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之后,罗大力带着十几个壮劳力扛着锄头铁锹,浩浩荡荡地往东边那片盐碱地出发了。
何大强没跟着去,他说自己昨晚没睡好要补个觉。
罗大力也没多想,带着人走了。
等队伍到了盐碱地一看,所有人都愣住了。
罗大力以为自己走错了地方。他揉了揉眼睛,又回头看了看来时的路,确认方向没错之后,整个人像是被施了定身术一样,杵在田埂上一动不动。
那片昨天还白花花的盐碱地,一夜之间变了。
碱渣子不见了。地表上那层硬邦邦的白色碱壳子像是被什么力量从土壤深处连根拔起来,全部堆在了地块四周的排水沟里,沟底还淌着一层浑浊的白色碱水。
而三百亩的地面本身,泥土已经从灰白色变成了深褐色,像是刚翻过的新地一样松软。罗大力蹲下来抓了一把土,在手指间捏了捏,那种细腻绵软的触感让他的手指头都在发抖。
“这……这怎么回事?”身后一个壮劳力张大了嘴。
“不知道啊……”另一个人蹲下来用铁锹铲了一锹土,翻来覆去地看了半天,“这土……比咱大棚里的土还肥啊,黑得跟油一样。”
罗大力站起来,脑子里一片空白。他回头看了看荷花村的方向,想起大强说的那句“半夜开着拖拉机翻的地”,嘴角抽搐了两下。
拖拉机?
三百亩盐碱地一夜之间变成这样,就算把全镇的拖拉机都开过来也干不了这个活啊。
但罗大力是个聪明人,他知道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跟了何大强这么久,他早就习惯了这种“不可能发生但就是发生了”的事情。
“别愣着了,既然地已经翻好了,那就干活吧。”他把锄头往地上一杵,“照大强哥说的,先把田垄起出来,灌溉渠挖通,今天不干完不许回家吃饭。”
壮劳力们虽然满脑子问号,但看罗大力一脸镇定的样子也就没再多问,甩开膀子干了起来。
到了中午,何大强才慢悠悠地晃到了地头上。
他打了个哈欠,手里端着一大碗猴儿酒泡枸杞,裤脚上沾满了泥点子,一看就是先去后山那边溜达了一圈才过来的。
“干得怎么样了?”他蹲在田埂上,嘬了一口酒。
罗大力凑过来,压低了声音问了一句。
“大强哥,这地到底怎么弄的?”
“跟你说了,半夜开拖拉机翻的。”
“……村里就老孟头家有一台手扶拖拉机,昨晚我看到老孟头在家喝酒来着。”
何大强瞟了他一眼,“那就是别的村借的。别问了,干活。”
罗大力咽了口唾沫,识趣地闭了嘴。
下午的时候,播种开始了。
何大强亲自下地指挥。灵香稻种下在了靠近水库灌溉渠的那一百五十亩水田里,巨型草莓种在了向阳坡的五十亩旱田上,剩下的一百亩留给了那些杂七杂八的特种作物。
播种的时候出了一件让所有人都觉得邪门儿的事。
何大强让大家把种子撒在田垄上,说他来负责“均匀分布”。然后他站在地头上,两只手背在身后,嘴里嘟囔了两句谁也听不清的话。
紧接着,一阵不知道从哪儿来的微风吹过了整片田地。
那风不大,轻柔得像是春天的一声叹息。但就是这阵风,把撒在地面上的种子吹得均匀地散落进了每一条田垄的缝隙里,间距几乎完全一样,比用播种机打出来的还规整。
“日……”一个壮劳力看着地上整整齐齐的种子排列,半天蹦出了一个字就说不下去了。
罗大力的脸已经麻木了。他默默地扣起铁锹,开始覆土。不问了,问就是什么都不知道。
覆完土之后是灌水。
何大强亲自带人把水库的灌渠打开,灵泉水顺着新挖的引水渠哗哗地流进了田里。水一入田,那些刚刚播下去的种子像是感应到了什么,在泥土里隐隐有了一粒粒极其细微的鼓动。
“大强哥,这水怎么有点发亮啊?”一个眼尖的壮劳力盯着渠里的水看了半天。
“那是太阳光反射的,你糊涂了吧。”何大强头也不回地怒了一句。
那壮劳力挠了挠头,没再多说。
干完活回村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壮劳力们三三两两地蹲在村委大院门口抽烟,嘴里全是今天的事。
“我跟你们说,那地是真的邪门。昨天还白花花的盐碱地,今天就变成了黑土地,那土抓在手里跟油似的。”
“大强哥说是半夜开拖拉机翻的,可我寻思全村就老孟头家那台破手扶,昨晚老孟头在我家喝酒喝到半夜啊。”
“要我说呀,大强哥身上肯定有什么宝贝我们不知道的。你们看他每次种点什么,长出来的东西就跟妖怪似的。”
“说这些干什么,跟着大强哥干就完事了,问那么多干嘛啊。”罗大力蹲在人群里,闷头抽了两口旱烟,一句话就把话题给堵死了。
消息很快传到了镇上。
不是罗大力他们传的,是镇上农业局的人自己听到的风声。三百亩荒废十几年的盐碱地一夜之间变成了上等黑土,这种事情在农业圈里的轰动效应不亚于有人在撒哈拉沙漠里种出了水稻。
第二天上午,一辆挂着“大丰镇农业技术推广站”牌子的面包车就颠簸着开进了荷花村。
车上下来三个人。领头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谢顶老头,戴着一副啤酒瓶底厚的老花镜,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作服,胸口口袋里别着三支圆珠笔。这位就是大丰镇农业局的老站长,姓孙,搞了一辈子的土壤改良。
孙站长一下车就直奔盐碱地。
他蹲在田埂上,从兜里掏出一个小铝盒,用勺子挖了一勺泥土装进去,然后掏出一瓶随身携带的PH试纸,沾了沾泥水一看。
试纸变色了。
他的手开始抖。
他又挖了一勺,换了个位置再测。
还是那个结果。
“不可能……”孙站长的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这块地以前的PH值是九点五以上,重度盐碱化,含盐量千分之六!现在……现在是六点八?弱酸性?这他妈是什么神仙操作?”
他站起来,两条腿抖得跟筛糠似的,踉踉跄跄地在田里走了一圈。每走几步就蹲下来挖一勺土测一次,每测一次脸色就白一分。
“颗粒度均匀,含水率适中,有机质含量……”他从随身带的工具包里掏出一个便携式检测仪,插进泥土里看了一眼读数,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了一样定在了原地。
“有机质含量百分之六点二?!这比东北黑土地的平均值都高!一块荒废了十几年的重度盐碱地,怎么可能有这种指标?你这是用什么机械翻的地?什么改良剂?什么微生物菌群方案?”
他一连串的问题像机关枪一样喷向了站在旁边看热闹的何大强。
何大强叼着牙签,用大拇指指了指不远处正在吃草的那头骨瘦如柴的老黄牛。
“诺,就那头牛翻的。”
老黄牛正好在这时候抬起头来,嘴里嚼着一嘴草渣子,两只浑浊的老牛眼无辜地看了看孙站长,然后低下头继续吃草。
孙站长盯着那头牛看了足足有十秒钟。
然后他的膝盖一软,一屁股坐在了田埂上。
“不可能的……这绝对不可能的……”
他身后的两个年轻技术员面面相觑,不知道该扶他还是该跟着一起坐下来。
何大强看了看这位快要精神崩溃的老站长,心里多少有点过意不去。他走过去拍了拍老头的肩膀。
“孙站长,别想那么多了,来来来,中午到我家吃饭,刚炖了一锅野猪肉。”
孙站长被罗大力架着胳膊拖走了,一路上嘴里还在念叨“不可能不可能”,走路的时候两条腿都是飘的。
他身后的两个年轻技术员互相看了一眼,其中一个小声对另一个说了一句。
“老孙干了三十年土壤改良,我从没见他这样过。”
“废话,我也没见过。你先别管他了,我刚才偷偷装了两袋土样,带回去给实验室好好化验化验,我就不信这个邪。”
“化验结果要是跟老孙现场测的一样呢?”
“那我就辞职回家种地去。”
两人说完对视了一眼,不约而同地加快了脚步追上了前面被架着走的孙站长。
何大强看着他的背影,叼着牙签笑了笑,心思已经飘到了别的地方。
后山百药园那边传来了一阵异常的“嗡嗡”声,低沉而密集,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大规模地骚动。
他收起了笑容,眉头拧了起来。
“蜂群?”
他拔腿就往后山走,军大衣的下摆被山风吹得猎猎作响,脚下的雪水和泥巴混在一起,踩上去滑得很,但他走得极快。
小金不知道从哪儿窜了出来,一下子蹿到了他肩膀上,两只小爪子揪着他的衣领,尖嘴对着后山的方向“吱吱”地叫个不停,显得很着急。
何大强加快了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