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盛集团的崩盘速度,比陆建邦挖断那条路的速度还要快。
三天。
仅仅三天。
这个在省城横行了十几年,年营收超过四百亿的商业巨兽,就像一栋被抽掉了地基的摩天大楼,以一种让人瞠目结舌的速度轰然坍塌。
第一天。
省城排名前五十的高端餐饮,私人会所和星级酒店,几乎在同一时间,以“品质不达标”为理由,将天盛生鲜的所有产品强制下架。
清远大饭店系统带头,秦梦清旗下的六家分店率先发难,连带着陈思琪那边也迅速跟进。剩下的那些老板们一看风向不对,谁也不想为了天盛得罪清远系统背后的恐怖人脉,纷纷跟风解约。
第二天。
天盛集团在三家主要银行的贷款授信被同时冻结。银行方面措辞客气但态度冰冷,说是例行风控审查,实际上所有人都心知肚明是谁在背后打了招呼。
天盛的现金流瞬间断裂。
第三天。
慕容冰的那通越洋电话,终于显出了威力。
天盛旗下负责进出口贸易的子公司,在海关被无限期扣押了三个货柜的高端冷链食材。报关单据被打回重审,理由是“检验检疫证书存在疑点”。
三个货柜里装的都是天盛集团最赚钱的进口和牛和蓝鳍金枪鱼,总价值超过两千万。在海关耗上一天,光冷链维护费就是几十万。
天盛集团的董事长周正坤,终于坐不住了。
这个头发花白但目光精明的老人,在天盛的权力金字塔最顶端待了二十三年,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但这次,他的手在抖。
“你到底惹了什么人?!”
周正坤把一沓银行冻结函摔在陆建邦的脸上,声音几乎是在咆哮。
陆建邦脸色灰白,嘴唇都在颤抖:“周总,我……我就是挖了他们一条路,停了他们一下电而已……”
“一条路?你挖的是阎王爷的门槛!”
周正坤连续打了十几个电话。
打给省城商界的老朋友们,没有一个人接电话。打给银行的关系户,秘书说人出差了。打给以前能搞定一切的那个“上面的人”,对方说了一句话就挂了。
“老周,这事不是我能管的。你最好亲自去一趟荷花村,把人得罪的人亲自赔个不是。那个地方……你惹不起。”
周正坤愣了整整十秒钟。
他在商场沉浮了大半辈子,第一次感觉到了一种来自灵魂深处的恐惧。
一个穷山沟里的村子,一个种地的农民,竟然能在三天之内,调动半个省的商业势力把他的百亿帝国捏碎?
这背后到底站着什么人?!
“准备直升机!”
“周总,路断了,开不进去……”
“那就飞过去!”
两个小时后。
一架黑色的商务直升机嗡嗡嗡地降落在了大丰镇镇政府前面的广场上。
周正坤和陆建邦从飞机上下来。
两个人都脱了外套,上身赤裸,背上各绑着一捆粗粝的荆条。
那些荆条上的倒刺,已经在他们的后背上划出了一道道血痕。
镇上的路人看到这一幕,全都惊呆了。
一个身家百亿的省城大佬,光着膀子背着荆条?这不是古代那个“负荆请罪”的戏码吗?
两人没有坐车,从大丰镇一路走到了荷花村。
六公里的山路,走了将近两个小时。
到荷花庄园门口的时候,周正坤的皮鞋已经磨破了底。陆建邦的金丝眼镜碎了一片镜片,但他不敢摘下来,怕摘了显得更没面子。
不过很快他就知道,面子这东西,在这个院门前一文不值。
两人噗通一下跪在了庄园门口的黄土地上。
“何先生!周正坤不知天高地厚,手下人更是鬼迷心窍!今天我带着这个畜生亲自来负荆请罪!求何先生高抬贵手,给天盛一条活路!”
周正坤额头磕在地上,“咚”的一声,闷沉沉的。
陆建邦更惨,磕了三个响头,额头都青了一块。
门里面没有任何回应。
两人就那么跪着,从上午十点一直跪到了中午十二点。
太阳毒辣辣地晒着,背上的荆条伤口被汗水浸得火辣辣地疼。
这两个小时里,进进出出的村民们,用一种看猴戏一样的眼神打量着这两个光膀子跪地的城里人。有几个大婶路过的时候甚至还议论:“哟,又一个来下跪的,今年这已经第几拨了?”
终于。
庄园的木门吱呀一声开了。
但走出来的不是何大强。
是大黄。
这只体型堪比成年公牛的华南虎,叼着一根水管慢悠悠地走到了院门口。它放下水管,用那双琥珀色的大眼睛,居高临下地扫了跪在地上的两人一眼,然后……
打了个哈欠。
嘴巴张得老大,露出了一口能咬断牛骨头的獠牙,一股腥热的气息扑了两人一脸。
陆建邦的身体瞬间僵住了,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他想跑,但膝盖发软根本站不起来。
“嗷……”
大黄不耐烦地低吼了一声,叼起水管走回了院子。
片刻后,从院子里传来了哗哗的水声。
何大强正拿着那根水管给大黄冲身子,一边冲一边用手给大黄搓着肚皮。大黄舒服得四脚朝天,半眯着眼,尾巴拍得地面啪啪响。
周正坤跪在门外,透过门缝看到了这一幕,一颗心沉到了谷底。
他被十几路商业势力联手绞杀,急得火烧眉毛,肉都磕破了。
而那个把他整到这个地步的年轻人,正蹲在院子里不紧不慢地给一只老虎洗澡。
这种碾压,不是金钱层面的碾压。
是维度上的碾压。
又过了半个小时。
一辆警车从镇上的方向驶来。
李倩雯镇长从车上下来,身后跟着两个穿制服的公安。
她穿了一身干练的藏蓝色套装,踩着半高跟皮鞋,表情冷淡得不带一丝温度。
看到跪在门口的周正坤和陆建邦,李倩雯面无表情地从公文包里掏出了一叠文件。
“周正坤,陆建邦。你们涉嫌故意破坏国家公共基础设施,非法切断公共电力供应,以及涉黑涉恶违法行为。根据《刑法》相关条款,你们现在需要配合调查。”
“咔哒。”
两副银色的手铐分别扣上了周正坤和陆建邦的手腕。
陆建邦浑身一颤,张嘴想说什么,但看到李倩雯那双比冰还冷的眼睛,又把话咽了回去。
就在两人被带上警车之前。
院子里终于传来了一个不紧不慢的声音。
“等一下。”
何大强从院子里走出来,手上还拿着沾满水的毛巾。
他看了一眼被铐着手的周正坤,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跟邻居唠家常。
“路是你们挖的,让你手底下的人,每人一把铁锹,今天天黑之前给我填平。柏油面我不要了,铺平砂石就行,回头政府那边有专项款会重新铺。”
“至于你那个集团倒没倒闭……”何大强拿毛巾擦了擦手,歪了歪头,“那是你自己的事。我就是个种地的,听不懂什么商业不商业的。”
说完,他转身走回了院子,顺手把门带上了。
“砰。”
周正坤跪在警车旁边,浑浊的老泪顺着脸上的泥痕淌了下来。
他终于明白了。
自己从头到尾,就不是跟一个农民在较量。
他甚至连较量的资格都没有。
当天下午。
陆建邦手下那四十多个混混和工人,在两个公安的押送下,扛着铁锹和推车,顶着烈日,一锹一锹地把他们挖断的路重新填了回去。
而在他们干活的时候,路边的树丛里,时不时传来一两声让人头皮发麻的狼嚎。
没有一个人敢偷懒。
天黑之前,路面被砂石铺得平平整整。
三天后,大丰镇获批了一笔省级专项拨款,柏油路面重新铺设。
这起事件以惊人的速度传遍了省城和周边几个省的高端商圈。
人们口口相传,添油加醋,最终汇成了一个在商界流传甚广的铁律。
“荷花村是龙之逆鳞。不论你身家多少个亿,不论你后头站着谁,只要敢在荷花村放肆一个字,下场只有灰飞烟灭。”
路修好通车的那天,正好进入了盛夏七月。
天气热得像是老天爷在头顶架了一口大锅。连大黄都热得不想动弹了,整天趴在院子里的阴凉处,舌头伸得老长。
张雪兰擦着额头上的汗抱怨:“这天热得连猪都不爱动弹了,老孟头那边的猪全趴在水沟里不出来。”
何大强正在院子里编竹篓,听到这话神秘一笑,放下了手里的篾条。
“热?”
他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碎竹屑,朝后山果园的方向走去。
“等我把地窖里的那批‘冰玉西瓜’搬出来,保准让你们爽得连衣服都不想穿。”
张雪兰的脸瞬间红了,拿着蒲扇追过去作势要打:“何大强你嘴巴放干净点!”
大黄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跟了出来,迈着四条大粗腿慢悠悠地晃到了院门口,趴在了石墩子的阴凉处。
它那硕大的脑袋搁在前爪上,琥珀色的眼睛半闭不闭的,时不时打一个震天响的哈欠。那副尊容,跟一个退休老干部在门口乘凉没什么两样。
路过的崔婶子看到大黄,笑得合不拢嘴:“大强啊,你家这虎爷比人还会享福嘞,我家老头子都没它活得自在。”
“崔婶,那是。大黄可比你家崔叔勤快多了,它好歹还看门呢。”何大强一边走一边回嘴。
崔婶子一巴掌拍在大腿上:“你这臭小子,回头让你崔叔听见了非得揍你!”
院子里传来张雪兰憋不住的笑声。
就这样,在这个被烈日炙烤的七月午后,荷花村依然是那个宁静,热闹,充满了人间烟火气的小山沟。
没有人再提那个叫天盛的集团了。
就好像它从来没存在过一样。
何大强哈哈大笑着跑开了,笑声在七月的骄阳下回荡得格外敞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