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傀儡牵 > 128. 孔雀
    戏班休整又耗了两日。归仪罗前来拜访时闻赫正站在顶层,将那枚晶石推入机关之中。

    她听见归仪罗在下头扬声问:“闻少宗忙不忙?”

    “师兄!”闻赫转头便叫在身后抱着机关盖板的路韫生,“去招呼人。”

    路韫生不去:“有文林叔在下头。”

    闻赫便只得向下喊了一句“等会儿”。

    晶石推入专门为能源设置的机关口中,当即便有齿轮、链条活动声响起,过了近一刻才真正带动整体机关开始转动。

    闻赫直盯着上下机关全有了动静,下方亦未传来何处异常,这才拍拍手,从路韫生手中接过盖板,将其扣紧拍实。

    她瞥了青年一眼,眉梢一动:“做什么不乐意下去?”

    路韫生沉默不语。

    到了这会儿就充哑巴。闻赫扯扯唇角,转身下楼。

    归仪罗今日换了身长裙软袍,发仍高束着,却编了数条掺着金银线的细辫,发间多别了数颗玉翡宝石。她面上倒看不出急色,优哉游哉地在闻赫常坐的那张屏前桌旁沏茶。

    闻赫支使路韫生去处理后续,自己则拉开了她身旁的凳子。

    “将军何事?”她稍作打量,便是一句随意调侃,“怎的不与‘夫君’一同?”

    “还不是你进不得宫里去。”归仪罗亦是一副稍显夸张的幽怨样,转手将一盏茶推至她眼前,“我‘夫君’得应付诸位天神,我先跑了。”

    闻赫执杯抿了一口茶,入口苦涩难言,那茶水就定在舌间,上下不得。她迅速伸手,指尖扒着那盛茶的小碗看了一眼,又捏出一撮凑至鼻尖轻嗅,确认当真与茶叶无关,这才闷咳一声,费劲地将这口茶水强咽了下去:“您这手艺实在是……”

    讲个话舌尖都苦得发麻,比熬的药还难喝。

    归仪罗喝得倒是面不改色,甚至还颇无辜的冲她眨眼:“怎么就你说难喝?劳烦自省。”

    闻赫极力控制着面上表情,尚显冷静地将茶杯往桌面上一搁,转开话头回归原处:“所以您来做什么?”

    “想借你这地方用上一用。”归仪罗的视线四下扫了一圈儿,笑道,“不耽误你做生意。”

    闻赫这生意本就是做给别人看的,要论收益,摊上瓜果耗材后,比她当时在大皇子面前道的那番惨好不了多少。

    “在我这儿做事?”她勾唇跟着对方看了一圈儿,“那跟我们这唱戏的也无甚区别。”

    外头是各方不想用人又不乐意放手、盯着傀宗的各路人马,归仪罗要在此处做事,往糙些去说,那与在大庭广众之下脱衣一般无二,纯是叫别人看的。

    未曾想归仪罗却应了,语音含笑:“嗯哼,要的便是如此。”她往大门处一指,“先将你们那隔音的手段撤了,今儿个——”

    她拖长了音,眉眼中难以遮掩地泄出几分得色:“叫你们看看如何做到的‘一夜之间’。”

    闻赫颇有兴趣地向前倾身,手掌按在了桌面上,摁出一把微潮的水印:“前两日不是已经哭爹喊娘过了?”

    归仪罗的手指在茶盏上轻轻摩挲。她又为自己斟了小半杯抬手慢啜,眼皮半落:“还不够。如今正是要添把火的时候。”

    闻赫看着她,又想起天机阁阁主说的那句“心急”。

    “但凡瞧出了苗头,越早做越踏实。”归仪罗说。

    闻赫抵在桌面的手指轻屈,最终使力起身。

    “做什么去?”归仪罗笑问。

    闻赫答:“揽客去。”

    她起身到了路韫生身侧,正逢他与吕文林谈事方结。

    “今儿晚上拉一场戏,一炷香前后的时长就成。”她吩咐,“随便揉两折《隼戎关》和旧《周巫》的唱词,白日紧着排。”

    她不说要何结果,看来仿佛是一个相当心血来潮的主意。

    路韫生却似是明白她要什么,在旁道:“我来同文林叔调戏。你去谈。”

    有路韫生这话,闻赫顿觉省心。她的视线转向他,与他对视,最终笑道:“好,劳烦师兄。”

    她交代得极快,回身时能听见吕文林问要如何做,而路韫生答:“自管往挑火了调便是。”

    这话听来好似是……

    闻赫轻一勾唇。

    反正是要叫人听的,无甚过错。

    归仪罗又饶有兴致地沏了壶新茶,这会儿正双臂搭在桌上,半撑起身子自上而下地看壶,半晌都不盖盖儿。

    “又在看什么?”闻赫问。

    归仪罗头也不抬,微卷的发梢自她肩头滑落,垂在壶旁,险些扎进水里去:“我在军中时听人说有种占卜法子,拿茶梗子卜吉凶什么的。”

    闻赫也听说过,但没太见过,她见过的最快的占卜法子就是风清游那个投钱报数。这会儿听归仪罗这么一说,也忍不住往茶壶跟前凑了凑,想看看从那黑乎乎的砂壶中能瞧出什么玩意儿来。

    ——自然是什么也没有的。莫说看出有什么茶梗子,归仪罗不知往这壶里塞了多少茶叶,这会儿简直涨得快冒了头。

    直到背后突兀地传来一句尚带着些诡异口音的话来:“二位……是在做什么仪式?”

    先前在喧闹中尚未注意,现下这声音离得近了,听着像是在耳旁被敲了一声金钟。闻赫倏然回头,首先入目的便是晃眼的珠宝兽皮与雀翎,随后才瞧见半裸露的棕黑皮肤。

    她转移重心向旁侧一让,留出位置好让他同归仪罗讲话。

    归仪罗上上下下对他一阵打量,开口便是:“怎么这么快。你也偷跑了?”

    青年却是一耸肩:“我只说我想我的阿尼了,他们就放我离开。”

    归仪罗一眨眼。

    闻赫只对那个奇怪的‘阿尼’一词有兴趣:“‘阿尼’是什么?夫人?”

    青年闻言向她转来视线,又是咧嘴一笑,直接应下:“是这个。但‘夫人’也好‘内人’也好,听来都像我的附属品,阿尼是自己,她是英雄。在勾琅部,我们的伴侣都叫阿尼,是依照魂灵结契的。”

    闻赫却莫名其妙地抓住了他话尾的‘魂灵结契’一词。

    “你们真有?”她问。

    青年一愣:“有什么?”

    归仪罗则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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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机一脚踹了过去:“甭听他胡扯。”

    闻赫却一下执拗起来,一定要弄清这个词似的:“魂灵结契,你们勾琅真有这个?”

    青年灵活避开了归仪罗踹过去的那一脚,气息极稳:“有。”

    闻赫一把按住了将要撑桌起身的归仪罗的手:“同我讲讲,是仪式?每个人成亲时都会做?”

    她能察觉归仪罗正看着她,视线异常锐利,而她此时却恨不得抓着青年径直掏他脑子来看。

    “是仪式,像祭祀。”青年似是有些摸不着头脑,“只要成婚都要做。”

    闻赫追问:“当真有效?”

    青年似是悟了什么,面上却仍有些茫然:“当然有效,这是要奉天的。”

    归仪罗抽出了她的手,揉着手腕:“狗屁。就是个形式,跟咱们拜天地、敬茶撒果似的。”

    闻赫却取出了一方匣子,掀开了匣盖:“劳烦看一眼,有无与你们做仪式时相似的迹象。”

    匣中赫然是前两日那尊彩瓷碎片与瓷中的灰烬,垫布亦在。

    归仪罗蹙起了眉,略微倾身向前来看:“这能瞧出什么来?”

    青年却凝了神色,姿态规矩地弯下了腰,雀翎半垂。他向闻赫伸出双手,连话音都沉了下去:“我能拿来看看吗?”

    余光中,闻赫看见路韫生亦往这头投来了视线,神情中半是凝重半是关切。

    闻赫自是将手上的长匣一托,交至青年手中。她的声音很轻:“这或许是我弟弟。”

    “或许?”青年双手极稳地将长匣接了过去,半搂于臂中。他指尖轻轻拨动里头的碎瓷,将半块脸部拨正朝上,道:“此物的外貌若是,那你不能说‘或许’,灵会因亲人的否定而失去。”

    且不提关内与关外的文化、信仰差异,关内的坊间传闻向来有‘夺舍’之说,闻赫不如聂粟修的便是魂,对这些向来都是心里无数的。

    “好。”她认了这错。

    青年亦不再提,他只小心翼翼地拨弄着匣中的碎片,不知使的什么手段,总之最后抬起头时,他对闻赫道:“他的魂灵已被献了祭,但仍有部分在外。”他的视线自匣中转向了路韫生所在的方向,“其中一缕在他身上。”

    闻赫跟着他的视线看向了路韫生,便见路韫生将手搭在了腰间,抽出了那把骨笛。

    青年话音一定:“对,在那里。”他的指尖这回沾上了些灰烬,将其在指腹揉开,目光极沉,又道,“他不哭,不闹,但站在周围的人对他来说都很目生。”

    闻赫眉眼一沉。

    路韫生的神色亦不大好看。

    “多谢。”闻赫同青年道谢。

    青年合上了长匣,这会儿却又眉开眼笑起来:“他高兴于有你与他,”他指了指路韫生,“这样的兄姐。”

    闻赫喉头一哽,轻一眨眼,从青年手中接回长匣,转而抬步向路韫生所在之处行去。

    她听见背后的青年语调平平道:“孔雀王会保他轮回,他可平安。”

    他的声音之辉煌,如同空旷之声,又似神音。闻赫脚步一顿,并未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