酉时日入,乔府。仆人领着王恽朝乔维年的小院走去。乔维年的祖父曾做过宰相,虽说子孙们能力不济,但家底还在,一家人住的大宅子占地很是可观。乔府内的规矩立得不错,前面引路的仆人恭敬地低着头,后面跟着的王恽却无所顾及地四处张望。
乔府内部的布置很是典雅,两人中间还路过了一处园子,听说是老乔大人亲自布的景,理水叠山,亭阁精巧,也是汴京城内一绝。王恽虽说来过乔府几次,但一直未曾进去好好逛过。看到这么好的园子,王恽不免有些心痒难耐,有一次王恽向父亲提议,说想在家里也造一个类似的园子,结果被打了一顿板子,连带着抄了太宗皇帝“尔俸尔禄,民脂民膏;下民易虐,上天难欺”的十六字官箴五百遍。
这次又路过了乔府园子,思及自己挨打后被同僚嘲笑的囧事,王恽心中一阵怨愤。
乔家人口众多,府里被分成了很多个大小不一的院子。左拐右拐好不容易才到了乔维年的小院。王恽不免暗喜,还好自己没有兄弟来分家产。
仆人向内通传,“公子,王公子到了。”
“快请快请。”是很温和的声音,乔维年笑着走出来与王恽见礼,“王恽兄怎么来得这样慢?你不来,咱们可不好开席啊。”
两人一边说一边往里走。屋内还有四人俱已落座,都是在朝为官的年轻官宦子弟。主位下面东边的第一个座位还空着,王恽知道那是给自己留的。随意扫了一下桌上的饭菜,王恽有些鄙夷,这都是什么上不了台面的东西,自己在临川的时候吃得都比这些好。乔维年搞什么鬼,不去酒楼里请客就算了,在家里摆宴还这么磕碜,下次他做东的饭局,不管别人,自己可不愿意来了。
王恽还算有些城府,面上不显,只抱怨地说着缘由:“害,别提了,家里管得紧。昨日不是大朝会吗,殿中省六局虽说都忙得很,但依着定制行事能出什么差错。我父亲硬是盘问了一通,这才放我出来。来得有些晚了,诸位兄弟莫怪。”
“大朝会嘛,只一个尚衣局怕都得忙得团团转。王恽兄年纪轻轻,肩上就扛着殿中丞的担子,要帮殿中监卫大人打理陛下的衣食住行。王大人也是对仁兄寄予厚望,这才严苛至此嘛。不像我,我父亲根本都不怎么管我。”说话的是太常丞章舜。
“是啊是啊……”众人附和。
如今的朝堂上有“两相两参”,“两相”之一的王玠,官至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是陛下属意的改革派中坚。王恽名义上的父亲就是王玠。当年王玠加冠不久之后就中了进士,文采斐然,被前朝老臣多次举荐,一路做到了如今的位置。世人都羡艳王玠官途平坦,却又不免感叹王家私事上的不如意。王玠与其夫人吴氏感情甚笃,偌大的王宅里也没有多余的人,二人育有一子一女,家宅和睦。可惜儿子王憬英年早逝,只剩下女儿王忱,早些年间也已嫁给了王玠的学生伯丕。
家中无人可以承续宗祧,吴夫人年纪又渐长,便想着为丈夫纳一门良妾好再开枝散叶。没想到王玠摆手拒绝了,吴夫人以为是官人不好意思接受,便直接将看好的女子领进了门。等到王玠下值回家,见到了已经敬好妾室茶的姑娘,没有过多言语就包了封厚厚的银子,利索地将人送回了原处。为着彻底断了妻子的念头,王玠从临川老家过继了同族五房的王恽作为自家的嗣子,承续之事尘埃落定。此事在汴京城内也成了一段美谈,官眷太太们羡慕两人之间的情意,各家的老爷们倒是叫苦连天。
作为过继承续之事的最大受益者,王恽很是享受众人对自己的恭维,“哎,不说这个了,我来之前都说到哪了?咱们接着聊。”
坐在西侧的将作监江澎说道:“王恽兄来得巧,咱们刚才在聊黄大相公。要说这黄相公今年已经七十六的高龄,虽眼不花,耳不聋,但应该也做不了多久了。宫里传出来的风声也说,官家有意选人顶上平章的位置,就是不知道会是哪位大人。王恽兄,王相公在家有没有提过这事啊?”
“此事父亲倒是未曾提过,不过明眼人都能看出来,要不是为了他那不成器的儿子,想必黄相公早就荣归故里了,哪里还有必要在这里讨官家的嫌。”王恽放下酒杯后慢慢说道。
此话一出,像是开了讥讽的口子:众人都喝了酒,一些平时不会说出口的话也说出来了。
“那黄孝儒被他小娘宠坏了,在任上无甚政绩,就不是个当官的料。要是投到普通人家的肚子里,现在不知道在哪里犁地呢!”
“黄相公怎得生了个这样的儿子,连进士出身都没有,到咱们哥几个这简直没办法比啊。”
“哈哈哈哈哈……”众人吃着酒,东倒西歪地笑着。
乔维年没喝多少酒,脑子还算清醒,“陛下虽决意变革,但王大人和徐大人已经占了‘两相两参’的两个位置,黄詹林一退,陛下也需要新的人选来牵制咱们,这样才能居中裁决。”
太学博士佟延卿的母亲是乔维年的四姑姑,两家人时有往来,佟延卿说话比其他人都直接些,“乔三郎你跟着徐大人,是,学了不少东西啊,连陛下的……心思,都能猜到了。”
徐寿是乔维年的岳父,私下经常跟女婿聊起朝堂上的局势,这话就是徐寿说给他听的。
“咱们操这心干啥,选什么人补上,哪是咱们能决定的,说不定陛下心里早就有人选了。”显然,这些公子哥们对这个话题没多少兴趣了。
“你们听说了吗,就是那个大理寺的栾素,也不知道陛下看重他什么了,从刚开始的秘书省正字一路往上升,现在居然比乔兄还高了半品,陛下这不是打咱们这些官宦子弟的脸吗。”
“谁说不是呢,他不就是一个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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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世的穷举子,还不如那个黄孝儒呢。”
“刁兄,你不是也在秘书省吗,你见过那个栾素吗?”
酒气加热气,熏得秘书郎刁钧的脸很红,“秘书省多少人围着我呢,谁稀得看他,约莫也是两个眼睛加一张嘴吧。”
“他好像和遇仙楼的人走得比较近,好歹也是个进士,居然和商贾之人沆瀣一气,自甘堕落,简直污了咱们读书人的名声。”
“这话说得不错,谁没事和那些做生意的人来往。咱们写的字,飘的是墨香,栾素写的字,飘的怕不是饭味和铜臭味了,哈哈哈哈。”
“像栾素这样的人,正七品也就到头了。咱们可不一样,日后那是要登阁拜相的,现在不过是,那个词叫什么来着……对,蓄势!”
“此等出身,也就福田院的丁羡文,他们,嗝,跟栾素能聊到一起去了。”
“哈哈哈哈哈,说的对!”
福田院是易朝朝廷在汴京城专门设立,用来收容、赡养城中无依乞丐与流民的救助机构,分布在汴京四方,每处都有大量贫民聚集。朝堂上另一位参知政事丁羡文就出身于福田院,年少家穷的丁老九当时险些被送去唱戏入了贱籍。后面一位商人看中了丁老九的资质,帮他改了名字,又出钱供他读书。丁羡文虽说中了进士,但一直在下等官衔里徘徊。直到约二十年前,与他人一起,告发了时任枢密使的李栩李霁父子的不臣之心,这才有了出头之日。
出身、以下告上,世代书香的高门大户在意的点,丁羡文身上都有。在座的公子哥们说起丁羡文都是嗤之以鼻,相同的口诛笔伐让他们看起来更像是惺惺相惜的朋友了。
席宴散去,喝得烂醉的王恽等人被等在府外的小厮架着朝外走。乔维年勉强撑着身子送别好友,最后一辆马车离去,乔维年脸上挂着的笑意也随之消失不见。
贴身小厮在一旁劝道:“公子,夜里风大,您又刚喝了酒,当心吹得头疼,咱们快些进去吧。”
乔维年转身,冷声说道:“王恽那个蠢货,要不是看在王相公的面子上,谁会降格叫他过来。宴席来迟,半分礼数没有,还以为这是在临川的乡下呢。连碧涧羹和山家三脆都不识得,还有脸嫌弃起我家的饭菜,赶紧回临川老家吃野鸡去吧。”
小厮不敢回应,只能继续扶着乔维年朝院里走,“您慢点走,当心台阶。”
左右没了旁人,乔维年说起话来也没了顾及,“要不是王憬早死,没留下来个孩子,哪能轮到他王恽和我一桌吃饭。资质平平,王相公不看着他点,连进士都考不上,和丁羡文半斤八两的东西。也是奇怪,王相公那么慧眼识珠的人,怎么偏偏选了一个草包继承家业,我看,这王家也是要没落喽……”
府门落锁,小厮搀着乔维年越走越远,再听,只能听到乔府里乌鸦的叫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