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大早,何大强就起了。
天还没亮透,灶房里张雪兰已经在蒸馒头了。
白面馒头的麦香味从窗缝里钻进来,暖乎乎的。
何大强从炕上翻起来,套上棉衣,蹬上黄胶鞋,推门就往外走。
张雪兰在后面喊了一嗓子。
“吃了早饭再走啊!”
“不吃了,中午回来。”
张雪兰叹了口气。
认识这男人这么久了,他说走就走的毛病是改不了了。
她把锅盖掀开了一条缝,往里面瞅了一眼。
馒头已经蒸得白白胖胖了。
旁边灶台上还炖着一锅排骨,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算了,给他留一份。”她嘀咕了一声,拿碗盖住了一个大馒头。
院门口,大黄正趴在门墩上打盹儿。
四百斤的猛虎蜷在门口,尾巴拖在台阶上,呼噜呼噜地喘着粗气。
何大强拍了拍它的脑袋。
“走,跟我上山。”
大黄懒洋洋地睁开了一只眼。
用那只铜铃般的绿眼珠看了何大强一眼。
然后打了个哈欠,露出两排尖牙。
站起来抖了抖全身的皮毛,甩了两下尾巴,跟在何大强后面慢悠悠地走了。
一人一虎沿着田埂往水库方向走。
冬天的田埂硬邦邦的,踩上去嘎吱嘎吱响。
远处的水库在晨光中泛着灰白色的光。
水面上还结着一层薄冰碴子,在风里一闪一闪的。
大黄走在前面,爪子踩在冻硬的泥巴上,留下一串比碗口还大的虎掌印。
何大强跟在后面,双手插兜,步子不快。
但他的灵识已经铺开了。
灵识像一张无形的大网,从他的眉心向四周扩散。
三百米。五百米。八百米。
他的灵识所到之处,脚底下的土壤里蕴含的那一丝若有若无的灵气波动清晰地传了上来。
比上个月浓了至少三成。
而且还在持续增强。
何大强眯了眯眼。
碧灵散投进水库已经快两个月了。蛟龙在水底持续释放水系灵气,再加上灵脉自身的扩张,整座荷花山的地脉结构正在被缓慢但不可逆地改变。
用通俗点的话说。
这座山正在从一座普通的野山,变成一座灵山。
一座真正的、适合修行者居住的灵山。
走到水库北岸的时候,方德海已经等在那了。
教授穿着一件厚厚的冲锋衣,戴着棉帽子,脖子上挂着一个采样瓶,手里还拎着一把小铲子。
活脱脱一个挖野菜的老大爷。
冲锋衣的拉链拉到了下巴底下,帽子上还沾着两片枯叶。
一看就是大清早就出来蹲着了。
这位教授自从到了荷花村,简直比村里最勤快的老农还能折腾。
天不亮就扛着设备满山跑,天黑了还蹲在检测点拿手电筒照土壤。
连老王头都说过一句:“方教授比我还像庄稼人。”
但他的眼睛亮得吓人。
那种亮不是兴奋。
是狂热。
是一个搞了三十年科研的老学究,突然撞上了颠覆整个学科认知的世纪发现时才会有的那种不顾一切的狂热。
“大强!这边!快过来!”方德海老远就挥起了手。
何大强走过去。
方德海蹲在一块被枯草覆盖的泥地前,用铲子小心翼翼地拨开了周围的杂草。
三株植物。
每一株大约有二十厘米高。
茎秆呈现出一种非常奇特的淡紫色,上面有细密的银色纹路。
叶片是椭圆形的,边缘带着一圈极浅的荧光白边。
在冬天的枯黄草丛里,这三株植物显得格格不入。
不是因为它们长得好看。
而是因为它们根本不该存在。
冬天。零下的温度。冻硬的土壤。枯死的杂草。
这种环境下,一株新的植物不仅存活了,还长势旺盛。
叶片饱满,茎秆挺拔,看上去比春天的秧苗还精神。
方德海指着那三株植物,声音都在打颤。
“大强,你看。叶片的脉络分布方式,跟现有的七万三千种已知陆生植物全部不匹配。我查了三遍数据库。三遍!”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打印的图表,密密麻麻全是数据。
“根系的元素吸收比例也完全不对。普通植物对这片土壤里那种未知元素的吸收率不超过百分之零点三。但这三株的吸收率达到了百分之十七!整整高出五十多倍!”
方德海的手都在抖。
“大强,这不是基因突变。普通的基因突变不可能产生这种跨越性的形态差异。这是……这是一种全新的进化路径。”
何大强蹲下来。
伸出手,轻轻摸了一下那株最大的植物的叶片。
手指碰到叶面的瞬间,一股微弱的灵气波动从叶片内部传了上来。
很微弱。
弱到普通人根本感觉不到。
但何大强感觉到了。
这株植物在吸收土壤中的灵气,并且在体内进行某种转化。
就像一棵树吸收阳光做光合作用一样。
只不过它吸收的不是阳光。
是灵气。
何大强的心跳微微加快了一拍。
灵植。
天然的、自发形成的灵植。
不是他用灵雨术催化出来的。
也不是他从渡灵石室里移栽出来的。
而是这片土壤里的灵气浓度达到了临界点之后,由大自然自己孕育出来的。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荷花山的灵气浓度已经高到了可以自发产生灵植的程度。
这是灵山的雏形。
真正的灵山。
“方教授。”何大强站起来,表情很认真,“这三株植物,不能动。也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方德海愣了一下。
“大强,这是世纪级的发现!如果公布出去的话,足以震动整个植物学界!我的论文……”
“方教授。”何大强看着他,声音不大但很沉,“我知道这个发现对您来说意味着什么。但这个东西一旦公开,荷花山就完了。”
方德海的嘴巴张了张。
“您想想。”何大强蹲下来掰着手指头算,“新物种一公布,第一批来的是记者。满世界的媒体往这蹲。第二批来的是各大高校的科研团队。一个课题组恨不得挖走半座山的土。第三批……”
他顿了一下。
“第三批来的是资本。”
方德海的脸色变了。
他是搞科研的,不是搞商业的。但他在学术圈混了三十年,见过太多被资本绑架的科研成果了。
一种新物种,一旦被确认有药用或者商业价值,那后面涌进来的就不是科学家了。
是商人。
是集团。
是看不见的各路人马。
到时候别说保护区的铁牌了,就算把荷花山用铁丝网围起来都挡不住。
“我……”方德海的嘴唇动了两下,最后长长叹了口气,“我明白了。”
他蹲回去,小心地把拨开的杂草又盖回了那三株植物上面。
动作轻得像伺候自己孙女似的。
“但是大强,”方德海直起腰看着他,“这三株植物的生长周期和习性我必须持续记录。不能发论文不要紧,但我得做田野笔记。将来这就是第一手原始数据,错过了就再也补不回来了。”
何大强想了想。
“行。笔记您随便写。但不能拍照,不能录像,不能寄样本出去。所有数据手写,锁在您屋里。”
方德海愣了一下。
“你小子……管得比我导师还严。”
“没办法。”何大强嘿嘿一笑,“这年头,一张照片传到网上,半个小时就全国皆知。到时候我保不住您也保不住这座山。”
方德海叹了一声。
拍了拍膝盖上的泥。
“行吧。我方德海这辈子发过四十七篇SCI。也不差这一篇。”他嘟囔着,声音里既有遗憾也有释然,“反正跟着你,稀奇事天天有。也不愁没东西研究。”
何大强拍了拍他的肩膀。
“方教授,等将来时机成熟了,您这篇论文一出来,那就不是震动学术圈了。是改写教科书。”
方德海的眼睛又亮了一下。
改写教科书。
这四个字比任何承诺都管用。
何大强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泥巴,往后山的方向又走了几步。
大黄跟着他。
走到半山腰的一片老林边上,何大强停住了。
他闭上眼。
灵识再次铺开。
这一次,他把范围推到了极限。
一千米。一千二百米。一千五百米。
灵识扫过整座后山的每一寸土壤、每一棵树、每一块石头。
他感觉到了。
不止是那三株变异植物。
在整座后山的范围内,至少还有七八处地方出现了同类的灵气波动。
有的在悬崖上。有的在溪谷里。有的埋在半米深的冻土下面。
规模虽小。
但数量在增加。
荷花山正在以一种缓慢但不可阻挡的速度,完成它的蜕变。
何大强睁开眼。
大黄蹲在他脚边,两只绿眼盯着前方的密林深处。
喉咙里发出了一声低沉的警觉咕噜声。
何大强偏了偏头。
顺着大黄的目光看过去。
密林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动。
不是风。
是脚步声。
很轻。很碎。
但在何大强的灵识范围里无所遁形。
四只。
四只灰色的身影正从密林的另一端快速逼近。
是狼。
野狼。
体型不大,但骨架粗壮,毛色灰黄,一看就是从北边山区南下觅食的流窜野兽。
冬天食物匮乏,它们被什么吸引到了荷花山的范围内。
大黄的尾巴竖了起来。
四百斤的虎躯站直了,肩胛骨高耸,前爪扒地,发出了一声低垂但极具穿透力的虎吼。
呜嗷!
那声虎吼不大。
但在山谷里回荡了好几秒。
震得枯枝上的积雪簌簌往下掉。
密林里的四只灰狼像是被人按了暂停键。
同时停住了。
一只一只地把脑袋压低。
尾巴夹紧。
然后掉头就跑。
连跑的方向都不敢偏。
径直朝来路狂奔。
嗖的一下就没影了。
大黄甩了甩尾巴。
一脸不屑。
嗤。
就这?
何大强笑了一声,摸了摸大黄的脑袋。
“行了,别臭显摆了。走吧,回去吃饭。”
大黄哼哧了一声,扭头跟着何大强往山下走。
走了几步,何大强忽然回过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密林。
那些灰狼是被灵气吸引过来的。
随着灵脉继续扩张,以后被吸引过来的东西只会越来越多。
不只是狼。
可能还有别的。
更大的。
更麻烦的。
好在有大黄和野猪连队镇着山。
普通猛兽来多少收多少。
但如果来的不是普通猛兽呢?
如果灵气浓度继续升高,引来的是跟蛟龙那种级别沾边的东西呢?
何大强搓了搓手指。
心里头有了几分计较。
得未雨绸缪了。
他收回了目光。
快步下山。
经过方德海的检测棚旁边时,教授已经趴在折叠桌前奋笔疾书了。
一本厚厚的牛皮纸笔记本摊在桌上,钢笔字写得飞快。
何大强瞅了一眼。
上面画满了叶片脉络图、根系分布示意和一串串他看不懂的分子式。
方德海头也不抬。
“你先走。我再记半小时。”
何大强嗯了一声,没打扰他。
走到田埂上的时候,远处的村子里飘来了张雪兰蒸馒头的麦香味。
热腾腾的白面香裹着一股腊肉炖菜的油荤味,在冷飕飕的空气里格外馋人。
大黄嗅了一鼻子,口水滴到了黄胶鞋上。
何大强低头看了看。
“你馋的是馒头还是那锅炖排骨?”
大黄呜了一声。
尾巴摇得像螺旋桨。
很显然。
两个都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