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雾合拢的一瞬间,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何大强的脚踩在厚达半尺的腐殖层上,每一步都发出“嗤嗤”的轻响。耳边再也听不到任何来自荷花村的声音,连风声和鸟叫都被完全隔绝在了身后,像是有只无形的大手捏住了整座山的喉咙。
他右手按在腰间开山刀的刀柄上,左手不由自主地摸了一下怀里的紫云蜜玉瓶。
这里是荷花山的“鬼见愁”。
当年跟着爷爷上山的时候,老爷子只带他到过外围一次。那时候老爷子指着前方那片黑压压的古老原始林,用一根旱烟杆敲着他的脑袋,一脸严肃地交代了四个字。
“有去无回。”
何大强还记得当时才十四五岁的自己,跟在爷爷身后两腿打颤的窝囊样子。那片林子给他留下的印象太深了,深到现在闭上眼睛,都能闻到空气里那股令人头皮发紧的腐朽气息。
但那是十几年前的事了。
十几年后的何大强,身上流着何氏先祖修仙传承的真气,手底下管着一头猛虎、一头黑熊、一匹雪狼、一只百年灵鳖,身后还站着四个绝色女总裁和大半个省城的顶级人脉。
他今天不是来怀旧的。
他是来收租的。
“爷爷当年说有去无回,那是因为爷爷不是修仙的。”何大强低声嘀咕了一句,脚下加快了速度。
这片原始森林里的树木粗壮得离谱。最小的一棵也要两人合抱,最大的那些古松和云杉,直径超过了两米,树冠层层叠叠,把头顶的天空遮得严严实实。地面上几乎看不到阳光,只有极偶尔的几束光柱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打在地上像是一根根金色的柱子。
何大强掏出指南针看了一眼,指针像抽了疯一样打着旋儿,完全没有任何参考价值。
他把指南针塞回兜里,催动体内的日月诀真气,感应着地脉中灵气的流向。灵气总是从浓的地方往淡的地方流,跟着灵气走,就等于跟着地脉走。不会迷路,也不会掉进隐蔽的悬崖和泥沼里。
走了大约半个小时,何大强在一棵倒伏的巨大枯木前停下了脚步。
那棵枯木横在路中间,直径至少一米五,上面长满了各种颜色的苔藓和菌类。按照正常人的走法,直接跨过去或者翻过去就完事了。
但何大强没有那么做。
他蹲下身子,从枯木下面的缝隙里弯腰钻了过去。
这是老一辈跑山人留下来的规矩,叫“不跨阴阳木”。凡是在山里倒下的大树,在跑山人眼中就是一道天然的界碑。树上是阳,树下是阴,人从上面跨过去,等于脚踏阴阳两界,不吉利。
当然了,何大强本身是修仙者,真要论起来他才是这座山里最大的“不干净的东西”,犯不犯忌讳对他来说无所谓。但爷爷传下来的规矩,遵守一下也不费什么事。
况且,这些规矩也不全是迷信。
“不跨阴阳木”这条,有一层很实际的道理。枯树倒了以后会腐烂,表面看着结实,踩上去很可能一脚踏空,里面全是虫洞和蚁巢。山里出过很多猎人摔断腿的事故,十有八九就栽在这种烂木头上。从下面钻过去虽然费劲,但好歹踏踏实实。
类似的规矩还有不少。
比如走夜路不能带铜器铁器互相碰出声响,倒不是什么引鬼上身,而是那种金属碰撞的刺耳声音在寂静的深山里能传出去几百米,专门招引觅食的猛兽过来。
再比如听到背后有人叫自己的名字绝对不能回头,这也不是鬼叫,而是某些鸟类(比如鹧鸪和八哥)能模仿人声。深山里突然听到人声回头去找,一个不留神就会偏离已经辨认好的路线,在一模一样的古树群中间彻底迷失方向。
还有一条最要命的,进山之前要在入口处折一根树枝插在路边,出来的时候也要折一根。如果进去的那根树枝还在,说明你出来的路是对的。如果进去的树枝不见了,或者多出来了一根……那就说明你走的根本不是来时的路。
何大强一边回忆着爷爷当年的教导,一边继续往深处走。
地势开始缓缓下降,空气中的湿度越来越高,温度也在不知不觉间上升了好几度。脚下的腐殖层变得更加潮湿松软,每走一步都有黑色的汁液从脚印里渗出来,散发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腐味。
何大强弯下腰,用开山刀拨开了一丛低矮的灌木。
眼前豁然开朗。
一片足有两三个篮球场大的低洼地出现在面前。这片洼地的地面上铺满了一层白茫茫的东西,乍一看像是积雪,但空气里的温度明显比外面暖和了十几度。
那不是雪。
是蘑菇。
密密麻麻、铺天盖地的白色蘑菇。大的像碗口,小的像纽扣,从地面一直长到了周围树木的根部。有些蘑菇甚至从枯木的树洞里钻了出来,像一簇簇白色的珊瑚。
何大强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认出了这些蘑菇。
纯白鹅膏菌。
民间叫它“毒人伞”,外号“死亡天使”。这玩意儿的毒性排在全世界毒蘑菇的前三名,一朵就够放倒一个壮汉。中毒之后先是剧烈的腹痛呕吐,然后是短暂的假愈期让人以为自己好了,紧接着就是不可逆转的肝脏溶解。
但真正危险的,不是蘑菇本身。
何大强用袖子捂住了口鼻。
这么大面积的毒蘑菇聚集在一起,它们释放出的孢子和有毒气体已经在这片低洼地形成了一层肉眼几乎看不到的薄雾。
桃花瘴。
这名字听着浪漫,实际上要命得很。人一旦长时间呼吸这种含有大量毒素的瘴气,轻则头晕目眩、四肢发软,重则当场倒地再也爬不起来。而且桃花瘴有一个极其阴险的特性,它会让人产生幻觉,看到各种美好的景象,不知不觉间就越陷越深。
多少经验丰富的老猎人,就是在瘴气里笑着走进去,再也没有走出来。
何大强倒不怕这东西。他体内有日月诀的真气护体,别说瘴气,就是砒霜他喝下去也能硬逼出来。
但他没有用法力去硬冲。
“杀鸡不用牛刀。”何大强蹲了下来,目光扫过周围的植被。
很快,他在低洼地边缘的一丛杂草里找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一种叶片边缘带着锯齿、揉碎后有浓烈辛辣气味的野生植物。
艾纳香。
老百姓管它叫“大风艾”或者“冰片草”。这东西在海拔高一点的阴湿山地里随处可见,不值钱,但它有一个极其好用的特性,就是挥发出来的气味能在短时间内驱散周围的有毒气体分子,在人的口鼻附近形成一个微型的洁净空气层。
何大强扯了一大把艾纳香的叶子,在手心里狠狠搓了几下,搓出了一团深绿色的汁液。他把这团黏糊糊的汁液分成两份,一份糊在了鼻子下面,一份塞进了两个鼻孔里。
瞬间,一股极其浓烈的、辛辣刺鼻的冰片味直冲天灵盖。
何大强打了个激灵,眼睛被辣得通红。
但与此同时,桃花瘴带来的那种隐隐约约的眩晕感也彻底消失了。
他又在身上的粗布褂子外层也抹了一层艾纳香的汁液,深吸一口气,大步走进了那片铺满毒蘑菇的死亡洼地。
白色的蘑菇在他的皮靴底下被踩得“咔吱咔吱”响。
瘴气在他周围翻滚涌动,像是有无数只看不见的手在试图拉扯他的衣角。但艾纳香的刺激性气味和他体内缓缓运转的真气形成了双重保护,那些有毒的气体始终无法突破他身周三寸的范围。
穿越这片瘴气洼地花了将近二十分钟。
当何大强踏出洼地最后一步的时候,眼前的景象再次发生了变化。
树木开始变得更加稀疏,但每一棵都更加粗壮古老。地面的腐殖层也薄了许多,露出了下面灰白色的岩石。空气里的温度又升高了几度,甚至还带上了一丝极其微弱的硫磺味。
何大强的脚步突然顿住了。
他的目光落在了前方大约二十米处的一片烂泥地上。
一串脚印。
不,应该叫爪印。
巨大的、梅花状的爪印,深深地嵌入了泥土之中,每一个都有成年男人的巴掌那么大。爪痕的间距极宽,说明留下这些痕迹的家伙不仅体型惊人,而且速度极快。
何大强蹲下身,伸出手指插进了其中一个爪印里。
泥土还是湿的,没有干透。
他凑近了闻了闻,那股浓烈的、混合着硫磺味的腥气再次冲进了他的鼻腔。和他之前在古松树上那道爪痕边闻到的味道一模一样。
“真大啊。”何大强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
他把手指从爪印里抽出来,在裤腿上蹭了蹭泥巴,站了起来。
从爪印的形状和大小来判断,这玩意儿百分之百是猫科动物的爪子。但绝对不是普通的豹子或者山猫。普通的豹子爪印也就鸡蛋那么大,这玩意儿的爪印快赶上小脸盆了。
能留下这种爪印的,只有一种可能,一头因为长期食用荷花山灵药而发生了某种程度变异的大型猫科猛兽。可能是金钱豹,也可能是……体型更大的什么东西。
不管是什么,这家伙显然就是深山无人区里真正的霸主。之前他进山时那棵古松树上那道恐怖的爪痕,十有八九也是这位留下的领地标记。
何大强嘴角一挑,露出一个危险的笑容。
“行吧,既然碰上了,就去看看到底是个什么家伙。”
他拔出了腰间的开山刀,暗红色的刀身在昏暗的林间闪了一下。然后,他用刀尖在脚边的一棵小树上轻轻划了一道印子,标记好自己的位置和方向。
做完这些,何大强循着那串巨大的爪印,向着更深处的山林走去。
他的步伐沉稳而有力,就像一个猎人走向自己的猎场,而不是一个猎物走向自己的坟墓。
空气中硫磺的味道越来越浓。
脚下的地面越来越热。
前方的迷雾深处,隐隐传来了一声沉闷的、震动大地的低吼,像是远处的闷雷,又像是某头巨兽在睡梦中不满地咕哝了一声。
何大强握紧了开山刀,头也不回地走进了那片未知的黑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