弈无非最后在一块角落凹陷处捡到了谛听检测到的系统。
旁边坐着一具年长些的骨架,怀里抱着几个孩子,温柔宽和。
“走吧,回去告诉简行,让他派人过来收敛遗体,好让这些孩子入土为安。”踏上台阶,弈无非微不可查地偏了偏头,一双手忽然出现在眼前,掌心温热,伴随着应长枫低沉的声音。
“别看了,弈大人,我们走吧。”
余安三面环山,即使在冬天,雪也比别的地方薄些。
弈无非这几日也没闲着,城东城西,但凡能过人的地方都叫他查了个遍。夜晚就坐在窗边,等应长枫过来摸摸他冻得发凉的手,又老老实实躺回床上。
掖起被角,应长枫弯下腰,就在两人鼻尖都要撞上的时候,他停下来,伸出手弹了一下某人的额头:“早点睡,弈无非。”
弈无非阖上双眸,端的一副乖巧模样,好像之前偷偷起床看宗卷的不是他。
“晚安。”他顺便许了个愿,“希望我们明天就能抓住简大宝。”
也许是弈无非虔诚的心愿真的感动了上天,第二日寅时未到,旅馆门外传来规律的敲门声——是之前同穆遥一起来的侍卫。
“二位大人,简大宝在县府被抓到了。”
余安县府虽然破旧,但基本的功能都还是添置在内。
穆遥把人绑在搁置已久刑房中,常年嬉笑着的脸也冷了下来:“谁派你来的?”
被绑在木架上的人抬起头,左眼被眼罩遮住,双颊凹陷,浑身上下似乎都没几块肉。下巴上扬,竟还流露出一丝傲慢:“你知道我是谁吗?就你这贱民也敢绑我,还不快把我放了!”
穆遥自然不会因为一句贱民就生气:“为什么要来刺杀简县令。”
“刺杀?我呸!”简大宝语气得意,“你们没听过他把弟弟推下悬崖,还杀了父母封口的事吗?这畜生玩意,我要杀他是为民除害!”
和应长枫四处征战那几年什么玩意碰不到,穆遥面无表情:“好好回……”
“和这种人有什么好说的。”弈无非冷着张脸走进来,随手抽出穆遥悬在腰边的刀,冰冷的刀锋贴着面颊上扬,给锋刃染上血色。
他抬眸,墨色的眼瞳几乎要将人吸进去:“为什么来刺杀简行?”
“为民……!”刀锋刺进几毫米,简大宝艰难地吞咽唾沫,没敢继续说话。
弈无非轻声重复:“为什么来刺杀简行。”
简大宝:“我就是看他不顺眼,一个被我爸妈捡到的孤儿,凭什么活这么好,杀了我不够,还要对我父母下手。还给老子戴绿帽子,宰了他都算便宜的……”
不是假话。
弈无非拧着眉:“谁派你来的?”
“就我自己,听说只要杀了他这县令我也能做,这孤儿一一辈子就窝囊在这破地方,不如换我来。”
穆遥在一旁听得荒谬:“谁说的杀了前县令就能自己上位,县令领朝中俸禄,自然由朝廷安排!”
“放屁!”简大宝又不耐起来,含混又大声道,“你怎么知……!”
“闭嘴。”弈无非转动手腕,让刀锋换了一面,“掉下悬崖后谁救了你?你在来余安前一直都和他们待在一起?”
“哈,一群狗杂种,要不是老子命好,怎么会让他们捡了我这么个大便宜。老子就是神仙保佑,哈哈哈哈哈哈,你们等着瞧。”他猛地一下往前倾,蜡黄粗糙的眼皮撑开,嘻嘻笑道,“你们都要死,都得死!”
刀已经刺进去一节,可简大宝好像完全感觉不到痛似的,嘴角越扬越高,竟垂出涎水来。
弈无非觉得有些不对,蹙着眉,问出最后一个问题。
“你是如何闯进县府的?”
“嘿嘿,我悄悄和你说,那里每个人都有神仙,我的……神仙对我……对我最好了!”眸光涣散,简大宝含混着嚷嚷,“嘿嘿……我和祂说想杀了简行,祂就告诉我啦!”
“神仙……!神仙保佑!”说完便垂下头颅,静静地悬吊在木架上,指尖时不时微微抽搐,嘿嘿笑着。
看着他的样子,弈无非想起前世某些触碰法律底线的人,望向一旁的应长枫:“这似乎是……碰了甲乌。”
应长枫走进,盯着简大宝的涣散的瞳孔,肯定了弈无非的说法:“是。我在边境其它地方见过这种人,到他这个症状,大概命不久矣。可这个不应该流传到中原内部,这种东西一旦在边境被发现,就地焚烧。”
他转过头看向弈无非:“严查边境甲乌,贩售者处斩,吸食者投入监牢,再不得出——这当初是你下的命令。”
弈无非模模糊糊想起来些,抬手叫来穆遥:“带人去查简大宝之前住在哪,城里找不到就出城找,尤其是城外的山洞地道,一定要一寸寸摸过去。找到后注意有没有金属物件或者其它比较奇怪的东西,有的话一律带回来。”
穆遥:“是。”
风过密林,树梢仅存的几片树叶飘落在地,又被突然掠过的身影的带走向前。
被弈无非留在郊外的两个影卫重新碰上面,一齐将目光投放到眼前掩埋在林间的破旧村落,纵身向前。
穆遥领着侍卫队在城外搜寻,忽然间目光一凝,提刀斩断攀附在山崖上的藤蔓,层层叠叠,露出藏在深处的巨型山洞。
陈败腐朽的气味涌进鼻腔,穆遥擦开火折,点亮眼前一小块拥挤而潮湿的地面。
“过来,你带队把这地上的东西都收起来,拿回去交给弈首辅和应将军,其他人和我走,看看这里面还有什么。”
落日西沉,县府门外有陌生的面孔进进出出,引得不少人探头探脑。
简穗许久没见弈无非,也不说什么,只在阿庆熬药时转来转去,端水送风,殷切地眼睛一眨一眨。
阿庆被看得心软,微不可查地叹口气,出门送药时牵上这条小尾巴,一同来到县府。
瞧见这么多人来来往往,简穗好奇问道:“这些人在做什么呀?”
阿庆握紧他的手,防着人撒手没:“都在帮公子办事,进去记得小心些,别碰到什么东西了。”
简穗乖巧点头:“好哦。”
“那就走……嗯?”感受到手心传来的力道,阿庆疑惑地低下头,“怎么了?”
没听到简穗回答,反倒是迎面走来一位美妇,步履急切,像是下一秒就要摔在地上。伸出手,好像又怕惊扰到什么,指尖急急地搅弄着打着补丁的下摆。
“你……你是阿穗吗?”
简穗扁着嘴,揪着阿庆的手掩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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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己,瓮声瓮气:“……不是,我不认识你。”
在山洞发现的东西被一箱箱送至县府前堂,弈无非将穆遥拿回来的系统塞回暗匣,听穆遥讲述找到这些东西的过程。
“……然后我继续带着人往里面走,越接近深处空气越潮湿。尽头被一块巨大的山石挡住,也找不到什么机关。就在我们准备先回城的时候,那块巨石突然被打开了……再然后,就碰见这两位兄弟。”
穆遥还省略了一些过程,当时他以为外面来人是来接应简大宝的,刀一抽就猛冲上去,好在两位大哥反应及时,退开瞬间说出自己和穆遥的身份,好险才没有自己人打起来。
弈无非颔首道:“做得不错。影三,你们发现了什么?”
影三:“我们遵循公子吩咐,在那一片密林中寻找到第二条地道,比第一条要小上许多,大约只能容纳三人并行。在这条通道附近,我们找到一座废弃村落,每间屋子里都藏有许多带锁的铁枷,比我们常用的要小。村中间也藏有一条地道,走出去就能看见那边山下遗河,再往下流走,就看见堵住穆遥公子的那一块机关巨石。”
遗河沿中原边境流淌,而且由于大多处于崇山峻岭间,岸边杳无人烟,无论是灌溉还是航运,几乎无甚用处,故被称作遗河。
结合这些天所见,弈无非很快想到那些锁链的用途,指尖微顿,缓缓落回案上:“那些应该是用在孩童身上的,还有其他发现吗?”
“有。”一直没说话的影五从腰间取下一个布囊,“我在河边捡到几段割裂的布条,虽然在水里淹了许久,但大概还是能看出是塔尔那的形制。”
塔尔那?
这是一场明显的人口拐卖,孩子力气小且不容易看管,那便不可能都放在矿洞一类的地方作为苦隶。而谁最需要人?
塔尔那。
那里气候恶劣,风沙尘暴数不胜数,加上王权贵族傲慢自大,底层百姓大多活得艰难,养大一个孩子可谓不易。
……所以就来中原,把孩子当畜生买卖吗!
应长枫听到弈无非的心音,显然也想到这一点,神色冷冽,手中瓷杯隐隐裂开一条缝。
弈无非垂下眼睑,纤长的眼睫被只有他能看见的光屏铺上一层光,心中漠然。
总有一天我要亲手瞧瞧,刨开心,那些人流出来的血会是黑的吗?
【那一天,善良的阿圆在城外被人迷倒,醒来后和几个孩子绑在一起,挣扎着被人送上船只。
阿圆聪明且勇敢,在矿洞的经历让他学会了如何解开束缚在手腕的绳索。
他拿出藏在身上锋利的石块,朝睡着的大人狠狠砸去。
可是他力气太小了,只在大人头上砸出了血。大人很生气,把他丢下了船……和其它孩子一起。
生命的最后一刻,阿圆觉得自己好像不该那么莽撞。
一日后,他的身体回到岸边。
只有身体。
苗寨人祖祖辈辈生活在遗河边,善蛊,与世隔绝。寨中人与蛊共生,偶有误入者,大多都被吓了回去。
某日,突然从上游飘下几具尸体,寨子里的青壮年将人拉上岸,发现窒息许久,已经没有救回来的可能了。
这是阿圆的故事,一个糟糕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