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傀儡牵 > 70. 收尾。河朔
    闻赫一目十行,指尖在册子的封底上轻轻敲打,看向兰叔的目光平静得近乎冷漠。

    “你们都知道我爹做过什么,”她皮笑肉不笑地一合手中的册子,就手一抖,纸页哗啦啦地响,“敢情只有我被蒙在鼓里。”

    兰叔面上一慌,手脚都不知该往何处放,最后只得重重叹了口气,又要去摸腰上的旱烟袋子:“我还以为少宗主都知道了才来叫我写这戏。”

    闻赫抬抬下巴,一眼扫去。兰叔手一抖,赔着笑缩回了手。

    “是自己说还是要我问?”闻赫问。

    兰叔却将视线歪了歪,投向了她身后。

    闻赫察觉,顺着兰叔的视线回身,正见路韫生一脚迈了进来,身侧跟着木云舒木云朗。

    闻赫怒极反笑地看着两个一般高的少年:“个子长不高就算了,还学着告状。”

    木云舒往路韫生身后缩了缩,木云朗则双手一背,仰起脸牙尖嘴利地与她辩驳:“在城门口碰见的不算告状。”

    人倒是来得很齐。闻赫干脆将手中册子卷起往手心一拍,抬眼在路韫生与兰叔之间来回扫视:“成。除了孩子以外,您二位谁说?”

    路韫生拍了拍木云朗的肩头:“带妹妹和兰叔去找方才见过的那几位阿叔阿姨。”

    木云朗大声应好,木云舒则快步跑到兰叔身侧搀住他的臂。

    ——这算是定下谁来应付闻赫了。

    闻赫对路韫生可不像对别人有那般顾忌。她对着路韫生弯起了眼,指尖绕了活傀儡的线,控着他的腿脚向前蹭了一步,先发制人:“别给我整那些‘不能说’、‘一时说不清’的话应付我。”

    “嗯。”路韫生应了,说的话却依旧简短,“前朝有预言,道‘香折无归,五灵借寿’。”

    尾音落,没了后话。

    闻赫一懵。她本还以为要从路韫生口中听闻足够长的一段故事,结果只得到了这么几个字。

    还是有些荒唐,有些神叨的几个字,甚至那八个字的前半截先前已在纪湫的口中听到过一次了。

    她欲言又止,反复多次只憋出俩字儿:“……就这?”

    路韫生却点头:“起源于此。后头的你不需我再讲。”

    闻赫吸了口气,缓缓长吐,冷静下来。但凡能够保持头脑清明,她的思绪便上天入地的四处乱窜起来。

    幻境所经之事;傀宗破宗之事;卫粼对路韫生的态度;巫涟对傀宗及药宗的态度;归仪罗对傀宗,或许是只针对闻竺个人的态度;归老二对傀宗的态度;甚或是纪湫对蝶谷的态度……

    线已出现,却因着线索不足而不够清晰。

    她如今几乎可确定每个对储君位拥有竞争力的皇子女背后都多少有着仙门宗派托底,而这些合作——暂且称之为合作——到底是从何时开始的却一时追溯不到源头。

    为什么?

    “你知道路依依成了那样?”闻赫忽问。

    虽说闻赫话头跳跃,路韫生却句句都接的上:“不知。”

    闻赫便再次沉默下去。

    那是一个知道她想以咒行傀,并且正擅自替她做实验的人。

    一个能有手段操控傀儡,又能行咒术的人。

    在闻赫的选择中倒是有一个相对合适的人选,但那人自教了她咒术之后便销声匿迹,多年未有音讯。闻赫不愿去将此事与对方挂钩,但疑心既起,眼下亦无处可查,便只能暂时压在心底。

    “你给秦瑾年传了信,”她此次的话语间有了些许迟疑,斟酌着问,“他到哪儿了?”

    路韫生道:“他从药宗赶来路途尚远,离河朔更近些。”

    河朔。

    闻赫想起了戏班中独间窗前露出的那双豺狼似的眼。

    河朔离京城相距不过半日多的路途,双方京城再碰面也不妨事。秦瑾年为何偏要提上一句河朔?

    闻赫半阖着眼一时出了神,只随手一搭寻了处地方就地一坐,拇指指节就这么进了嘴。

    她隐约听见有声音不时响起,像是路韫生的声音,又像是别人的。声音很远,在打扰不到她的距离。

    直至她在某一刻抽回心神,手下一撑却扶住了傀儡的手臂,惊得她险些被充当她座椅的傀儡的脚绊上一跤。再抬眼时,路韫生已在门口停下了交谈,回身向她看来。

    “想清了?”路韫生问。

    闻赫没答话。她抚抚胸口,低头看见了路韫生扎在傀儡关节处的傀儡丝。

    日头已起,连城隍庙内都进了光,路韫生的傀儡丝就在这光中反射锐芒。

    门口零零散散站着几个人,兰叔和路家除了老太太外尚能说的上话的几位都在。想来路韫生已与他们交代清了后续打算。

    闻赫起身,用布满牙印的指节勾着那卷戏本出了城隍庙。

    路韫生与她交代她错过的谈话:“兰叔说想同我们回京。”

    “吕文林又不能写本子,也就看看店算算账,我想着回去能替他看活儿。”兰叔冲闻赫笑笑,一指那头被路家一些小辈带着看什么东西的木云朗木云舒,“而且叫这俩孩子好好去跟师叔们学学艺。”

    “上头且乱着,你们便停留此处,莫要去上头跟着掺和了。”闻赫断然拒绝,只吩咐,“路家短期内仍说得上话,你们便与他们一同走。”

    “隼戎关那本子这一月常安排着些,《将军令》……”她话音一顿,本还有些犹疑,不过瞬间便做了决定,“等我回去改了本子再说,到时候也得在这头演上几场。”

    “中,听凭少宗主吩咐。”兰叔无半分犹豫,就此应下。

    “云舒还要找个细心些的人多照看着些,”闻赫扭头看了一眼人群堆里尚显拘谨的木云舒,道,“女孩子,到底受过挫,别叫她长大去走了极端。”

    兰叔这会儿却不说话了。

    闻赫没听见声儿便转回视线,目光中透出几分问询。

    “您爱护云舒……”兰叔张了口,话至一半便被另一道声音岔了去。

    不知是否刻意,路韫生打断了兰叔的话:“小师妹,还要去见太姥儿么?”他眼中神情难辨,闻赫却从中辨出了几分极微小的希冀,“她先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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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说有些喜欢你。”

    闻赫眨了眨眼。

    她觉着老太太有些莫名其妙的,但毕竟是长辈,她最后还是应了声:“走前见一面罢,云舒云朗还要受路家照顾。”

    路韫生“嗯”了一声,这话便结了。

    这头说完了,闻赫想起兰叔先前被打断的话,便回头又问:“兰叔您方才要说什么?爱护云舒?”

    兰叔半张着嘴。他嘴唇翕动,却没接着说了,只摆摆手:“无事,少宗主您去忙罢。”

    ——闻赫与路韫生在琴川城还没路家老太太说话来得好使,便干脆交代完事、简单扫了尾,又多少留了些钱财用以应急,便启程去河朔与秦瑾年碰面。

    闻赫腕间玉髓中的碎金开始旋转,水火交融,如焰般跳动。

    ——河水卷入泥沙,风狂浪急,但凡逢声或物都一一吞噬,脚下石崖都在浪头撞击下地动树震。

    闻赫喝了一口风,猛咳数声,耳边河水拍岸的声响生生叫她连自己的声音都听不真切。

    “师兄!”她喊了一声。

    路韫生距她仅几步远,但显然听不清她的声音。

    但他仍注意到了闻赫,上前来握住了她的手腕。

    凤凰木傀儡踩在崖边直起了身。

    河朔沿河处近十年间常有天灾,原先临河而居的住家能迁皆迁,此处如今并无多少村镇。因此闻赫操纵着凤凰木傀儡并不显眼,一直带着二人行至可见密集人烟处方才停脚。

    凤凰木傀儡被收起,闻赫抹平有些皱了的衣襟与下摆,又理了一遍腕间的系带,这才有心思向前打量。

    “得穿过前头那个镇子再走一段才能进河朔城。”路韫生看了一眼,大致判断了距离方道。

    闻赫抬脚,伸手拍了两下粘在高靴上的泥点子:“成。先找地儿安顿,再找秦瑾年。”

    路韫生点头。

    两人一路向前,在镇中正赶上大集,又顺道在集上转了一圈。闻赫倒是在此处找着了些好玩儿的,又趁路韫生不备勾走了一小坛烧锅子,在对方付钱察觉异样、转眼投来目光时权当未觉。

    她听见对方叹了口气,只兀自背着手在前晃荡,再挑好东西,想自留的便自个儿付账揣身上,送人的便都叫路韫生做那劳工。

    就如此慢悠悠的,二人仍是进了河朔城。

    闻赫虽比不上青遥那般家底丰厚,也做不出风清游那一路撒金珠的动作,却也不差钱,在外如非必要向来不亏待自己,自是找最好的地儿落脚。

    “倒是热闹。”她与路韫生无甚东西要往房里搁,开了房便转头上了街,见着了有人在卖一盆盆的月季,就在地上那样摆开,各色交杂,正是盛放时。

    她正考虑是否要带盆花回去侍弄,余光中有一过分扎眼的身影掠了过去。她回头,正见那男人拐过了街角,徒留一道绣着长羽金线的衣角从墙沿扫过。

    见不着人了闻赫便重新去看那月季,又听有人声音冰冷,仿若质问又似是命令,不知在冲哪儿喊:

    “巫涟!你敢不敢站那儿好好听人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