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中旬,清远县的气温直接蹿到了三十五度。
荷花小院里热得像蒸笼似的,院子里的石板被太阳晒得能煎鸡蛋。张雪兰穿着一件薄得跟蝉翼一样的碎花背心,窝在堂屋里扇扇子,脸上的汗珠擦了又冒。
“大强,热死了,你能不能想想办法?”
“空调又不是没给你装。”
“空调吹多了头疼,我要那种自然的风。”
秦梦清从客房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把团扇有气无力地扇着,平时精明干练的脸上也被热气蒸得发红,“这院子也没个遮阳的地方,太阳毒得跟火炉一样。”
慕容冰倒是比其他几个女人沉得住气,但也把一头长发盘成了一个高丸子头,脖子上搭着一条被冰水打湿的毛巾,端着一碗冰镇绿豆汤在廊下喝。
“你们几个能不能别在这儿哼唧了,吵得老子也跟着烦。”何大强叼着牙签看了她们一眼,又看了看院子外面远处碧波荡漾的青江水库,心里那个盘算了好久的念头终于冒了出来。
水上竹楼。
他爷爷年轻的时候跟他说过,荷花山深处有一片紫竹林,那种竹子比普通毛竹硬三倍不止,外皮呈暗紫色,纹理细密如铁,砍下来阴干之后比钢管还结实,是天然的建筑材料。
说走就走。
他从柴房里翻出了爷爷留下的那把老开山斧,斧刃上虽然有几处细小的豁口,但用磨刀石蹭了几下之后依然锃亮。然后他招呼上大黄和小黑,带了一捆粗麻绳和两壶灵泉水就上了山。
紫竹林在荷花山的深处,离村子将近十五里山路。普通人走进去要大半天,何大强脚底带着一丝真气,步伐极快,一个多小时就到了。
那片紫竹林藏在两座山峰之间的一条幽谷里,终年不见阳光,阴凉得像是天然的冰窖。竹子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最粗的有碗口那么大,竹身通体暗紫,摸上去冰凉沁骨,用指甲在表面一划,连个白印都留不下。
何大强选好了目标,开始伐竹。
他没用电锯那些现代玩意儿。他握着开山斧,先抬头看了看风向,然后绕着一棵碗口粗的紫竹转了半圈,选了一个下风方向的角度。
“看好了大黄,这叫‘顺风伐木’,斧头落点在背风面,竹子倒下去的方向就是顺风方向,不会砸到自己。”
大黄蹲在旁边,两只虎耳竖着,一双铜铃大的眼睛盯着他的动作,看得极其认真,也不知道它到底听懂了没有。
何大强深吸一口气,双臂暴起青筋,一斧头斩了下去。
斧刃入竹的瞬间,一股暗劲从斧身上传入竹干深处。碗口粗的紫竹“咔嚓”一声从根部断裂,笔直地朝着预定方向轰然倒下,砸在地上震得泥土都飞了起来。
一棵,两棵,三棵。
何大强的斧头越挥越快,每一斧都精准地落在同一个位置,力道极大但动作极省。不到半个时辰,他已经砍倒了三十多根碗口粗的巨型紫竹,地上堆得像一座小山。
小黑在旁边充当搬运工。这头黑熊现在的体型已经膨胀到了将近一千斤,两条前腿抱住几千斤重的竹子扛在肩上,走路跟玩儿似的。它一趟能扛五六根竹子从竹林走到山涧边上,来回跑了十几趟都不带喘气的。
小金蹲在何大强肩膀上当监工,两只小爪子叉着腰,时不时冲小黑“吱吱”叫两声,意思是让它快点干,活儿还多着呢。小黑委屈地“呜”了一声,脚步又加快了几分。
竹子砍够了,接下来面临一个大问题。怎么把这些几十根巨竹从深山运到十五里外的水库。
山路崎岖难行,就算小黑力气再大也没法一趟全扛完,来回跑几十趟天都黑了。
何大强站在山涧边上看了一会儿。山涧里的水量还不小,这时节冰雪融化加上春雨,涧水从山上一路奔腾而下,最终汇入青江水库。
他嘴角勾了一下。
“扎排。放排。”
这两个词,是爷爷当年讲过的。解放前荷花山一带的竹农砍了竹子之后没有卡车,就是用这种办法把竹子运出深山的。把竹子扎成竹排,人站在排上用篙子撑,顺着山涧的水流一路冲到下游,省力又快。但这个活儿极其危险,山涧里暗礁遍布,水流又急,撑不好就是人排俱碎的下场。后来有了公路和汽车,放排的手艺就彻底失传了。
何大强蹲在涧边,用粗藤蔓和竹钉把三十多根紫竹扎成了一个长方形的巨型竹排。扎排也有讲究,底层的竹子要粗而直,上层的竹子要细而密,粗的承重细的防水,层层交叉用竹钉和藤蔓捆死。他双手翻飞如蝶,半个时辰就扎好了一个十几米长,四五米宽的巨型竹排,浮在涧水上像是一块巨大的暗紫色浮板。
他从旁边砍了一根三米多长的细竹做撑篙,跳上了竹排。
“大黄,你带小黑和小金走山路去水库等我,老子从水路走。”
大黄看了看脚下湍急的涧水,又看了看竹排上赤着上身的何大强,犹豫了两秒钟,最终还是选择了走山路。它虽然是虎王,但水性确实一般。
小金倒是胆子大,从大黄脑袋上跳下来想往竹排上蹦。何大强一把把它摁住扔了回去,“你个猴崽子会游泳吗?翻了排把你冲跑了去哪儿捞你?乖乖跟大黄走。”小金委屈地“吱吱”叫了两声,被大黄叼着后脖子颈拎走了。
何大强站在竹排前端,双脚扎稳,长竹篙往涧底一撑,竹排缓缓驶入了激流。
山涧的水流远比他预想的湍急。
竹排一入主流,速度骤然加快,像是一支被弓弦弹出的箭,在狭窄的涧道里左冲右撞。两侧的山壁像是两堵飞速倒退的灰色墙壁,碎石和飞溅的水花不断砸在何大强赤裸的上身上。
“来劲了。”他嘴角咧开,双臂爆发出惊人的力量,竹篙左一撑右一点,精准地避开了涧中的暗礁和倒木。每一次撑篙都像是在和整条山涧的水流搏斗,竹排在他脚下如同一匹被驯服的烈马,在惊涛骇浪中稳稳前行。
涧道越来越窄,水流越来越急,前面出现了一段将近四十五度的陡坡急滩。
普通人到了这儿非翻船不可。
何大强深吸一口气,脚底灌入一丝真气死死扎住竹排,竹篙往涧底猛地一顶,整个人带着竹排从急滩的顶端飞射而出,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之后重重地砸在了下方的深潭里,激起了三米多高的水柱。
“嗷呜!”
远处山路上的大黄被那声巨响吓了一跳,加快了脚步往水库方向跑。
竹排冲出山涧的最后一段峡谷之后,视野突然开阔了。碧波万顷的青江水库就在眼前,午后的阳光把水面照得金光粼粼。
何大强站在竹排上,赤着上身,手持长篙,身后是几十根暗紫色的巨竹。汗水顺着他线条分明的肌肉往下淌,在阳光下闪着光。
水库边上正在乘凉的几个村民看到了这一幕,全都惊得站了起来。
“那……那是大强?”
“他怎么从山涧里冲出来的?站在竹排上?”
“我的天,那竹排上得有几万斤的竹子吧?他怎么控得住的?”
赵含含正好路过水库提水浇菜,看到何大强从激流中破浪而出的画面,手里的水桶“咣”的一声掉在了地上,水洒了一裤腿。
罗大力从村委大院跑过来,一看到水面上的竹排和站在上面的何大强,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大强哥……你这竹排是从山涧里冲下来的?”
“不然呢,用直升机吊下来的?”
“可是……那涧水多急啊,我小时候看人在涧边放过一条牛,那牛滑下去三秒钟就没影了……”
“所以你是拿我跟牛比?”何大强斜了他一眼。
罗大力赶紧闭嘴,搓着手嘿嘿笑。
何大强把竹排缓缓撑到了水库浅水区的一片平坦沙滩上,跳下竹排,把竹篙往沙滩上一插。
他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正准备让罗大力叫人来帮忙卸竹子,脚下的水面突然翻滚了起来。
一个巨大的黑色甲壳从水底慢慢浮出了水面,足有一张乒乓球台那么大。甲壳上布满了深褐色的纹路,像是刻满了某种上古文字。
老五。
岸上的村民看到这一幕,“妈呀”的惊叫声此起彼伏。罗大力直接退了三步,脸都白了。
“那……那是什么玩意儿?”
“水库里的老住户,认识一下。”何大强头也不回地说。
这头远古巨鳖稳稳地托住了竹排的底部,用那双深不见底的老眼看了何大强一眼,然后不紧不慢地把竹排往浅滩方向推了过去。
“它……它怎么听你的话?”罗大力的声音都在抖。
“老子养的,听话不是应该的吗?”
何大强摸了摸老五的甲壳边缘,笑了笑。
“行了老伙计,谢了,明天开工造楼,你就在底下看着就行。”
老五“呼噜”吐了一串气泡,然后缓缓沉入了水底,连一圈涟漪都没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