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二。
昨天何小花喊了一嗓子“冰钓”的时候天色已经不早了,就改成了今天。
孙秀秀一大早回了趟娘家拜年,说下午才回来。
所以今天的冰钓队伍就三个人加一只虎。
荷花水库。
冰面足有两尺厚。
白花花的,跟铺了一整面大理石地板似的。
远处的山影在冰面上映出灰白色的倒影。天空飘着细碎的雪花。风不大,但刮在脸上跟刀子似的。
何大强左手拎着冰镩,右手夹着两根鱼竿。
张雪兰抱着一暖壶姜汤,腋下还夹着一卷草席。
何小花最兴奋。背着一个帆布包,里面装了一盒蚯蚓、一包炒花生和三个苹果。
她一路小跑着冲上了冰面。
“哥!快点!今天一定能钓大鱼!”
何大强在后面喊了一嗓子。“慢点跑!冰面滑!摔了没人管你!”
话音没落,大黄已经窜到了冰面上。
然后它就后悔了。
四只爪子在光滑的冰面上打了个趔趄。
差点劈了叉。
三百多斤重的大老虎在冰面上像个不倒翁似的左右摇晃,模样滑稽得要命。
何小花笑得蹲在冰上起不来了。
“哈哈哈哈!大黄你也太笨了吧!”
大黄冲着她低吼了一声。
意思是:笑什么笑。你倒是来试试。
何大强找了个大坝背风的位置,掏出冰镩开始凿洞。
咔咔咔。
冰渣子溅了一脸。
他凿得很快。修为在身,一冰镩下去跟削豆腐似的。
不到两分钟。
两个碗口大的圆洞就凿好了。
黑黢黢的水面在冰洞里微微晃动。
“来。一人一个洞。”何大强把鱼竿递给何小花一根。
何小花接过来就往鱼钩上穿蚯蚓。动作麻利得很。
张雪兰不钓。她把草席铺在冰面上,倒了三杯热姜汤,然后裹着棉袄坐在旁边看。
“我负责后勤。你们钓。”
何大强笑了笑。把鱼线放了下去。
冰面以下的世界,跟冰面以上完全不同。
水底下暗流涌动。
因为蛟龙和老五的灵气长期辐射,这片水域里的鱼虾密度已经远超正常的淡水水库。水草丰茂,浮游生物密集,鱼群多得像下了饺子。
而何大强凿出来的这两个冰洞,恰好在灵气最浓郁的区域正上方。
对水底下的鱼来说,这两个洞就像在黑暗中突然打开了两扇天窗。
光和灵气同时涌了进来。
鱼群疯了。
争先恐后地往洞口挤。
“上了上了上了!”
何小花的鱼竿刚放下去不到半分钟,浮子就猛地一沉。
她手忙脚乱地往上扯。
一条金黄色的大板鲫鱼被拉出了冰面。
足有一斤半重。
鳞片在阳光下闪着金光。尾巴噼里啪啦地拍打着冰面。
“好大!”何小花兴奋得脸都红了。
赶紧把鱼甩进旁边的塑料桶里,又穿了一条蚯蚓下去。
二十秒。
又上了一条。
这回是一条黑鱼。
黑不溜秋的。嘴巴张得老大。牙齿锋利。
何大强瞥了一眼。“野生黑鱼。这玩意儿在县城菜市场至少卖三十块一斤。”
何小花乐得嘴都合不上了。
“哥!这水库里的鱼也太好钓了吧!都不用等的!下去就咬!”
何大强心里清楚是怎么回事。
但他只是笑了笑。“可能是大年初二,鱼也过年呢。饿了一冬天了,见啥吃啥。”
何小花才不管那么多。
她就跟着了魔一样。
一条接一条地往上拉。
大板鲫。黑鱼。鲶鱼。还有一条半斤重的小鳜鱼。
桶里很快就装了小半桶。
大黄在旁边看了半天。
它终于坐不住了。
趴在冰洞边上,把脑袋伸过去往水里看。
看到了水底密密麻麻的鱼影。
然后伸出一只爪子伸进水里拍了一下。
啪。
水花溅了它一脸。
鱼群吓得往深处窜了。
大黄愣了一下。
不服气。
又拍了一下。
这回水花更大了。溅到了旁边的何小花身上。
“大黄!你干嘛!鱼都被你吓跑了!”何小花拿鱼竿抽了它一下。
大黄委屈地缩了缩脖子。
然后它换了个策略。
把爪子慢慢伸进水里。不拍了。学人手那样慢慢往水里探。
一条胆大的黑鱼游了过来。
在大黄的爪子边上转了两圈。
然后张嘴咬了一口。
大黄嗷地一声把爪子抽了回来。
爪尖上挂着一条咬死不松嘴的黑鱼。
大黄甩了两下没甩掉。
最后气急败坏地站了起来。
三百多斤的大老虎在光滑的冰面上手忙脚乱地跟一条一斤重的黑鱼搏斗。
四只爪子踩在冰面上打滑。
噗通一声。
侧身摔在了冰面上。
滑出去了三四米远。
全场寂静了一秒。
然后三个人同时爆发出了一阵大笑。
何小花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张雪兰捧着肚子笑。
何大强笑得直拍大腿。
大黄趴在冰面上。
用尾巴遮住了脸。
那条黑鱼终于松了嘴。蹦了两下,从冰洞溜回了水里。
大黄的尊严碎了一地。
快到中午的时候。
三个人坐在草席上休息。
桶里已经装了快满满一桶鱼了。
何小花靠着何大强的肩膀,双手捧着热姜汤,小口小口地喝。
“哥。”
“嗯?”
“我跟你说个事儿。”
“说。”
何小花低着头,看着杯子里的姜汤。
“我最近在想……高考完了以后,我不想去太远的地方。”
何大强愣了一下。
“啥意思?”
“就是……我不想去北京上海那些大城市。我想报个近点的学校。省城的就行。”
何大强看了她一眼。“为啥?你成绩这么好,想去哪儿都行。”
何小花咬了咬嘴唇。
“我觉得……家里现在这么好。比外面都好。你看咱们村现在多红火。大棚,养猪场,庄园,旅游。以后还有百药园。这么多事儿,你一个人忙得过来吗?”
何大强没说话。
何小花抬起头看着他。
眼神认真得不像是在开玩笑。
“哥,我想学点管用的东西。农学也行,经济管理也行。学完了以后回来帮你。你别什么事儿都自己扛。”
何大强的心里软了一下。
这丫头。
去年这时候还在为几百块的学费发愁。
今年就开始替他操心产业管理的事儿了。
他伸手在何小花头上揉了一把。
“这事儿不急。先把高考考好了再说。至于去哪儿读书,到时候咱们再商量。不管你去哪儿,哥都支持你。”
何小花笑了。
“那我要是选了省城的学校呢?”
“那就省城。”
“要是选了家门口的呢?”
“那就家门口。”何大强笑了笑。“只要是你自己想好的。”
何小花靠回了他的肩膀上。
小声嘀咕了一句。
“嗯。我想好了。”
张雪兰在旁边听着,眼眶有点微微泛红。
她没说话。
只是悄悄把一块苹果塞进了何小花手里。
下午两点多。
何大强提着满满一桶鱼,准备收竿。
“走了。回家红烧。”
何小花意犹未尽。“再钓一条嘛!我还没钓到大鳜鱼呢!”
“行。最后一竿。”
何小花把鱼钩放了下去。
浮子沉了。
沉得很深。
她使劲往上拉。
“嘿!上了上了!大的!这条绝对是大鳜鱼!”
她连拉带扯,终于把那条鱼从冰洞里拽了出来。
果然是一条大鳜鱼。
足有三斤重。
花纹漂亮得跟画上去的似的。
何小花兴奋得跳了起来。
“看!看!三斤的大鳜鱼!今晚上红烧!”
何大强刚想接过来。
天空中突然传来了一声叫声。
不是鸟叫。
也不是风声。
是一声极其高亢的鹰啸。
尖锐。刺耳。带着一股肉耳朵都能听出来的凄厉和破碎。
像是在拼尽全力发出最后一声嘶吼。
所有人都抬起了头。
大黄的耳朵竖了起来。浑身的毛炸了一下。
何大强的瞳孔猛地收缩了。
远处灰白色的天空中。
一个白色的身影正在乱云之间挣扎着。
翼展极大。
比任何他见过的鸟都大。
它在拼命振翅。
但明显已经飞不稳了。
高度在急速下降。
像一架被击中了引擎的战斗机。
螺旋着。坠向荷花山西侧的雪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