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一。
天刚蒙蒙亮。
远处村子里已经响起了零零散散的鞭炮声。
何大强是被院子外面的动静吵醒的。
不是鞭炮。
是脚步声。
很多人的脚步声。
还有小孩子“哇”地一声哭了出来,被大人呵斥了两句又安静了。
他翻了个身,伸手摸了摸旁边。张雪兰已经不在了。灶房那边飘来一股饺子的香味儿,锅盖磕碰的声音叮叮当当的。
何大强披着棉袄走到院门口,往外一看。
愣住了。
村口到他家这条路上,黑压压的全是人。
老的少的。男的女的。
有的拎着腊肉。有的提着一篮子土鸡蛋。有的抱着一捆自家晒的红薯干。还有个老太太手里抱着一只大公鸡,那鸡梗着脖子一脸不服气,跟要上刑场似的。
两个穿着开裆裤的小娃娃被大人牵着,手里攥着几颗花生糖,走一步掉一颗,走一步再掉一颗。
赵含含走在最前面。
穿着昨晚那件鹅黄色羽绒服,手里拎着一袋子炒瓜子。
“大强哥!大年初一给你拜年来了!”
她身后的老刘婶扯着嗓子喊了一句:“何老板!新年大吉大利啊!”
然后整条路上的人全跟着喊了起来。
“何老板新年好!”
“大强兄弟恭喜发财!”
“给何老板拜年了!”
噼里啪啦的,比鞭炮还热闹。
何大强靠在门框上,嘴角忍不住弯了一下。
去年的大年初一。
他一个人缩在这间破院子里。
冷锅冷灶。连个饺子都没吃上。
那时候全村的人从他家门口路过,连个眼神都不给。何宏昌还特意绕到他家门口骂了几句“穷光棍”。
现在呢?
全村老少排着队来拜年。
连何宏昌的老婆李萍都夹在人群里,笑得比谁都灿烂,好像之前那些事儿从来没发生过一样。
这人情冷暖,变得比翻书还快。
不过何大强没有生出什么矫情的感慨。
穷在闹市无人问,富在深山有远亲。
自古以来就这样。
他只是把棉袄的扣子系了系,冲着院门口喊了一声。
“小花!出来招呼人!”
何小花穿着一身新红袄从屋里跑了出来。
头上扎了两个红绒球。
脸蛋冻得红扑扑的。
“来来来!叔叔婶婶们新年好!进来坐!”
她一边喊一边从兜里掏出一把大白兔奶糖往小孩子们手里塞。小孩子们眼睛都亮了,扑过来像抢似的。
“姐姐再给一颗!”
“我也要!”
“哇,大白兔的!好大一颗!”
院子里一下子挤满了人。
笑声。吆喝声。小孩子的尖叫声。混在一起,把这个小院子闹得跟赶集似的。
张雪兰端着一大盆热腾腾的饺子从灶房里出来。
“来的都是客!都尝尝!大年初一的饺子,咱家自种的大白菜馅儿的!特别鲜!”
她本来想说“灵气白菜”,话到嘴边硬生生给拐了回来。
何大强在旁边咳了一声。
张雪兰冲他吐了吐舌头,赶紧把饺子盘子往桌上一放。
村民们一个接一个地往嘴里塞饺子。
吃第一口的时候,每个人的表情都差不多。
先是愣了一下。
然后眼睛亮了。
“嚯!这饺子咋这么鲜啊!比我家那白菜饺子好吃一百倍!”
“我活了六十多年没吃过这味儿的白菜馅儿!这是啥品种?”
“雪兰啊,你这白菜种子还有没有?给我几颗!我也种!”
张雪兰笑着摆手。“不行不行,商业机密!不告诉你们!”
老刘婶嘴里嚼着饺子,含含糊糊地说:“难怪清远大饭店抢着要何老板的菜。就这味儿,别说十倍价了,一百倍也不亏啊。”
旁边的老孟头一边啃饺子一边点头。
“何老板,你就偷着乐吧。咱全荷花村跟着你算是跟对人了。”
何大强站在院子角落里,抱着胳膊看这一切。
大黄蹲在他脚边。小白卧在另一侧。
一人一虎一狼。
像三尊门神一样。
村民们经过大黄身边的时候,原本还有点发怵。毕竟那可是一头成年的东北虎。
但大黄今天心情好。
它甚至用尾巴扫了扫一个凑过来的小丫头的手。
小丫头先是吓了一跳。
然后大着胆子伸手摸了摸大黄的脑袋。
大黄眯了眯眼。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呼噜。
“妈妈!大老虎让我摸了!它还打呼噜呢!”
全院子的人哄堂大笑。
赵含含走到何大强身边,压低声音。
“大强哥,镇上今天也消停。全镇的人都知道荷花村何老板是大善人,年前发了一百三十万的年终奖。你现在在清远县的名声,比县长都响。”
何大强瞥了她一眼。
“别瞎说。”
赵含含笑了笑,眼里闪过一丝得意。
“哪是瞎说。连我爸过年打电话回来都说了,让我跟着你好好干。”
拜年一直持续到下午两点多。
院子里堆满了各家送来的年礼。
腊肉挂了一排。土鸡蛋装了三箩筐。红薯干堆了小半墙。还有几瓶自酿的苞谷酒、一只活鸡和两条熏鱼。
何大强让何小花把东西都归拢好。
然后走到后院。
冬天的荷花山白雪皑皑。松树上挂着厚厚的冰凌。远处的水库像一面白色的大镜子。
但何大强注意到一个奇怪的现象。
山顶靠南面的那一片坡地上,积雪明显比别的地方薄了一大截。
有几块地方甚至已经露出了深褐色的土壤。
土壤上还冒着一层淡淡的水汽。
像是有人在地底下烧了暖气似的。
何大强知道这是灵气在作怪。
蛟龙灵脉辐射的范围已经扩散到了山顶。地底下的灵气浓度太高,直接把冻土给暖化了。
照这个速度下去,开春以后整个荷花山怕是要比外面的山提前半个月进入生长期。
到时候满山遍野全是灵植。
方德海要是知道了,估计又得疯。
与此同时。
水库大坝下面的简易检测棚里。
方德海一夜没睡。
不是失眠。
是兴奋得睡不着。
昨晚年夜饭上的那碗药酒,把他搞疯了。
他是省农科院搞了三十年水生微生物研究的资深教授。国家级课题主持人,在国内核心期刊上发表过几十篇论文。
什么酒该什么味,什么药材泡出来该是什么色,他闭着眼都能分辨。
但昨晚那碗酒。
太不对劲了。
喝下去的瞬间,他感觉自己整个人像被一股温和的暖流从头到脚冲刷了一遍。
冻了一冬天的膝盖不疼了。
老腰不酸了。
连早上起来的时候,他发现自己的视力好像都清晰了一点。看检测棚门口那棵松树上的冰凌,以前只能看到一团白,今天居然能看清每一根冰棱的纹路。
这不正常。
非常非常不正常。
任何已知的中药材泡酒,都不可能产生这种即时效果。
所以他回到检测棚以后,做了一件疯狂的事。
他把酒碗底残留的那一小口药酒用指甲刮了下来。
用移液管吸了0.05毫升。
滴入了水库微生物的标准培养液里。
然后他把培养皿放在便携式显微镜下面。
裹着军大衣。
等了两个小时。
凌晨四点的水库大坝上,风嗖嗖地往检测棚里灌。方德海冻得直哆嗦,但眼睛一刻都没离开显微镜的目镜。
两个小时后。
方德海看到了显微镜下的画面。
他的手开始抖。
不是冻的。
是吓的。
微生物的分裂速度暴涨了。
不是百分之十百分之二十那种涨。
是四十倍。
整整四十倍!
那些原本需要二十四小时才能完成一个分裂周期的标准菌落,在药酒残液的刺激下,两个小时不到就完成了一轮完整分裂。
而且。
分裂出来的新菌群呈现出了一种诡异的蛋白质折叠结构。
方德海活了五十多年,搞了三十年微生物。
从来没在自然界中见过这种结构。
它只存在于理论模型里。
只存在于那些天马行空的假设论文里。
从来没有被任何一台显微镜真正拍摄到过。
从来没有。
直到今天凌晨四点。
在清远县大丰镇荷花村的一间破检测棚里。
被一滴不起眼的药酒残渣催生了出来。
方德海摘下眼镜。
揉了揉发红的眼眶。
手指还在抖。
他知道自己不是眼花。
也知道自己没有搞错实验步骤。
那个穿着棉袄、成天在泥地里种菜的年轻人。
那个被全村人叫“大强”的山里汉子。
他到底是什么人?
他家灶房里随便泡出来的一坛酒,怎么可能有这种效果?
方德海的脑子里疯狂转动着各种可能。
古方。
只有古方能解释这一切。
传说中失传千年的那些逆天药方。
什么“续命灵酿”。什么“返老还童汤”。什么“不老金丹方”。
以前方德海觉得这些都是扯淡。
但现在。
他手里这0.05毫升的残液告诉他——
也许不是扯淡。
也许真的有人掌握了那些失传千年的秘方。
而那个人就住在他隔壁。
方德海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然后做了一个决定。
他把培养皿上的标签撕了。
把实验记录本上那一页纸扯了下来,叠了三折,塞进了贴身的内衬口袋里。
从今天起。
这个秘密。
烂在肚子里。
谁问都不说。
省农科院的院长来了也不说。
打死也不说。
然后他拿出了另一本全新的田野笔记。
翻到第一页。
一笔一划地写下了四个字:
“绝密。勿阅。”
写完以后。
方德海把笔放下。
透过检测棚的塑料布往外看了一眼。
远处的何大强家里还传来隐隐约约的笑声和鞭炮声。
方德海推了推眼镜。
嘴角弯了弯。
“何大强啊何大强。”
他小声嘀咕了一句。
“你这大腿,我方德海这辈子算是抱定了。死也不撒手。”
后院里。
何大强打了个喷嚏。
“谁在念叨我?”
他搓了搓鼻子。
伸了个懒腰。
拜年的热闹终于过去了。
院子里安静了下来。只有大黄趴在门口打盹儿,小白在墙根底下舔爪子。
何大强想起年前就计划着开春后给暖池里的霜雪莲分株的事。
新的一茬分蘖应该长得差不多了。
该去看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