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傀儡牵 > 114. 将
    【“隼戎关,墙楼高,青光敌颅马上削;箭上弦,刀出鞘,女将催骑枪尖挑。”

    “风生火起狼烟冒,守关将士胆气豪;连退蛮敌三百里,故土重回势如蛟。”】

    闻赫在堂中寻了个离台最近的桌坐下,支肘撑着下巴看戏。

    有路韫生替她做活儿,她只管去支使人便成。

    台上眼下正以肘骺戏演稍作改动的《隼戎关》,这版戏不大长,又相对有趣,闻赫对此尚有兴致。

    她仍记得自己最先上手的便是这种套在手上的、布袋似的小玩意儿,不过那时玩的多是些猫狗兔虎龟一类的,与正儿八经的戏毫无干系。那种自言自语、分安角色,赋予、掌控其生命的感觉使她一度沉迷于此,以致长大些再要正经学戏时只觉本子无趣,连带着彻底对这玩意儿失了兴趣。

    台上兵卒打扮的丑角手偶跟在将领手偶身后,身子哆哆嗦嗦,声音也颤:“怕死俺了……怎的就得出去打仗,俺想活啊——”

    领将手偶长身一甩,伸臂前挡,倾身向前,长刀挥出,念白有力:“怕也得守!关后就是咱爹娘!”

    兵卒打扮的手偶则颤颤巍巍弯腰捡剑,双手并持,口中结巴:“俺娘说,守关作卒不能孬,家家家家书——”

    闻赫正看到此处,看那手偶的身子抖如筛糠,剑尖都险些能被甩断,没忍住笑了一声。

    大门处几声轻响,似是有人在外敲门。

    路韫生走近声源来处,将门开了条缝向外看了一眼,随即回头与闻赫道:“卫粼。”

    闻赫将注意力从戏台上撤回,轻轻挑眉。

    她示意吕文林将后院门打开,冲路韫生道:“叫他从后头进。”

    卫粼如何到的后院闻赫不管,总之后院的门大敞,来者不拒。

    不过数息,闻赫便听见了含着笑的话音道:“过两日就满十三日了。”卫粼探头进来巡视一圈儿,仍是那副与闻赫初见时的松快模样,“给你们送点消息来。”

    闻赫摆手让吕文林自去忙些别的,自己则踩着台上正与人磨合的鼓点走向卫粼。

    “谕令使,”她笑着抬手向堂中座椅随意一点,“随意坐。想吃些什么果喝些什么茶?”

    卫粼也不推脱,爽快地就近坐了:“闻少宗自可随意,我不挑。”

    闻赫便向路韫生瞥去一眼。

    路韫生转手自柜台处取了平日用作招待的茶水瓜果,亲手放至卫粼眼前。

    “有话直说,莫要在此处耽误事。”他说。

    “怎的你脾气也变差了?”卫粼笑道,抬手于桌面上轻轻一拍,“二位不若一同坐坐,我可得且说呢。”

    闻赫与路韫生对视一眼,路韫生上前为她拉出一张凳来,待她坐了方才跟着坐下。

    卫粼看得啧啧称奇,口中说的话辨不出好赖:“路大师兄,你是辅星,又不是仆从。”

    路韫生却不见多少在意,眼皮都不见抬:“去问问别家,我连仆从也不是。”他指尖往卫粼眼前盘沿一点,音色冷冽,“说正事儿,否则滚。”

    卫粼双手举起,装模作样地求饶:“我快些说。”

    闻赫并未出声,只双手交叠搭于桌面之上,视线落在卫粼脸上,盯着他的神色变化。

    卫粼似是注意到了她的目光,笑了一声:“我是来同闻少宗主说你的赌局情势如何的,别这么凶。”

    闻赫这才半敛下眼皮,食指指尖轻点。

    她本想着明日或后日叫路韫生出去探上一探,未曾想这消息比她预想的要来得更快一些。

    卫粼这会儿倒不与她绕弯子,伸手捏起一枚红李咬了一口:“不知这是不是你想听的。大公子二公子如今在朝堂上公然翻了脸,形势就表面看来更倾于大公子多些。”

    闻赫轻轻抿唇。

    “冯衍那头有什么动静?”她问。

    卫粼抬手接了吐出的核,剩下的半个李子径直抛入口中,待到咽干净了,闻赫才得到他的答话:“不好说,柳宿进了司天监。我猜冯大人大约是得愁要找什么人给二公子垫脚。”

    姑且算是好消息,她却并无多少愉悦感。

    卫粼的话说得很清了。要么她能抢在冯衍前头先将归仪罗的势造足,叫他们都稍收敛一些;要么便是偷鸡不成蚀把米,倒赔把傀宗剩余的人全数赔进去。

    “好。”她微一颔首,扬手便要送客。

    卫粼的身子突兀地向前一歪。闻赫偏头看去,正见他悄悄缩脚。

    路韫生似是将他的动作看得清晰:“又想往桌上放腿?”

    “坐着不舒坦靠靠腿还不成?我嗦个面还得踩凳儿呢。”卫粼撇撇嘴,往桌沿轻轻一拍,直臂起身,顺着便是一摸那红木桌沿,哄孩子似的,“好了啊,好了,这不是没靠上。”

    闻赫倒是清楚,对此亦不甚在意。有些地方的人是有些腿脚上的习惯,譬如吃饭时要缩腿踩凳,或是要盘腿,或是要干脆蹲上凳面一类,她先前学把戏时也见过这样式儿的人。

    她一摆手,路韫生便不再与卫粼在意这一点。

    “正好,”她道,“谕令使起也起了,想必有别的事要忙,不送。”

    卫粼冲她露出个假模假式的笑来:“成,那还得劳路大师兄随我走一趟。”

    闻赫双眼微眯。她看了一眼卫粼,又看向路韫生,得了对方的点头回应方才答应此事:“别又将我的人拐到别处去了。”她同卫粼说完,又转头同路韫生嘱咐,“早去早回。”

    ——台侧小唢呐长音猝断,只听台上一声唱:“沙场风惊鼓又急,众生佮鬼莫通行;风卷裙甲翻血色,声催玉面隐霜威。”

    闻赫抬眼瞧去,见台上悬丝傀儡正伏身又起,飞扑前去抓起架前长戟,随即转身面向身后老翁,双手拳抵掌心,念白:“阮去去就回,只待鼓声三番响,雷星天降,阮必保城池无虞。”

    吕文林端着一盘洗净的黄桃抵至闻赫手下,问:“《闻沙场惊风擂鼓》这般改后听来还行,少宗主觉得如何?”

    闻赫又仔细听了几句,应道:“比我那好多了。”

    吕文林笑道:“您改的在后头《退魍魉》那折呢,我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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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不错的。”

    闻赫站在木屏前抬头向上瞧去,脑中却在思索后头演新戏时可能会出现的万般状况。

    “顶层戏台的机关何时检修的?”她问吕文林。

    吕文林在旁答:“上月刚大检过一回,前几日关门休整时亦有过大致修检。”

    闻赫略一颔首:“并二层戏台我看看。”

    吕文林便向台侧行去,很快高举起手来,自头顶悬落的丝线中拽下一把,将顶层戏台机关启动。

    机关声响,闻赫仰起头来。

    顶层戏台开始向外延伸,最前方的栏杆平倒,随即整台从中心处向两侧分开、地板旁缩竖起,带着上方固定的台幕一同降落,完全嵌套上二层戏台外围。

    自顶层窗外透入的天光就此被挡去近半,视野被压暗。

    吕文林回到闻赫身侧,仰头跟着看了看:“还要降吗?”

    闻赫盯了好一会儿,抬手远远一指并合后的边沿处:“两层一块儿再降一截,顶层降慢些,等我叫停。”

    吕文林便再次去调机关。

    两层同降,视野又再暗了几分。闻赫紧盯着下降的戏台,待到二层降得几乎碰到首层台幕顶端,与顶层错位成了个凹进的薄底花篮模样时才扬手喝道:“停!”

    吕文林便停手,又快步出来看了一眼。

    “就这样,”闻赫道,“等开演时全移上头去演,届时再往下降些,首层台幕全拆。”

    吕文林应道:“晓得了。”

    在底下排戏的人并未受这番降台的影响,唱腔或沧桑喑哑或凌厉高亢,或拖或急。拍板声缓,小唢呐长调声清。

    “无堂无庙无金身,奉香尽叫魂来分。”台上偶身仰合,线抖作嘲笑,声拖中气足,“哈!哈!巫不成巫,神不成神,权叫你做鬼不做人!”

    鼓点三敲先行,骤然紧推。

    闻赫的注意力被吸引过去,目不转睛。

    吕文林在旁与她说话,言语听来尚有些担忧:“咱们改成这样会否太直白了些?”

    闻赫瞥他一眼:“排十多天了,您这会儿才来同我讲这个?”

    她抱着臂,听台上唱词转过一轮,又是一声钲锣定鼓。

    身披甲胄、手执长戟的旦角木偶提脚绕步,金鐏落地,朗声急喝:“不过三声雷!”

    “第一声雷,斩贪妄,斩魍魉!”

    鼓声一顿,偶身半旋,长戟横扫,便听:“第二声雷——”

    “第二声雷,斩奸雄,斩权凶!”

    闻赫手指跟着台上的人提线反绕,声音近乎与其重叠。

    “第三声雷!斩豕羊,斩螭狼!”

    木偶手中长戟甩出,直取对手咽喉。鼓声前推,有板渐入,唢呐急追。

    闻赫心如擂鼓。

    她从未如此兴奋过,单只是想想这戏在演后能招来多大的祸事,她便高兴得难以成寐。

    来吧,快来!她等的就是这番大祸!再热闹些,再将那些心思多诈出来些,好叫她看看她的好爹到底为何要费这般精力来更改这世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