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径蜿蜒,山中死寂,鸟虫皆噤声。
路韫生与卫粼在前,闻赫与孟如瑛在后,由卫粼做主定向,四人并未按着已有的道路前行。
闻赫不时四顾,不知是否错觉,她总觉着山林间似乎偶有银光闪过,待到分神去做辨别时又悄无声息的,不似有人在此活动的模样。
直至卫粼率先停步。
闻赫看他半蹲下身,伸手抹去一层浮土,露出底下正泛着浅淡银光的阵法来。
那音节与线条的交缠结构闻赫在幻境中已见过数遍。
——确是巫涟。
现下看来阵法仍在生效,这代表着被困在阵中的人尚未出来。
“我们进不进?”孟如瑛问。
卫粼拍拍手起身:“不进,等人。”
等谁?
这话谁也没问。
看还得且等,闻赫懒得去对一个天机阁的人一一问个仔细,便百无聊赖地找了根稍壮些的树干靠坐下来,掏出一只巴掌大的布袋小偶套在手上开始自娱自乐。
距离稍有些远,路韫生抬眼向这处看了数次,到底还是迈了步行至她跟前。
闻赫未动,只停下手上动作,手掌弯折,那束着银冠的小生一头磕到了脚。她也不抬头,只看着路韫生溅上泥点的下摆:“怎么?”
“抱歉。”路韫生道。
这话倒是有趣。闻赫缓慢地眨眨眼,仰起脸看他,神情半是无辜半是轻佻。
她笑问:“闲得无聊来同我讲这些?”
路韫生平声道:“未同你说事,自是有错。”
闻赫抿了抿唇,眼中神色骤然暗了下去。
“所以呢?”她又将视线落回手中布袋偶身上,勾了勾指,又弯掌、抬起、再弯,叫它双臂环抱连磕数个头。
“我不喜听人穿鼻。”她目光不移,只冷声道,“卫粼惹恼我了,你也是。”
路韫生在她身前半跪下身来,单手撑地微微扭转身体与她对视:“此次特殊,我也尚未弄清,故而无法同你细讲。”他话音一顿,复又接道,“但我确是要同你认错。”
闻赫沉默下去,不应不答,手偶也不玩儿了。
她有时并非如何着恼,只是恨自己那般无用。若真要将这种过于感情用事的事儿摊开来讲,路韫生这般主动认错便像是卡了她的喉咙,这口气上不来下不去。
过了好一会儿,路韫生换了只手去撑。他调整了一下姿势又要说些什么,便被闻赫径自打断:“你们来找什么?那座坟同你有何关系?怎么有金沙坳的人死在那儿?”她抬眼瞥向路韫生,扯了扯唇角,“讲清楚,这事儿翻篇。”
路韫生面上有一瞬间露出犹豫之色,又很快遮掩下去。
闻赫自知这是在为难人。但这人只是认错却不将事解决清楚,还不如不张这个嘴,待到事情结束一同来说。
“那便答我一问罢。”她复又垂下视线,弯掌、勾勾拇指,那小生抬起左手挠挠脑袋,又挠挠脸,最后随着她向下猛坠的手腕一墩,似是夸张地颓然叹气。
路韫生答:“好。”
闻赫得了应声,便问:“我爹同你交代过多少事?”
路韫生的呼吸很轻。他站起身,却一言不发。
闻赫早知得是如此反应。她笑了一声,辨不出喜怒。
她收起布袋偶,双手一摊,仰脸看他:“你看,这是你同我道的歉。”
路韫生只居高临下地瞧着她,那嘴像是被浆糊粘牢了似的。
闻赫咧开唇角,当着他的面张开手掌,随即骤收。
路韫生便又‘扑通’一声单膝跪了下来。
二人平视。
闻赫视线下移,落在他未跪的那条腿上,只轻轻一抬指——
卫粼的声音传来,言语暧昧,似是有笑,又似是带着劝告:“少宗主,就在此处教训人?不如处理了事儿,晚间回了房再说。”
闻赫抬眼看去,见孟如瑛亦在往这头看,神色担忧。
她一甩手,看着路韫生重新起身。
自此又是沉默。
等到林中有了日光自头顶洒落,终于有人从阵中出来,袖口衣摆皆向下滴着血水。
出人意料的,出来的人竟是纪湫。
无数蝶翅被血粘在他的外袍上,不时有残肢随着他的走动从上头被抖落。
只见他眯着眼胡乱地抬手抹了一把脸,将险些由眼角渗入的血色抹去,这才终于睁开眼向闻赫四人看来。
他看起来有些受惊,却又隐隐有着些许亢奋,被染红的眼珠转动,透出一股子骇人的木然来:“不是叫你们早些离开?”
金斑喙凤蝶在他身周来回翻飞,却找不到可落脚的地儿。
闻赫站起身来。她兀自抬手叫路韫生替她整理压皱了的衣角,向纪湫那处望去,问:“里头如何?”
纪湫定定盯着她,过了好一会儿才道:“不如何。”
这话同没说有甚么区别。
闻赫转眼看了一眼卫粼的反应,见他仍不动窝便知纪湫不是他要等的人。
孟如瑛快步上前,从随身的储物法器中取出件偏大些的外袍,双手将其抖开就要给纪湫披上,却被他瑟缩着肩膀躲了过去。
闻赫听见他颤着声音骂:“个撮鸟,都他娘的不长脑子,‘长生天’顶个卵用!抢,都抢着回娘胎捱□□!”
闻赫微微蹙眉。
“云自歌是因着‘长生天’活的?”
“狗屁!”纪湫怒瞪过来,只一甩手便撒了一地的血,“根本没活!连根头发丝儿都没见着!鬼知道从哪儿传来的消息!”
路韫生与卫粼闻言不约而同地笑了一声。闻赫不知卫粼作何想法,她与路韫生在一处,只听他的笑音里含着讽意。
闻赫半阖眼皮,动了动唇,亦有些想笑。
——敢情这就是出闹剧。
“那你来此处是做什么的?”她问。
纪湫冷笑,又是一甩手,那血滴险些甩孟如瑛一身:“蝶谷犯贱,我能说什么?都他娘的死光了才好。”
卫粼一直抱臂站在阵边,看够了纪湫的戏便轻轻抚掌,转手间一道宁心诀已然从他后心按了上去。
只那一瞬,纪湫仿佛被瞬间抽干了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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气般猝然软倒。
孟如瑛急忙扬手,水袖一卷,将他连人带血一块儿卷了回来。她将人就此顺势放倒在地,又仔细给喂了些水,这才勉强算罢。
纪湫缓过了劲儿后整个人便蜷缩起来,恨不得缩得更小些,最好就此消失。
闻赫并未在意纪湫的状况。她正隔着这段距离望着阵法隐约的线条,思绪急转。
出来的人只有纪湫,这不该是巧合。许是在阵里的谁知道卫粼或路韫生要来,刻意将他放了出来。
纪湫出来能有何用?带出‘长生天’的消息?这消息不是早就满天飞?秦瑾年与巫涟又做何要将人都弄到此处大开杀戒,都引了谁来?查事还是灭口?背后是否与关外保有干系?再说,这些事儿与她或路韫生又有何联系,卫粼要使手段将人引来是否与他们是一道的,又抱有何种目的?
幻境之中的那些烂事儿她尚未弄清与傀宗间的联系。从中走了一遭,她对此是有猜测的,却因着闻竺从未与她提过半句其中相关,她对此一筹莫展。
说句稍自负些的话,她甚至觉得若非傀宗出了事儿,这些弯弯绕或许根本不会冒头。
她闻赫只是下个山算个与人的仇怨,前至百年前、后至不知何时,关内关外、老一辈的小一辈的,甚至连政权所在皆莫名其妙的全都牵扯出来了。
论这运道,她这脸面可堪比上天——烂得很。
“要完事儿了。”卫粼忽道。
阵法未经手段被人自内部强行攻破。微光连闪,逐渐微弱,直至彻底黯淡下去,线条寸寸断裂。
有无数人影自其中显露出来,或站或躺,或伏或靠,生死不知。
等了这许久等到阵散,卫粼终于不再像个石头似的在那儿干站着。他活动着手脚,微微偏头向闻赫这边递来一个眼神。
“少宗主,你等的人在这儿。”他说。
闻赫尚未来得及问这怎么就成了她等的人,视线一扫,便在一人身上定住不动了。
此人一身劲装短打,微卷的如墨长发高束,手中长枪枪头冰冷锋锐。拦、拿、扎、劈、缠、搅、点,一套下来半点破绽都不见露。
血色自她腰间渗出,染透了白玉色的腰带。
闻赫几乎移不开目光。
在术法压制下,能以带伤的平凡之身与修行之人打得有来有回,甚至略居上风,这人简直是个怪物。
这叫闻赫想起已在不知不觉中见过两次的人。
一次在幻境之中看不清面目,一次则在卫粼的预言阵法中不知名姓。
唯独一道红绸叫人记忆深刻。
那人亦是手执长枪,杀气缠身,一声喝令便能使万将服从。
她本以为此人亦是修行之人,若如此看,尚且不论修为高低,这人甚至未曾领悟入道。
猎猎风声止,鎏金的枪鐏往地上一落,枪尾径直扎入泥土之中。青年人一袭似血红衣,身姿挺拔,气势凛冽锐利,杀意似乎是浸在她骨子里的,与她手中长枪给人的感觉一般无二。
只听她扬声喝道:“崤岭关有明光军临驻,尔等也敢在此放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