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傀儡牵 > 48. 《周巫》
    闻赫想不起孟如瑛最后喊了些什么。她恍惚间听见有人哑着嗓子唱:

    “人不眠,沙场间,豪气冲云义云天。落不尽征尘千军阵,为女子亦当披坚执锐保安民。”

    小唢呐音色嘹亮。唱词铿锵,嗓音高亢,和在震天的喊杀声中字字扎根。

    鼓点急促,音量渐起,至最高点时骤收。

    只听一句念白在寂静中颤抖着拖长了音:“妻,去了。”

    南鼓缓敲,行至半程,钲锣同进。

    闻赫不自觉地勾了勾指。

    这戏已刻入她的骨血。哪一句该叫傀儡抬脚上迈,哪一句该叫傀儡抬手侧头,哪一句该叫傀儡俯身拭泪,又有哪一句该叫傀儡挥袖离台,她不需刻意去想,手已成本能。

    ——清明了。她还记得吕文林在今日排了两折《周巫》,哪段来着?

    哦,第五折和第十二折。也是,别的指不定京城许不许演。

    【正逢年节,“周”提壶斟酒,与夫相告,后于此一夜间销声匿迹。传闻中有人曾见她手执长戟策马扬鞭,向烽火而去。】

    通天的傀儡丝微微晃动,光影交错间人影幽幽。刀戟相交,攀马翻身,锣鼓齐鸣,台上傀儡线起起落落,台下叫好声不断。

    “女子高门卸金钗,铁血戎衣路不裁。”

    唱腔婉转,且软且硬,跌宕多变。

    “惊闻豺敌破门来,未见残垣骨难捱。”

    台上旦角挽袖撤身,水袖长抛,碎步连退。悬着傀儡线的臂腕连压,只见其伏身于地,转眼便是袍甲加身,旋身定步,手中利剑银光莹莹。

    “若不见妾身下马,君可言荷低都门绕清头。”

    韵白稍顿,旦角拍马挥剑向前:

    “待此战歇,妾自为夫敛尸,亲筑坟茔——”

    鼓点急推,叫好声似是要掀翻屋顶。

    ——与雷声重叠。

    闻赫倏然抬头,天上皎月已退至云后,此时头顶乌云密布,云层间不见分界。

    孟如瑛在她身侧急道:“那人已死,此处无处避雨,要往何处去?”

    闻赫却不见急。她上前几步靠近那座坟,眯眼去看上头似被磨平了的字迹。

    石碑上篆刻的姓名模糊,闻赫又凑近了些,只认出一个姓来:“嗯?”

    这坟的主人姓路。

    黄纸仍在燃烧,烛芯闷沉地跳动。

    闻赫回头去看跪在坟前的人,只觉似乎在何处见着过这张脸。

    她拧着眉极力去想,无数情景、无数张脸从她脑中掠过,直至停于某一句话。

    ——“我们金沙坳没少为你药宗做事,你就这么对我兄弟?”

    当时不过一瞥,如今却在此处寻到了结果。

    空气中的水汽浓厚得似是要叫人无法呼吸,闻赫一手撑着膝头,另一手抚了抚喉咙,颇为不适地咳了两声。

    她不信巧合。

    “如瑛。”她唤。

    孟如瑛应了一声:“要做什么?”

    她看来神色正常。闻赫微微蹙眉,不知是自己中了什么招数还是因着这将来未来的雷雨。

    “来搭把手。”闻赫直起身,跨过正在不断向上翻飞的火苗,取出傀儡,指节微蜷,声音中带着些微鼻音,“挖坟。”

    “这……”孟如瑛虽随着她跨步向前,指尖触至墓碑时却仍有些犹豫,“随意打扰逝者不大好吧?”

    闻赫声音冰冷强硬:“挖。”

    孟如瑛未动。

    闻赫冷眼扫去,指尖一抬,傀儡抬手推刃,刃尖直抵她颈侧血脉鼓动之处。

    一丝血线自孟如瑛颈间滑落。

    “要么来帮手,要么便去一旁看着。”闻赫神色阴沉,不适感使她难以控制自己的情绪,“莫要同我说教。”

    孟如瑛最终还是卷起水袖帮她扶了一下将倒的石碑,至少不叫它倒得太吓人。

    碑倒土散。

    闻赫操纵着傀儡撬开了底下的棺,过程无丝毫犹豫。

    棺中枯尸陈列,衣物都蚀损得不成样子,唯有一枚置于左手边的香囊看起来仍崭新如昨。

    闻赫扯着傀儡线叫傀儡去取,木头指节勾起香囊系带的瞬间,底下白光乍现。

    ——枪身之上红绸猎猎,人、马皆披甲,马上之人墨发高束,缰绳紧绕于掌中,一袭如血红衣。

    “众将士听令!”她音色哑中带透、干冽醇厚,“我明光军不退不降,以我为帜,不得让蛮敌踏入隼戎关半步!”

    一令既出,众将皆应。

    此人便扬鞭驱马,一杆长枪当先向前,势不可挡。

    她当真像根定海神针般定在战场中央,枪上红绸烈如长幡,唇色饮血,战甲逐渐与衣同色。

    闻赫半梦半醒。她于恍惚间抬头,只见穹顶之上繁星烁烁,南斗六星中有一颗星似是也染了红,格外扎眼。

    她认得南斗与北斗,却无法将其中星曜一一对应,只隐约记得那其中有颗将星。

    ——将星七杀。

    【言,周,于隼戎关口殉天,大巫之能无可抵挡,遂妖神皆退。】

    收兵点将,马革裹尸。有人远远地于后方扬声高喊:“将军!京中急报!”

    染血的青年调转马头,执枪的手蹭去颊边鲜血,视线循着声音落下,眼角血色沁着杀意。她以食指轻轻抵唇,旋即枪鐏落地,扎入血染的泥土之中:“说。”

    那人匆匆从正扫尾的兵卒中穿过到她身边,双手上举,掌心中一卷薄宣:“……带私兵强闯,外京沦陷!”

    此话到闻赫耳中独独缺了姓名。

    她正欲细听,白光渐弱,连带着这如真似幻的景象一同模糊起来。

    此时孟如瑛的声音在她耳边逐渐清晰:“这底下有阵法。”

    一场交战,不过一瞬。

    闻赫定了定心神,将自己从那战场中抽离出来:“什么阵法?”

    孟如瑛摇头:“我不会这个。”她话音一顿,又提议,“香囊给我,你看阵法。”

    闻赫认同。她将香囊从定身许久的傀儡指尖勾下交予孟如瑛,收回手时不自觉地捻动指腹。

    那香囊的材质过分光滑,似绸似纱,手感极好。

    她闭了闭眼,搭着傀儡的身体俯身去看那阵法,仔细辨认,将其间线条字符一一分离,大约猜出了用处。

    ——预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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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谁能在一个姓路的人的棺木之中设下这么个有预言用处的阵法?这当真巧合?

    闻赫愈发心定,随之而来的便是一捧怒意。

    若要说不是卫粼装神弄鬼,或是说路韫生未与他一同,她必然不信。

    她可以允许路韫生不与她事事交代——毕竟他亦是个人,并非真正是个不知思虑的物件——但卫粼此等作为他不作阻止,反倒借此传信,她决计不允。

    她起身转头,看孟如瑛神色凝重,便问:“香囊有异?”

    孟如瑛重新扯紧了香囊系带,翻过一面,将有绣纹的那面朝上,又勾起系带尾端的挂珠,伸手叫闻赫来看:“这绣线是孔雀羽和蚕丝线,尚显正常。但挂珠是人骨,纹样不是我们的。”

    她最后的话稍显委婉,但闻赫听得懂。

    又是关外的东西。

    “图腾?”她问。

    孟如瑛不甚确定地点头又摇头:“我不确定,也许是我们原先的稀奇绣样。前朝曾有一批从关内被带出去的东西,包括绣样花卉、纹图书籍,现在关内已几乎绝迹。若我尚在节文府还能入书库查上一番,如今便无法了。”

    前朝。

    闻赫想起青遥曾说过的所谓‘野史’。

    她勾了勾线,操控傀儡将棺盖恢复原状,却留下了孟如瑛手中的香囊。

    泥土复又将棺木掩埋,石碑再次立起。

    闻赫瞥了一眼仍跪在黄纸白烛前的男人,抬脚迈步,从他身侧走过。

    烛芯噼啪作响,与闻赫一同转身的孟如瑛停住了脚。

    “怎么?”闻赫问。

    孟如瑛揽着袖口俯下身去,指尖在那人招风耳的耳根轻轻一碰。

    “这是什么?”她指着那处几可忽略的红点问。

    闻赫再次回转过身来往回走了两步。

    待凑近了些,那红点便眼见着愈发鲜艳。

    她隐约有了猜测,又倾身往另一侧耳根看了一眼,伸手一探,由此确认。

    ——是遭傀儡丝穿透造成的伤,这般招式能将人脑浆搅匀。

    是路韫生下的手。

    闻赫轻缓地吐了口气。

    原先她便猜测这个姓路的坟出现在此并非巧合,特别是路韫生极大可能正与卫粼一同,这或许与路韫生的身世有点什么关系。而当那预言阵法的出现坐实了卫粼或许在此做过手脚后,她便更加确定了这一点。

    头顶雷声闷响,到了现下却不见雨落半滴。

    这些卜卦占星的总是看起来像是任谁的天命都能如何掌控更改似的。

    闻赫从未如此厌恶过这种被人牵着鼻子走的感觉。

    她轻轻蜷起手指,傀儡动了动。

    ——若是路韫生在雨落下前仍不自觉些出现在她面前,她敢说立刻掉头回京,再不管他分毫。

    要她将他拉回来?凭什么?养久些的小猫小狗离了家都知道自己回来,路韫生这么个大活人还要她管不成?

    滚雷隆隆。

    纸灰纷扬,带着最后的火星烧净了闻赫眼前的迷障。她眨了眨眼,看见路韫生站在面前,视线顺着那身白袍抬头,正对上他低头投来的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