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光冲天,血色满地。摇曳的金红吞噬了皑皑白雪,又顺着枯枝败叶顺行而上,在因疼痛而颤抖的呼吸间疾速蔓延。
闻赫十指皆伤,长发散乱,身上伤痕细细密密向外渗着鲜血,染透了白衣。她匍匐在地,干涸的血液沾了满手满身,面上神情不见哀意,那双平日里常透轻佻的眼却比面前的火更烈。
“谁取走的‘心脏’!?”有人来迟一步,踩着闻赫的手跃至半空停住,视线四望似是在找寻什么,望了一圈遍寻不着,便嘶声大喊。
“方才在云水宗的人手上看见了!”火那头有人应和。
“那群狗东西!”天上的人怒骂,脚下虚空一踏,向着某一方向冲去,“说是来分傀儡做研究,结果还是冲‘心脏’来的!”
“鸿鹄道座可别腆脸骂别人,这里哪个不是为傀宗‘心脏’来的!?”云水宗有人被骂急了眼,不由分说拖了众人一同下水。
一时间骂战四起。五日前还打着仗义仁心的名号生闯傀宗的众仙门修者此时毫无仙人风度,倒如那分抢便宜蔬果的菜场老妪般撕扯起来,稍显不同的大致便是他们真正动起手来是要动用十八般武器,不见血不罢休罢了。
闻赫鼻尖萦绕着腥浓的血腥气,分不清是渗进土里的还是自己身上的。她的指尖早已被冻得没了知觉,现下只听着那些匪徒一般的仙家的言语,生攥了一把冻土倒硌得它隐隐生出了些疼来。
傀宗以傀儡修道,不借气也不炼丹,宗门驻地本身便修建得如一个庞大的精密机械一般,依靠核心‘心脏’自然运转。宗门师徒大多外修不在驻地,遭遇此次百门闯宗时却仅凭十三人控着傀儡硬生生抵挡了整整五日。
然,宗主与留驻的四位宗门精英皆于此战身陨。
闻赫想起拥着母亲模样的傀儡死于面前的父亲,几乎咬碎了牙。
她两日前得讯赶回时宗门已闭,是父亲以宗主之权闭合宗门驻地所有机械机关,想与闯入者同归于尽。
万幸她的少宗信物仍有权限,从后方通道进入后正撞见父亲启用了从不舍得动用的‘母亲’。
“能多守一天便是一天,不能让人觉得傀宗不借气、不炼丹就真的低人一等。”她记得父亲一面抚着‘母亲’用极细金丝编成的发,一面对她如此讲,“但宗门可以灭,技艺传承不能断。”
“别让他们回来了。”他说。
闻赫在父母面前向来都是个虽调皮却极有分寸的模样。她不能不听,不能不应。
但若要让她真的什么也不做,只为技艺传承惶惶而活,她也做不到。
她仍是匍匐的姿势悄悄抬头,见周围无人,松开手中攥碎了的冻土勉强起身,探手入怀,轻轻握住一颗掌心大小的圆球取出,拇指指腹使力一抹,圆球迅速纵横展开成了个空心的方块模样,其中悬着一颗尾指指甲大小的不规则晶体,泛着莹莹蓝光,周身还环绕着隐约电流。
这枚方块最终被闻赫按入了地下。她红着眼眶,颤抖着手搬开父母的尸身,打开了父亲一直以身体遮掩着的地下机关。
地底传来巨大轰鸣声,本就冲天的火光又向上蹿了一大截,由规格统一的巨石构造而成的天罗地网亦盖头而下,只要碰见阻碍便轰然炸响。闻赫听着这声音扬起了唇角,眼尾眉间逐渐弥漫上疯狂之色。
“若有逃出的算我无能,且让你们多活几日。”她喃喃,“只待他日,‘心脏’我必会夺回。”
她最后看了父母一眼,强撑着身体毅然转身,一路听着恐慌惨叫,循着记忆中的方向蹒跚寻至驻地门口,连翻几具尸身,最终翻到了她想找的人。
路韫生,她在父亲口中从小听到大的、最令父亲自豪的大师兄。
青年满脸血污,闻赫拽着脏污的衣袖在他脸上细细擦拭了一遍,勉强露出那张高眉阔目、鼻直口方的刚毅面容来。
她要把这个人做成肉身活傀儡。
父亲已去寻早亡的母亲,闻赫必不会拦,而如今宗门可称绝对的顶梁柱的只剩下这个大师兄了。她若想要复仇,想要变得更强,想要拥有最合适的强悍战力,路韫生将是她的首选。反正父母皆不在了,再无人会叮嘱她说“不要随便做肉身活傀儡,这对亡者是极度不尊重的”这样的话。
闻赫顶着头顶与地下参差的震动与轰鸣盘腿坐下,从怀中掏出一卷针包放于身侧横向展开,从中依次抽出细针与手掌长的锐利小刀,随后解开路韫生胸前的衣襟,裸露出半截小麦色胸膛,正要执刀在其胸口划开一道,却见他心脏处血肉模糊。
或许是仇恨作祟,闻赫此时只觉天也助她。她反手将刀插回针包,取针在路韫生那被利器捅穿搅烂的左胸周围连下十六针,又摸出一枚与先前被按入地下的方块相同的圆球,依然以拇指指腹抹开。只是此次她并不使用这整个方块,她从针包中抽出木镊,小心翼翼地将方块中间的不规则晶体取出,又俯下身,全神贯注地把晶体放进了路韫生破溃的左胸,以镊尖轻轻抵到了心脏的位置。
晶体周围的蓝光开始有规律的闪耀起来,合着它自身散发的电流,逐渐与常人的心跳同频。
闻赫待到蓝光跳动的频率彻底稳定下来后,划破左腕,翻手让伤口悬于晶体之上,右手并指画符,口中喃喃念咒。她紧盯着血色没入电流,晶体愈发晶莹剔透,周围光芒更盛,直至九十跳后骤然熄灭,只余晶体本身携着电流在路韫生的左胸中轻轻跳动,这才眨了眨胀痛的眼舒了口气,收针为路韫生理好衣襟,从自己里衣衣摆处撕下一根布条缠好手腕的伤,又重新撑起身体站直。
成功了。但活傀儡要醒还需时间,她现在得先为其他同门收尸。
天地间的轰鸣声已逐渐消无,隐约能听见有其余仙宗的人一边仍在不时争斗一边为自己人收尸的动静。闻赫活动了一下十指,四下张望一番,染血的手掌张开横出,指尖轻动。
地上传来金属与木头的碰撞声,有三四个人形以反常的姿态顺应闻赫指尖的动作缓缓立起。
那是傀宗战亡的其他同门造的傀儡。
闻赫看着那些被主人保全了完整形态的人形傀儡,面容各不相同栩栩如生,心下大恸。
傀儡本身是傀宗用以战斗的武器,它们不知疼痛,不懂退缩,只要操控者活着它们就永远一往无前。但不知从何时起,大多数的宗门弟子在遇见死境之时都用尽全力保傀儡完整,这反倒使傀儡在许多情境下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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傀宗弟子们的桎梏。
尤其是后来仙门皆传,说傀宗的运转核心‘心脏’是傀宗制造这种强悍的不死傀儡的根源所在,只要拥有了‘心脏’就拥有了制造傀儡的能力,就能利用它为所欲为,本一向低调修行的傀宗一下被架到了风口浪尖。
有人说傀宗暴殄天物,有宝不知利用;有人说傀宗一个靠匠心修行的宗门不借气不炼丹,与其余宗门格格不入,不配拥有如此宝物;更甚者曾一度在外剿杀傀宗弟子只为抢夺人形傀儡做深度探究,却有人见在肮脏花巷见着了被抢夺的女性傀儡……
这些人要‘心脏’的恶心心思昭然若揭。
这些闻赫都知道,可她当时只是个刚做得出精巧鱼鸟、刚学会扛着与自己大半人高的木偶唱一出《周巫》的孩子。
后来她出了山,拜师学过梨园折子戏,跟冶铁师傅学过造剑打火,还有些其它乱七八糟的市井把戏,但最终还是回来扯起了线玩起了刀,而这些学过的东西最后都变成了她脑子里的新鲜玩意儿,她玩出了‘活傀儡’。
刚开始她用木头加铁做,后来用木头加金银,再后来用这招数活了只豹猫——那便是她做的第一个肉身活傀儡。
自那以后她父亲再不允许她做了。
闻赫半阖着眼皮十指翻飞,不时挥动手臂。她的指尖、指节甚至手腕、手肘皆扯着无形的丝线,那几个保存完好的傀儡在她的操控下姿态轻盈、动作自然,将除路韫生以外的其余能寻着的同门尸体一一搬至一旁未被火焰波及的树下空地,再将非同门的敌人尸体统一丢出宗门牌楼之外,这才罢手,操控着傀儡回到各自主人身边逐一撤去用以控制的线。
周围除了火烧木头的噼啪声响以外已经没了其余声音。闻赫猜测那些人在确认‘心脏’已被拿走后便不会再逗留于此,或许连这些死去的同门也不管不顾了。
“……小师妹?”背后有人出了声,声音虚弱,和着极重的气音。
闻赫猛然回头,只见路韫生已自行撑起了上半身,正有些不适应地皱着眉活动手腕、屈起膝盖。
“大师兄。”闻赫转身快步上前,俯身就要去扶他,却被路韫生抬手拒绝。
“活傀儡?”路韫生的适应性极强,他只在低头审视自己身体时对心脏处的微妙异物感到些许不适,但很快反应过来闻赫做了什么,恍然。
闻赫眼尾仍泛着红:“是。”
路韫生知道自己师父对肉身活傀儡的态度,却没说她,只点头:“挺好。”
他自己扶着一旁的树站起身来,目光扫过旁边不远处死去的同门,脸上现出悲戚之色。
闻赫看见了,话里带着恨:“我会报仇的,师兄。”
“好。”路韫生并不阻拦,只伸出一只手,指尖微动,甩腕,指节骤然绷紧,原本倚靠在各自主人身边的傀儡被他操控着站起。
“小师妹可以去安顿宗主那边,这里我来收尾。”他说。
闻赫对此很是放心,只扫了一眼路韫生心脏位置,不见异常便转过身:“带走他们吧,傀儡要有傀儡的用处。”
路韫生没有答话,却转了转食指上双层叠戴的空间戒指,以金属摩擦声权作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