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大强这才慢悠悠地松开了手。
周天奇像滩烂泥似的瘫倒在地上,嘴唇发紫,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差点一口气没上来翻白眼过去,他脖子上那五道红印子简直跟烙铁烫出来的一模一样。
“你敢打我!”周天奇捂着火辣辣的脖子,声音嘶哑得像只漏风的破锣,他本来还想硬气地骂两句狠话,可一撞见何大强那双直勾勾盯着自己的眼睛,只觉得后背猛地窜起一股冷汗,嘴巴干巴巴地张了张,愣是连个屁都没敢再放出来。
何大强连眼皮都懒得抬,直接转头扫了一眼缩在办公桌底下的王校长。
“王校长啊,麻烦你把那份自愿放弃书拿出来给我过过目呗。”
何大强的语气听着挺客气,可落到王校长耳朵里简直比催命符还吓人,他哆哆嗦嗦地从桌子底下爬出来,两条腿软得跟面条似的根本站不住,只能死死扒着桌沿,用另一只抖个不停的手把那张全是被汗水洇湿的纸往前递。
何大强一把扯过来随便扫了两眼,当着这群人的面直接就把纸给撕了个稀巴烂。
碎纸片就跟下雪似的飘飘洒洒落了一地。
“现在给我写一份东西。”何大强顺手抓起桌上的圆珠笔丢到王校长面前,“内容很简单,第一条是保证何小花的保送名额再也不能出岔子,第二条是天华药业的赞助跟学生名额一毛钱关系都没有,第三条是从今往后这个姓周的狗东西绝对不能出现在何小花面前十米之内,你写不写?”
王校长那双手抖得跟筛糠一样,哪敢说半个不字,连连点头就趴在桌子上唰唰唰地写了起来。
何大强斜眼瞟了下地上那个还在捂着脖子干呕的周天奇,鼻孔里挤出一声冷哼。
“滚回去告诉你那个叫周天明的亲哥,荷花村他连个大门都别想进,天华药业要是再敢来恶心我妹妹,老子就让大黄去你们省城总部门口好好撒泡尿遛遛弯!”
周天奇听完这话眼皮狂跳不止。
大黄?
他哥昨晚打电话回来的时候声音都变调了,说是荷花村有头比牛犊子还大的猛虎,一口就咬碎了两辆奔驰的保险杠,当时他还当个笑话听呢,以为他哥喝多了搁那扯淡,现在瞅着何大强那张脸,他嗓子眼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发不出声了。
何小花这会儿正抽抽搭搭地躲在何大强身后,那双眼睛哭得跟兔子似的红通通的,可心里头憋不住高兴,嘴角早就偷偷翘了起来。
“走吧,哥带你回家吃饭去!”何大强揉了揉妹妹的脑袋瓜子,顺手拎起茶几上的保温饭盒,揽着何小花的肩膀就大步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脚底下一顿。
“对了啊,这扇门你自己出钱修好,别指望老子给你报销!”
王校长疼得嘴角狠狠抽搐了几下,捂着胸口愣是没敢吭声。
走出学校大门后,何小花跨上她那辆破旧的老二八大杠自行车,何大强则骑上摩托车,两兄妹就这么挨着骑在回荷花村的泥土路上。
阳光打在人身上暖烘烘的舒坦得很,道两旁的油菜花开得那叫一个黄灿灿,引得一群野蜜蜂嗡嗡嗡地绕着转悠。
“哥呀,你刚才是不是太凶了点?”何小花偷偷瞄了何大强一眼,嘴里嘟嘟囔囔的。
“这还叫凶啊,那帮鳖孙差点把你的前途给搅和黄了,我还嫌刚才没抽他两嘴巴子呢。”何大强咧开嘴笑了笑,“你就把心放进肚子里吧,你哥就算把天捅个窟窿也不会连累到你,你就踏踏实实地在村里看书备考,等五月份面试的时候哥亲自骑车送你去省城!”
何小花听得鼻子一酸眼圈又红了,咬着嘴唇使劲点了点头。
她在自行车上费劲地伸出小手够了够,终于一把抓住了何大强放在摩托车把手上的大拇指。
两兄妹就这么迎着春风高高兴兴地回了荷花村。
进村的时候都已经下午三点多钟了,太阳光照在脑门上,再加上这春风一吹,暖洋洋的简直能让人站着打个盹儿。
何大强把妹子领到张雪兰家里安顿好,千叮咛万嘱咐让她就在屋里踏实看书,自己则掉转车头一溜烟跑去了后山工地。
庄园二期工程的骨架子早都搭得有模有样了。
罗大勇那光膀子晒得跟个泥鳅似的黑不溜秋,正扯着大嗓门指挥几个工人往石墙上糊水泥,一瞅见何大强过来了,赶紧抹了把汗颠颠地跑过来报喜。
“强哥你瞧瞧,二期那六间大客房的框架全都立起来了,按咱们兄弟这干活速度,顶多半个月就能把顶给封上,那温泉水的管子也都接妥当了,热水随时都能烧得滚烫的。”
“干得漂亮啊兄弟,真是辛苦你们了。”何大强用力拍了拍罗大勇结实的肩膀,“工钱的事儿回头你去跟含含报备一下,就说我发话了,这个月给大伙每人多发两百块钱买肉吃!”
罗大勇一听这话咧嘴乐得露出一口白牙,“强哥你这也太够哥们意思了,兄弟们肯定把吃奶的劲儿都使出来干活!”
何大强摆摆手打发他继续去盯进度,自己背着手顺着新铺的石板路往山上爬了一截,站在那个半拉子工程的最高处,舒坦地往四周扫了一大圈。
刚下过春雨的荷花村就跟被人刷了层绿油油的亮漆一样,南边那一大片蔬菜大棚在日头底下反着光,棚里头隐约飘出孙秀秀和袁金花那叽叽喳喳的笑骂声,何大强竖起耳朵一听,原来是孙秀秀在咋呼着那小白菜叶子厚得吓人,袁金花没好气地骂她别瞎嚷嚷赶紧往纸箱子里装,毕竟这几天大棚的蔬菜出货量翻着跟头往上涨,县城里那几家大饭店的老板天天打电话催单催得跟要命似的。
再瞅东边村委会那栋小破楼跟前,赵含含正领着两个村委干事满头大汗地登记春耕化肥呢,她今天扎了个利索的低马尾,身上套着件深蓝色的制服外套,低着头在那账本上认认真真地画着对号,冷不丁抬起头远远瞅见了山上的何大强,她举起手里的圆珠笔晃了晃,嘴角立马勾起一抹只有他俩心里门儿清的俏皮笑意。
北边后山上那座占地四十多亩的庄园一期早就敲锣打鼓地开张营业了,十栋石头砌的大平房全都通着热气腾腾的灵气温泉,听说那二十几个提前交了钱的大老板这会儿正眼巴巴地排队等着住进来呢,光是收的定金就在账上趴了五千多万。
更深处的林子里时不时传来几声低沉的虎吼,准是大黄领着那帮野猪和狼崽子在巡山呢,这嗓子把树上的山雀吓得扑腾着翅膀到处乱窜,头顶那只海东青也跟着凑热闹,展开那对金灿灿的翅膀在云彩底下不停地画圈,连后山水库底下的那条老蛟龙也不安分,翻个身的工夫就把水面搅和得浪花直翻,把那些草鱼鲤鱼吓得连个影都找不着了。
何大强就这么站在山头吹着风看迷了眼,嘴角也跟着咧成了一朵花。
这就是他何大强的荷花村啊,山上有灵兽镇场子,水库底盘着条大蛟龙,地里头天天往外刨灵药,棚子里装满了仙家蔬菜,全村老少爷们现在都跟着他吃香的喝辣的,连那几个婆娘也是各个独当一面把家里的进项打理得井井有条,谁能想到他半年前还是个连媳妇都娶不上的穷光棍呢,如今这份厚实的家业简直就像做梦一样。
何大强越想越美,从裤兜里摸出根皱巴巴的大前门叼在嘴里点着了,狠狠抽了一大口,把那股浓烟慢吞吞地吐向半空。
“这小日子过得可真滋润啊。”他咂摸着嘴小声嘀咕了一句。
天刚擦黑的时候各路人马呼啦啦全聚回了院子里,张雪兰在灶房里挥舞着大铁勺炒得热火朝天,何小花蹲在水池边呼哧呼哧洗着菜,徐晓静则在案板上剁肉剁得当当响,连秦梦清这个大忙人今天都从县城赶回来了,正穿着件淡蓝色的真丝衬衫坐在院子里装模作样地喝茶看书,孙秀秀更逗,刚从大棚回来连花围裙都没摘,直接蹲在那儿拿着菜帮子逗弄小白玩。
赵含含是最后一个踩着高跟鞋进门的,她手里还挎着个黑皮公文包,一抬头瞅见这一大家子鸡飞狗跳又热热闹闹的样儿,整个人愣了两秒,随后便没心没肺地大笑起来。
“何大强你可真行啊,这破院子硬是被你折腾得跟个土财主大院似的。”赵含含一屁股重重坐在石凳上,顺势把脚上的高跟鞋给踢飞了,满脸疲惫地长舒了一口大气。
秦梦清这才把视线从书本上挪开,满脸打趣地瞥了赵含含一眼,“咱们的赵大村长今天可真是辛苦了,在村委又忙活啥国家大事呢?”
“可别提了,还不是春耕发化肥种子那堆破烂事儿,查清单查得我眼睛都快瞎了。”赵含含顺手接过张雪兰递出来的一碗凉绿豆汤,仰起脖子咕咚咕咚就灌进去了大半碗,一抹嘴巴就开始反击,“倒是您秦大总裁日理万机的,这大老远从县城跑回来,怕不是想咱们家大强了吧?”
秦梦清翻书的手指猛地一僵,那张万年不化的冰山脸上竟然难得透出一抹尴尬的红晕,“别瞎说,我回来是找大强正儿八经谈庄园二期资金的事儿。”
“哎哟喂,行行行,谈资金,晚上你们在被窝里慢慢谈去吧!”赵含含满脸都写着“我信你个大头鬼”,笑得花枝乱颤端着碗就溜号了。
“扯什么大户人家,纯粹就是乱七八糟的一窝麻雀!”何大强直接端着个海碗蹲在门槛上,一边呼噜呼噜扒拉着苞米糊糊一边含糊不清地骂着。
大黄跟个大爷似的趴在院门口甩着尾巴当门神,那只小狐狸小白则厚颜无耻地窝在秦梦清的脚脖子边上打瞌睡,这毛茸茸的小东西时不时还蹭蹭她的小腿肚,把人家秦总逗得嘴角直往上翘,何大强蹲在门槛上瞅着这满院子的花红柳绿,心里头那叫一个热乎,简直比锅里那炖了两个多钟头的老母鸡汤还要暖胃。
等大伙儿风卷残云把饭桌扫荡干净后,何大强抹了抹嘴上的油正打算溜达去后院透透气,院墙外头冷不丁响起了一阵破摩托车的突突声,镇上的邮递员老刘骑着那辆快报废的绿皮摩托在门口一个急刹车,喘着粗气从帆布包里拽出一封挂号信朝院里递了进来。
“大强啊,这儿有你一封加急的国际挂号信!”老刘用袖子使劲擦了擦脑门上的汗珠子,“你自个儿瞅瞅,这信封上盖的戳可真够邪门的,老头子我送了一辈子信也没见过这么个稀奇古怪的印啊!”
何大强走过去一把捏过信封捏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了看,这居然是用那种厚实的牛皮纸糊的,封口的地方还拿什么火漆给封死了,那暗红色的火漆上头硬是按出了一个极其古怪复杂的纹章图案,更要命的是信封上一没写寄件人二没写地址,光是端端正正地印着一行繁体字。
上头写的是荷花村仙医亲启。
何大强心里猛地咯噔一下,他顺手撕开封口把那张信纸给扯了出来,才刚瞅了两眼两道眉毛就拧成了一个大疙瘩。
赵含含好奇地凑过来伸长了脖子偷瞄了一眼,当场就被信纸最上面那行烫金的洋文给震住了。
“哎呀妈呀,这玩意儿还是从海外寄过来的啊?”她捂着嘴倒吸了一口凉气。
何大强没搭腔,两把将信纸胡乱折了折就死死塞进了裤兜里,他仰起头死死盯着远处那黑压压的天边看了好大一会儿,那眼神深邃得吓人。
“这是有贵客要请我去看病呢。”他撇下这么一句没头没尾的话就转身钻进了里屋,看样子这刚刚入春的荷花村又得掀起一阵腥风血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