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小花全省第一的消息,像一颗炸弹,在荷花村炸了个底朝天。
赵含含连鞋都跑掉了一只,手里挥着那张薄薄的成绩单站在院子里喘得上气不接下气,胸脯起伏得让何大强不得不把目光移向了别处。
“含含姐,你慢点,瞧你这出息。”
“你倒是不急!全省第一!全省第一你听到没有!”赵含含的声音已经在破音了,眼眶里全是水光,“县教育局刘局长亲自打电话来报的喜,说省城最好的一中校长已经带着十万块钱奖学金在往咱们村赶了!还有好几所大学的招生办,说全都要来!”
“啪嗒。”
院子里正在搓衣裳的张雪兰,手里的搓衣板掉在了地上,人愣了好几秒,眼泪就那么唰地淌了下来。
她想起了何小花第一次交不起学费,跑回来抱着哥哥的腿哭。想起了去年那个王八蛋校长为了讨好周家二少,差点把小花的保送名额给强行换掉。
如今,全省第一。
状元。
“雪兰你哭什么呀,高兴事儿!”何大强走过去揽住张雪兰的肩膀,笑着用粗糙的大拇指给她擦了擦眼泪。
然后转头对赵含含说:“走,去村委大喇叭,今天中午我出钱,在村里再摆一百桌流水席,庆祝咱荷花村出了个金凤凰!”
“得嘞!”赵含含飞快地穿好鞋,一溜烟跑了。
不到十分钟,村委的大喇叭就炸了。
“各位乡亲父老!天大的好消息……咱们村的何小花,考了全省第一名!状元!何大强请客,中午荷花庄园一百桌流水席,所有人带碗筷来吃!”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了荷花村的每一条巷道。
何大强的手机也被打爆了。秦梦清那边第一个打来电话,声音里难得带着笑意:“恭喜你,何老板。你家妹子争气。”
“谢谢秦总。”
“别客气。我已经让人把今年最好的一套文房四宝寄过去了,算是见面礼。另外,省城这边有些风声不太对,你最近留心着点。”
秦梦清说到最后一句时,语气沉了下来。
何大强笑了笑:“不碍事,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先不说这些,中午来吃席不?”
“你请客我哪次落过。”秦梦清挂了电话。
中午十二点整。
荷花庄园前头那片打谷场上,一百桌大红圆桌排得整整齐齐。
县教育局刘局长亲自带着大红绸缎和奖金来了。后头还跟着省城一中的校长,一个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的老头,姓潘。潘校长亲眼见到何大强后,握着他的手连声说好。
“何同学是咱们省近十年来考分最高的文科状元!我代表省一中,正式向何小花同学发出特别邀请,全额奖学金,食宿全免,另外每年额外补贴两万块!”
何大强拍了拍潘校长的手背:“潘校长大老远跑一趟辛苦了,先别急着谈这些。来来来,尝尝我家的好东西。”
他转身进了后院。
片刻后,何大强端出来一个老旧的搪瓷大盆。
盆里装着十几颗红得发紫,个头跟小苹果似的果子,表面挂着一层薄薄的白霜,散发着一股清甜得直钻天灵盖的香气。
这正是何大强前两天从地下冰窟里搬出来的第一批冰藏极品草莓。
“这……这是草莓?”刘局长闻着那股香气,瞳孔猛地一缩。
“山上种的,在地窖里冰了俩月。诸位尝尝。”
潘校长咬了一口。
下一秒,这个在教育界沉浮了三十年的老江湖,手都在抖。
草莓入口的那一瞬间,先是一股冰凉的寒意从舌尖一直蔓延到了胃里,紧接着便是一股浓郁到令人窒息的甜香在口腔里炸开。那甜不是齁嗓子的甜,是清泉过石头一样干净通透的甜。
更恐怖的是,就这么一颗草莓下肚,潘校长明显觉得自己那个折腾了好几年的老胃病,竟然舒服了不少。胃里头那股常年火烧火燎的灼热感,像被一只凉丝丝的手给轻轻按下去了。
“我的天……何同学,这草莓你卖不卖?”
“不卖。”何大强摇头,“这是自家吃的,产量少得很。今天是沾了小花的光,拿出来请贵客。”
潘校长脸上满是遗憾,又偷偷多拿了两颗揣进了兜里。
这顿流水席从中午吃到了下午三点。全村老少爷们酒足饭饱,一个个红光满面,逢人便说何大强家祖坟上冒青烟了。
然而。
就在荷花村沉浸在丰收和喜悦中的时候。
远在百里之外的省城。
一栋六十八层的全玻璃幕墙摩天大楼里,顶层会议室的温度却低到了冰点。
天盛集团。
这个横跨生鲜供应链和高端医药两大板块,年营收超过四百亿的省级龙头巨兽,此刻正在召开一场异常紧急的高层会议。
“砰!”
一个戴着金丝眼镜,面相阴沉的中年男人,将一摞厚厚的情报资料重重摔在了黑胡桃木的会议长桌上。
此人叫陆建邦,天盛集团的副总裁。
在整个省城的商圈里,陆建邦有个绰号叫“冷蛇”。这个绰号不光是因为他长得冷,更因为他做事的手段又毒又阴,从不按常理出牌。
“诸位看看这份报告。”陆建邦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语气平淡得像是在念一篇天气预报,但桌上的七八个高管全都本能地挺直了腰板。
“清远大饭店,过去三个月的营收暴涨了三倍,其中利润最高的一道‘紫云游龙汤’,单盅售价十八万八。而他们所有的高端食材来源,全指向一个地方。”
“大丰镇,荷花村。”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一个秃顶的高管小声问了一句:“副总,一个村子的蔬菜和肉,能有多大产量?值得咱们这么大的集团专门开会讨论?”
陆建邦冷笑了一声。
“如果只是蔬菜和肉,我今天不会坐在这儿。”他翻出另一份文件扔了过去,“你看看这些数据。省城排名前二十的顶级会所和私人餐厅,有十四家已经跟我们终止了独家供货合同。理由都是一样的……他们只要荷花村的食材。连那几家我们砸了重金维护了五年的客户,也全部倒戈了。”
“还有。”陆建邦的声音更冷了,“荷花村最新推出的那个‘药膳’系列,一碗汤能让风湿病人当场下地走路,能让三高患者指标恢复正常。你们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这直接砸了咱们天盛集团医药板块的饭碗!”
会议室里的气氛彻底凝固了。
在座的都是老狐狸,谁都能算明白这笔账。
如果荷花村的影响力继续扩大,天盛集团不光会丢掉高端生鲜市场的垄断地位,连旗下那些靠卖保健品和药材躺着赚钱的医药公司,都会被从根子上动摇。
“所以。”陆建邦站起身,走到了落地窗前,背对着所有人,“我已经安排人去那个荷花村摸过底了。就是个穷山沟,一个叫何大强的农民在折腾。没什么背景。”
他转过身,嘴角勾起了一丝冰冷的弧度。
“周总让我全权处理这件事。明天一早,我亲自带队去那个破村子。带上一千万的支票和咱们法务部拟好的全面收购协议。”
“如果那个何大强识相,就拿钱滚蛋。把配方和种植技术全部交出来。”
“如果不识相嘛……”
陆建邦摘下金丝眼镜,擦了擦镜片,语气淡得不起一丝波澜。
“那就让他明白明白,在这个省,天盛集团想让一个人消失,比踩死一只蚂蚁还简单。”
会议室里的高管们面面相觑。
谁都没说话,但谁心里都清楚,以陆建邦“冷蛇”的行事风格,他说得出就做得到。
第二天一早。
三辆黑色的奔驰G级越野车,载着十六个穿黑色西装的保镖,浩浩荡荡地碾过了荷花村刚铺好的柏油公路。
车轮压过路面的声音在宁静的山谷里显得格外刺耳。
为首那辆车的后座上,陆建邦翘着二郎腿,手指有节奏地敲击着公文包。公文包里放着一张一千万的银行本票,和一份措辞极其霸道的“全面收购兼并协议书”。
在他看来,一千万对于一个穷山沟里的农民来说,已经是天文数字了。
车队驶入荷花村的村道时,陆建邦注意到路边有不少村民正在谈笑风生地晒着太阳。
“就这么个鬼地方?”他皱了皱眉,心里更加不屑。
三辆车在荷花庄园的大门口一字排开。十六个保镖训练有素地下车列队。
陆建邦整了整领带,夹着公文包,踩着锃亮的皮鞋,走向了庄园那扇看起来毫不起眼的木门。
门是开着的。
院子里,一个穿着白背心,脚踩解放鞋的壮实男人正蹲在地上给一棵辣椒苗培土,手上全是泥巴。
旁边趴着一只巨大的老虎。
“你好,请问何大强先生在吗?”陆建邦的目光先是扫过了那只老虎,确认是条铁链拴着的之后,才端着架子开了口。
何大强头也没抬:“我就是。有事?”
陆建邦眼角跳了一下。他没想到传说中把整个省城高端市场搅得天翻地覆的人物,竟然是眼前这个满手泥巴,跟个老农民没两样的家伙。
“何先生,我是天盛集团的副总裁陆建邦。”他打开公文包,从里面掏出了那张一千万的银行本票,连同那份收购协议,一起放在了何大强面前的石桌上。
“我们集团愿意出资一千万,全面收购荷花庄园所有的土地经营权,种植配方以及相关技术专利。何先生只需要在这份协议上签字,这笔钱当天就能到账。此外,我们也欢迎何先生以技术顾问的身份加入天盛,年薪另议。”
陆建邦说完这番话,自认为已经展现了足够的诚意。
一千万啊。对于一个穷山沟里的人来说,这辈子都花不完了。
何大强终于抬起了头。
他看了一眼石桌上那张本票和协议,又看了一眼面前这个趾高气扬的金丝眼镜男,然后伸手把那张一千万的本票捏了起来。
陆建邦嘴角勾起了一丝得意的笑。
果然,钱这个东西,对谁都管用。
然而下一秒,他的笑容就僵在了脸上。
何大强用那张价值一千万的银行本票,慢条斯理地擦了擦自己手上的泥巴。然后随手一甩,把那张沾满了泥浆的本票扔到了旁边大黄的面前。
大黄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低头嗅了嗅那张纸,嫌弃地哼了一声,一爪子把它拨到了墙角的垃圾堆旁边。
“连我家大黄都不稀罕你这破纸。”
何大强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泥,居高临下地看着陆建邦,语气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一千万买我的地,买我的方子,买我的人?你陆总是不是搞错了一件事?”
“我这随便一棵草药拔出来,都不止你这个数。”
“趁我现在心情好,你带着你的人和你的破车,自己走出去。要是让我说第二遍,你就不是走出去了,是被抬出去。”
陆建邦的脸色瞬间铁青。
他在省城横行霸道了二十年,从来没有人敢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话。
但何大强身边那只“被铁链拴着”的老虎,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了起来。
大黄那双琥珀色的竖瞳死死地盯着陆建邦和他身后那十六个保镖,喉咙里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像是从地狱深处滚出来的咆哮。
那十六个训练有素的保镖,在这声虎啸面前,腿肚子同时开始打颤。
陆建邦的额头上,冒出了细密的冷汗。
“何……何大强!你给我记住!”
他的声音在发抖,但依然在死撑面子,“敬酒不吃吃罚酒!你会后悔的!”
说完,陆建邦连滚带爬地钻进了车里。三辆奔驰G级几乎是轮胎打滑般逃出了荷花村。
何大强看着远去的车尾灯,蹲下身继续给辣椒苗培土。
大黄“嗯哼”喷了一声鼻息,慢悠悠地凑过来用大脑袋蹭了蹭何大强的胳膊,像是在邀功。
“行了行了,知道你厉害。”何大强笑着拍了拍大黄的脑门,“不过这帮人……怕是不会这么容易善罢甘休。”
他抬头看了一眼远处那条崭新的柏油公路,目光沉了下来。
果然。
当天深夜。
陆建邦恼羞成怒地拨通了一个号码。
“老马,给我调一支队伍过来。今晚就把通往大丰镇那条公路给我挖断。再找关系把那个破村子的工业用电停了。我倒要看看,没了电,没了路,那些大棚里的菜能撑几天!”
电话那头,一个粗犷的声音嘿嘿笑了两声:“陆总放心,小事一桩。”
一场针对荷花村的巨大危机,在夜色中悄然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