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他在方政家坐了很久。走的时候，方政送他到门口。
“林默，以后有什么事，随时来。我现在闲了，有的是时间。”
林默点点头。
“老板，您保重。”
方政笑了。
“我身体好着呢。别担心。”
林默开车回去的路上，脑子里一直回放着方政的话。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
这个道理，他懂。但真正要做到，不容易。
因为信任一个人，是需要成本的。信对了，事半功倍。信错了，满盘皆输。
他想起自己这些年的经历。肖政言信了他，把一切都托付给他。方政信了他，把他从一个被调查的干部提拔成秘书。周省长信了他，把重要的工作交给他牵头。
这些人信他，不是因为他有多聪明，而是因为他值得信。
现在，轮到他去信别人了。
第二天上午，林默把几个处长叫到办公室，开了一个短会。
会上，他把那个重大项目的工作分解下去，明确了每个人的职责和时间节点。
“这个项目，周省长盯着，我也盯着。你们每个人负责的那一块，出了问题，我找你们。”
他顿了顿，看着在座的人。
“但我丑话说在前头，我不搞一言堂。你们有什么想法，有什么困难，现在说。能解决的，我当场解决。解决不了的，我想办法。但一旦定了，就必须执行。”
几个处长互相看了看，然后纷纷表态。
“林秘书长放心，我们一定按时完成。”
林默点点头。
“好。散会。”
处长们走后，林默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
他知道，这些人里，有的真心想干事，有的只是想应付差事。但他不能一个一个去分辨，他只能给他们机会，让他们去证明自己。
信错了，就换人。
这就是方政教他的。
林远十一岁那年，林默遇到了一件让他很为难的事。
那天下午，他正在办公室处理文件，小李敲门进来。
“林秘书长，有位客人想见您。”
林默抬起头。
“谁？”
小李说：“他说他叫李春江。”
林默的手微微一紧。
李春江。
那个在综合二处处处打压他的人，那个抢了他位置的人，那个最后找人报复他的人。
他出狱了？
“让他进来。”
几分钟后，李春江出现在门口。
林默差点没认出他来。
六七年不见，李春江老了很多。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整个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夹克，站在门口，有些局促。
“林……林秘书长。”
林默站起身，走过去。
“李处长，请坐。”
李春江在沙发上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不知道该放哪里。
林默倒了杯水，递给他。
李春江接过来，喝了一口，手微微发抖。
沉默了很久，他才开口。
“林秘书长，我……我是来谢谢您的。”
林默看着他。
“谢我？”
李春江点点头。
“我女儿跟我说了。当年我出事的时候，您帮了她。她考上大学，也是您帮忙联系的助学贷款。还有……还有我老婆生病的时候，您让人送去了钱。”
他的声音有些哽咽。
“林秘书长，我做了那么多对不起您的事，您不但不记仇，还帮我家里人。我……我不知道该怎么谢您。”
林默沉默了几秒。
“李处长，你女儿是个好孩子。她考上大学，是她自己努力。你老婆生病，是人道主义救助。跟我没有关系。”
李春江摇摇头。
“不，我知道是您。我女儿都跟我说了。”
他抬起头，看着林默，眼眶红红的。
“林秘书长，我当年……我当年是嫉妒您。您比我年轻，比我能干，比我有前途。我看着您一步步往上走，心里不服气。所以处处跟您作对，甚至找人报复您。”
他低下头。
“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林默看着他，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
这个人，曾经是他最讨厌的人。处处打压他，抢他的位置，找人报复他。他恨过，怨过，也鄙视过。
但现在，看着他这副样子，他心里的那些恨，突然就散了。
“李处长，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
李春江抬起头，眼泪流了下来。
“林秘书长，您……您不恨我？”
林默摇摇头。
“不恨了。”
李春江的眼泪止不住地流。
他站起身，朝林默深深鞠了一躬。
“林秘书长，谢谢您。这辈子，我欠您的。”
林默扶起他。
“李处长，别这样。你现在出来了，好好过日子。你女儿有出息，你老婆身体也好了，这就是最好的。”
李春江点点头，擦了擦眼泪。
“林秘书长，您说得对。我以后好好过日子，不给您添麻烦。”
他转身，慢慢走向门口。
走到门口，又回过头。
“林秘书长，您是个好人。”
然后，他走了。
林默站在窗前，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
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李春江，这个曾经他最恨的人，现在，只是一个可怜的老人。
时间，真的能改变一切。
晚上回到家，林默把这件事讲给徐雨晴听。
徐雨晴听完，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说：“林哥，你不恨他了？”
林默想了想，说：“恨过。但现在不恨了。”
徐雨晴看着他。
“为什么？”
林默说：“因为他已经为他的错付出了代价。六七年牢，够多了。再说，他女儿是无辜的，他老婆也是无辜的。帮她们，不是因为原谅了他，是因为她们需要帮助。”
徐雨晴靠在他肩上。
“林哥，你心太软了。”
林默笑了。
“不是心软。是觉得，恨一个人太累了。放下，反而轻松。”
徐雨晴点点头。
“你说得对。”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徐雨晴忽然说：“林哥，我今天接到一个电话。”
林默看着她。
“谁？”
徐雨晴说：“是赵大勇的儿子。赵志强。”
林默心中一动。
“他不是在青北大学读书吗？怎么了？”
徐雨晴笑了。
“他说他考上研究生了。想请你吃饭，感谢你。”
林默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
“这小子，有出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