。
沈归芜猛然坐起,指尖下意识摸向侧颈——温热的、完整的。
她抬眼环顾四周,瞧见铜镜中的少女,发髻凌乱,脸色苍白,一副刚从噩梦中惊醒的模样。
她缓缓吐出一口气。
上一世,她是杀手,被雇主出卖,长刀砍下头颅;上上一世,她是医女,难民营爆发瘟疫,她被活活烧死;再往前数,她当过宫女、乞丐、绣娘……
足足九十八种身份,九十八种死法,没有一次能够活着走进皇陵,更别说是里面的密道,那可是回到现代的唯一通道。
但每一次她都离那个世界更近一步。
手机充满电的“叮”声,二十四小时热水,冬天不用烧炭的空调,再次在她脑中盘旋。
这一世,她又回到了第一世穿越的身体,沈家嫡女,及笄的这一日。
她受够了这无尽的轮回,这一次,她一定要回家!
沈归芜垂下眼,手指探入妆奁底层,摸到一根绣花针,藏进袖口,动作熟练得像呼吸。
这身体她用了三世,每一块骨骼,每一寸皮肤都烂熟于心,而府中每个人的秘密她也同样熟悉——父亲沈万里把庶女当棋子养了三年,那碗鸡汤从哪个厨房端出来、下了什么药,她闭着眼睛都能说出来。
她起身梳好发髻,拿出一对珍珠耳环戴上,镜子里的人缓缓勾起嘴角,红唇轻启。
“三、二、一,索命鬼来了。”
“小姐,二小姐来了。”
婢女翠荷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第一世,她喝了那碗汤,被划花脸,拔掉了十根指甲,打断双腿,死在柴房,沈心柔顶着与她有五分相似的脸参加及笄礼,和三皇子一眼定情,父亲笑得合不拢嘴。
此刻想起,膝盖骨还隐隐作痛。
是那种从骨缝里渗出的记忆,换一百副身体也忘不掉。
“姐姐……”
柔媚的声音近了,带着鸡汤的油香。
沈归芜没等她说出第二句话,起身,抬手,一掌拍翻托盘,瓷碗在地上炸开的声音很脆,像砸碎了一个人的骨头。
沈心柔踉跄后退,脸上还挂着来不及收起的天真,那表情沈归芜太过熟悉,九十八世里她见过上万张这样的脸——人人都以为自己是猎手。
“鸡汤下了迷药。”沈归芜声音不高,一字一顿,“你们和三皇子私下勾结,准备顶替我的身份。”
沈心柔死死咬住下唇,目光盯着地上的碎片,慢慢红了眼眶。
“姐姐怎么这般误会妹妹?妹妹一介庶女,入府不过月余,怎么识得三皇子……”
“啪!”
巴掌落下去的时候,沈归芜的指甲故意划过对方颧骨,一道血痕从眼下延伸到嘴角,像条丑陋的蜈蚣。
沈心柔捂着脸愣在原地,血珠从指缝往外渗,她低头看见手心里的红,瞳孔骤然收缩,然后才想起来要哭。
沈归芜甩了甩发麻的右手。
前世被钝刀划脸的时候,对方也是这个顺序,先愣住,再凑近看伤口,然后开始狂笑,她当时跪在地上,双手被死死绑住,血糊住了眼睛,什么都看不清,只能听见沈心柔那近乎癫狂的笑。
笑得太真,跟现在的模样很像。
“我脾气不好。”沈归芜越过地上还在冒热气的鸡汤,“以后别让我把话说第二遍。”
沈心柔对上她的眼神,哭声骤停,像被掐住了喉咙,她踉跄退了两步,转身就跑,门帘被撤掉半边。
翠荷张着嘴站在原地,好半天才开口:“小姐……前厅客人已到齐,老爷催了三次……”
沈归芜扭头看去,这张怯生生的脸,她也看了三世,没有背叛过,一次都没有。
或许可以带去皇陵当帮手,但还得再试一次。
她伸手拍了拍翠荷的肩膀:“去告诉我爹,三皇子和太子都不是良人,趁早歇了攀附的心思。”
顿了顿,又道:“还有——想让沈心柔成为嫡小姐,抬她娘做正妻就行,别动歪心思。”
说完转身就走,跨出门口时,一只灰羽小鸟从院中大树中飞出,盘旋远去,她没有在意,更没发现,小鸟飞去的方向正是皇陵所在。
翠荷愣了几息,追出门时,只看见自家小姐的背影消失在游廊尽头,步伐快得好像有人在后面追。
——确实有人在后面追。
沈归芜知道沈万里会派人来,她刚才让翠荷传的那些话,等于把老头子的老底当众掀了,不生气就不是沈万里了。
但她必须在被抓回去之前,出门去找一件东西——去往皇陵的地图。
——
街上人头攒动。
冒着热气的包子铺、插满糖人的糖画摊、飘着香味的糖炒板栗货架前都挤满了人。
沈归芜小心翼翼折好地图,跟在人群后面排队,耐着性子拿到自己的吃食——两个肉包子,一包糖炒板栗,一边往嘴里塞,一边疾步前行。
肉包子鲜、香、咸,是京城头一号包子铺的味道,也是她此次出府的主要目的之一,毕竟,回到现代后,就算叫上闪送,她也吃不到这么地道、好吃的肉包子了,想想还是有些惋惜。
但很快她就化伤心为力量,三五两口塞完了一个包子。
“砰——咚——”
沈归芜的额头撞上了一堵肉墙,手中的板栗应声掉落,咕噜噜滚满半个街道。
她瞧着脚边沾满灰尘的半个肉包子,心中悲愤交加,头也不抬地怒吼道:
“什么人呀,走路都不会吗?当大街是你家后花园,想走就走,想停就停?”
说着,她一把拽过油纸,随意摆弄几下,便一颗一颗捡拾起板栗来,嘴里不停抱怨着:“真晦气,出门忘了看黄历,想在离开前吃口好的也不行……”
忽然,一只修长白净的大手出现在她眼前,随即落下一道清润低沉的嗓音。
“姑娘何事如此匆忙?可有受伤?”
慢吞吞的语速,像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割在沈归芜的神经上。
她捡板栗的手一顿,随即慢慢收紧,再一把丢掉,起身叉腰,动作迅速。
“人命关天的事,你说急不急,要是人人都跟你一样,把大街当花园逛,郎中也不用去给人瞧病了,让病人在家等死算了!”
对方缓缓抬眸,不恼不怒,只是微微侧头,像是在认真听她说话。
可这一个动作,刚好让沈归芜看清他的长相,清秀的容貌,配一身素雅的服饰,未开口时,确实算得上端方雅正的贵公子。
但她只觉得头皮发麻。
想她重生这么多次,京城的街道和每家的秘辛她都了如指掌,唯独对眼前之人毫无印象。
求生的本能让她嗅到一丝不祥的味道,她的大计才刚刚开始,绝不能被未知的变数打乱,她可不想再重生第九十九次。
没有片刻犹豫,她转身就跑。
“姑娘,请留步。”
闻声,沈归芜脚下倒腾得更快,仿佛牛头马面来索命了一般,却不想,顷刻间就被从天而降的一人挡住了去路。
那人一身玄色劲装,面无表情,语速和他主人一个调调:“姑娘,我家王爷请您留步。”
沈归芜秀眉紧蹙,转身就往一旁避开,并将袖中的银针射出,却被对方轻松躲过,也导致她压根就没注意到他说了什么。
“姑娘止步。”
去路再次被拦住。
她这才堪堪接收完对方上一句的信息,猛然站定,缓缓回身打量。
刚刚撞上的那人玉冠簪发,手执折扇,负手而立,翩翩公子,气质超群。
嗯,都和她无关。
但“王爷”这个称呼,让她心头一紧。
大靖朝的王爷不多,总共三位,与眼前之人年纪相符的就一位——永安王,也是当朝的七皇子——谢临渊。
她之前重生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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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遇到过,也没有费心打探过,不了解对方脾性,不知对方到底意欲何为,一时有些无措。
但她很快想通,攥住衣角的手慕然收紧。
她一个活过几百年的老妖婆,还会怕一个活生生的人?
可笑。
大不了重来,她才不要窝囊受困。
“姑娘的东西掉了。”
谢临渊走到她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手中拿着一张沈归芜再熟悉不过的纸张。
她往怀中一摸,坏了,是她好不容易得来的地图。
愣神之际,对方的声音再次传来:
“听姑娘意思,是有家人身体抱恙吗?刚好本王的随从略懂医术,需要他去帮忙瞧瞧?”
等他把话说完,沈归芜的牙帮子都要酸了。
她一把夺过自己的地图,小心收好,再用手拍了几下,确认安全后,才扯动嘴角,假笑出声:
“人反正都要死的,早晚而已,没必要太当真。”
她随口胡诌,用来骂人的话,对方却当真了。
谢临渊微微皱眉,似乎在想该怎么接这话,又像是在暗暗打量她。
下一刻,街角传来一阵骚动,似有大批人马在奔跑,沈归芜尚未细看,便听到一声带着焦急的熟悉嗓音。
“小姐快跑!老爷命人来抓您了!”
话音刚落,沈府家丁已经将她们团团围住,翠荷不知何时被揪出,被押送到了她跟前。
沈归芜想伸手将人要回,被拒,脸上怒意愈发严重,最后对上翠荷担忧的目光,匆匆掩下,化为一声嗤笑:“你再喊晚一点,我应该都不用回头了,还能省点力气。”
毕竟包子才吃了一个半,浪费了半个。
想到这,她又转头,准备狠狠刮谢临渊一眼,哪知对方也正看着她,两人的视线在空中交汇。
沈归芜不仅没有半分被抓包的自觉,还恶狠狠地瞪了回去。
若不是他拦路,她又何苦被绊住?说不定早就开始下一步计划了。
“小姐,跟我们走吧。”领头的家丁率先开口,打破了沉默,“老爷有令,无论生死都得把您带回家。”
沈归芜冷笑一声。
无论生死?
好一个无论生死。
她正要开口,身侧那道清润的声音再次响起。
“沈小姐?”谢临渊慢悠悠地看了家丁一眼,又看回她,“沈万里的女儿?”
沈归芜没理他。
但她注意到,他在说“沈万里”三个字的时候,语气里没有任何恭敬。
对一个朝廷重臣直呼其名,要么关系极好,要么是地位极高不在乎。
他是后者。
“本王正好要去沈府办点事。”谢临渊合上折扇,轻轻敲了敲掌心,“顺路,送小姐一程。”
他说“顺路”的时候,那双含笑的眼睛一直看着她。
沈归芜总觉得他话里有话。
但她现在没空细想,家丁们围得太紧,翠荷也在他们手上,那些招式在脑中快速闪过,她还是没有十成把握能带着翠荷毫发无损的离开,况且,出发还需要路费。
权衡片刻,她对着谢临渊咬牙道谢。
“那就多谢王爷了。”
谢临渊却像没听出来似的,微微颔首,侧身让开半步,做了个“请”的手势,那姿态从容得像在自家后花园漫步。
沈归芜深吸一口气,从他身旁快步走过,擦肩而过的瞬间,她闻到一股淡淡的药香,还夹杂着一丝鸟儿的气息。
她没在意。
但她没有看到的是,谢临渊目送她远走后,抬手朝天空打了个呼哨。
片刻后,一只灰羽小鸟从屋檐上飞下来,落在他的肩头,正是方才从沈府大树上飞走的那只。
谢临渊伸手点了点小鸟的脑袋,嘴角微微上扬:“找到了。”
小鸟歪头看他,叫了一声。
“嗯。”他慢悠悠地说:“就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