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傀儡牵 > 26. 俗套
    闻赫深吸一口气,上前两步,仔细端详着画中女人已转过大半、姣好的面容。

    闻赫细看半晌,总觉着她哪里眼熟得很。

    直到她整张脸都转了过来,掀开眼皮露出里头青白无瞳的眼白,闻赫才将这张脸对上了号。

    ——这是在那洞里最后破局时化为齑粉的棺中女人。

    在女人完全回转身形的刹那,嘈杂的人声于身周轰然炸响。

    闻赫被声音扰得拧起眉心,视线仅从画卷上移开一瞬——

    画面已然空白。

    有穿着素雅的女子以扇掩唇,娇笑着与闻赫擦肩而过,被另外的男人伸长手臂搂住腰身;有文人打扮的儒雅书生拱手相对,笑意盈盈,说的话被淹没在人声鼎沸之中。

    这是一出不合常理与规制、不该切实存在于世的闹剧。

    中堂上人来人往,各色男女之中有一人格外醒目。

    那人眉目俊朗,一身武人气质着一身文士长衫却也不显违和,单站在楹柱边不见与谁搭话。

    有面容模糊的女子上前搭讪,话语嗡嗡嘈杂不清,男人答话却是清晰入耳。

    “大小姐可在府中?我早前递过拜帖。”

    女子与他调笑两句,便转身向闻赫这处遥遥一指。

    闻赫蹙眉,却听耳边有女子的模糊话音。声音贴得极近,仿若出于自身,又听不清到底说了些什么。

    男人上前来,似是在于闻赫对视,又似是在看这个位置上的其他人,眉眼深情,眼中神色却暗沉无光。

    “我带了升金木来,大小姐可愿借一步说话?”他问。

    闻赫想起了洞外密林中路韫生捻开的那把泥土。

    她与他私奔,与他行房,掏空了她为自己备下的嫁妆,却未曾得到一个名分。

    她病了,开始吃药。

    药是他亲手喂的,她还觉得她该是世界上最有福气的女人。

    她同他撒娇,想要多些蜜糖,或是多吃几口红糖蜜饯。

    他许诺她将是他的妻。

    星霜荏苒。

    药量日增,没日没夜的熬煮,他守着药罐子,守着她。

    她还心疼。

    可她在他眼里愈发像个物件儿,一个不知有什么用途,却能让他眼中的狂热与日俱增的玩意儿。

    他开始频繁见人,有人来为她诊脉、开药、行针……

    可她越来越疼,药也不见得多有用,他还是要喂她喝。她倚在他怀里,他言语柔软,轻声诱哄。

    可还是没有名分,只有他眼中那虚假的情意。

    又是一年寒来暑往。

    她周身已疼得起不了身,终日缠绵病榻,与药为伍。

    却正是这药,越喝——病得越重,越重——还要求着他给她喝上那么一口。

    她的皮肤愈发的白嫩如玉、光洁如瓷,眉眼间也愈发的漂亮,可堪称摄人心魄。

    他又成了原来的模样。他亲吻她,为她更衣,为她捧圊承秽,药量逐日递减。

    她开始想他早早便承诺的、未来快活的日子。

    她开始难受、反胃、四肢抽搦。

    她又开始哭着求他,求一口药喝。

    这回是她心甘情愿了。

    她与他有了孩子。

    “母体成了。”她听见他与人说话,“如何取药?”

    “宗主要的是那棺材子,只有棺材子方能化玉成药。”

    “她的孩子足月了么?”

    “还差一月。”

    “那便再等等。”

    她终于明悟。

    偶遇是假的,真情亦是。

    她不明白。分明二人之间以她身份还要高上一头,且不说尚未定亲,若是哪日当真谈婚论嫁,无论如何都该算是下嫁。那男人哪里来的优越感,又哪里来的脸面,竟说得出“能与我谈情便已是她三生修来的福气”这般恶心人的话?

    可惜已醒悟得太晚。

    她拼尽全力,身上各处却动不得分毫。

    五脏六腑在被药物侵蚀,疼痛在此刻已算不上什么。

    当那人在她榻前坐下时,她甚至连转动眼珠逼视他离开也做不到——

    曾经她悔于与他谈情,却不悔为他怀了孩子。

    “母体必须得死,只有棺材子方能化玉成药。”

    如今,她只盼这孩子真正能死于她的腹中,被她身体中那些要了命的药与蛊寸寸吞吃,一丝一毫,哪怕成了肉沫都莫要给那些人留下。

    入棺,诅咒——她是一块朽木,只从她娘那儿学会了这一样本事。

    只活一人,杀人者不得出。

    此为生死局,不见血不罢休。

    求药的、取药的,沾血的、沾过血的,但凡进了来就休想再出去。

    闻赫眨眨眼,画中女人已重新背过身,徒留半张淌着干涸血泪的面容暴露在皎月之下。

    四周重归死寂,连闻赫清浅发颤的呼吸声在此刻都仿若惊雷。

    她似乎在某一瞬间与女人产生了通感,那细细密密的、难以忍受的麻痒与疼痛几乎要吞噬她的理智。

    但当场景消失、女人背过身去,那份疼痒又如潮水般消褪。

    闻赫花了数息时间用以调整呼吸。

    这份体验帮了她,她已借此捋清了部分顺序。

    这儿是过去,那儿是未来。还有一两处不知所处无法辨别。闻赫在心中勾勒出无数区域与所经历之幻境一一对应。有时间的调整顺序,无法确认时间的仅作大致归类,尚有些空白处,依照她所猜测,也许后面会有机遇能够将此连结。

    “小师妹,”青遥的声音从后方传来,“路大师兄还未出来?”

    闻赫闻声回头,见青遥正斜倚在楹柱边,面色灰白,绸带斑驳。

    她蜷蜷手指,语调冷淡地应了声:“尚未。”她上下打量着青遥,“你怎么回事?”

    青遥耸耸肩:“被个算命的摆了一道。”

    闻赫眉间一跳。

    听听这是人话?

    青遥似是不愿多说,自行寻了处座椅坐下,闷咳两声,拍拍那刷了桐油的红木桌面:“坐下慢慢等。走这么一趟累死少爷了。”

    闻赫倒也不拘着,她于青遥对面落座,视线落在他自然搭在桌面的手上:“少爷不给自己喂个药?”

    青遥的指尖发青发紫,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上攀附。

    青遥低头扫了一眼略微颤抖的手指,对此不甚在意:“无妨,出了此境就褪了。”

    闻赫便不再多言,在那宽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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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椅面上盘起腿,兀自敛目收心,心神放空,任由无数想法在脑海中四处乱撞。

    青遥却像是闲不住,又像是要做些什么好分散注意力,总之安静了没一会儿便开始扰人。

    “哎,小师妹。”他微微起身,伸长了手戳戳闻赫肩头,“我同你讲故事要不要听?”

    闻赫没理他。

    青遥坐了回去。过一会儿不死心,又伸手来戳。

    闻赫被他扰烦了。她掀开眼皮,皱眉瞥他:“要讲就讲,动手动脚的做什么?”

    青遥见有了回应,这才老老实实地把屁股粘回椅面。

    “朝中野史听不听?”他笑嘻嘻问。

    闻赫眼一眯,又把头转正回去,兴致缺缺:“不听。”

    青遥却像是非要讲它,还得是有人主动要求他讲:“哎,装个样子,说想听,成不?”

    闻赫冷声:“不。”

    青遥锲而不舍,不知哪儿来的执着劲儿,又要起身去戳她:“随便给我个什么,花叶草梗、木头珠子、面饼子什么的都成,再说上句想听。”

    他这要求实在奇怪。分明是他自己要讲,又要对方自己言想,还得拿东西去换。

    闻赫错身避开他伸来的手,不耐烦地从空间袋中摸出一枚琉璃珠丢了过去:“想听。讲。”

    琉璃珠落入青遥掌心,滴溜溜转了一圈才被他收起。

    “好嘞。”青遥满意勾唇,不管闻赫是否真正在听,屈指一敲桌面便算是开场了。

    “崇元二年,天生异象。”

    这是一个非常话本的开场白。

    “天机阁奉天命入世,寻人。”

    闻赫眼睫一颤。

    青遥又闷咳一声,手上的颜色已往上蹿了一大截。

    “那年夏旱冬冻,几乎全年无收。近年关的时候,阁主从皇宫里偷出来了个孩子。”

    “今上当时虽已继位却仍未亲政,太上皇身体健朗,后宫乱得像锅熬沸的粥,丢个孩子根本没人在意。”

    青遥笑了一声,辨不清意味。

    “次年开年,有道人入司天监观星台,后于朝中言‘赤星凌于中宫,盛于紫微’。今上与太上皇都慌了神,除了宫中已有的三位皇子女,往后两年后宫皆无所出,今上的兄弟姐妹亦贬的贬,杀的杀。”

    “未足三年,道人于某日凭空消失。司天监给不出皇帝想听的、新的谶言,于是皇帝借由祈福重启天祭坛。”

    “不知谁又进言。那年祭了三十对童男童女,以求以煞制星。”

    “事儿成了。”

    闻赫的眉头越皱越紧,到了此处实在没忍住:“成了?”

    青遥笑着颔首:“成了,总之皇帝暂且安心了。”

    他接着讲那‘野史’:“直到崇元八年六月。”

    闻赫听见过这个年月,那时是由卫粼口中道出。

    “五月底便有彴约崩落,持续了一日夜。初进六月,天象蒙蔽,紫微倾覆。”

    闻赫知道‘紫微倾覆’的重量。

    她问:“如今不是好好的?”

    在秘境中无法计算时日,但进入之前早已出了年关,今年该是崇元二十一年了。

    青遥摇头,却极度敏感地将视线转向厅堂之外,收住了话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