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傀儡牵 > 66. 捷报
    不出闻赫意料。冯衍坐在那处八风不动,除了那张笑脸外无任何表示。

    至此已明了,要与闻赫做那使诅咒的交易的只能是冯衍。

    她径自起身,居高临下去看冯衍:“冯大人,您可知道您现在越来越像什么?”

    冯衍面上仍是那副笑脸,似是并不在意闻赫这般的唐突冒犯。

    闻赫并不指着能得到冯衍的回答。她连头都不低,视线扫下,眼神凌厉。

    “堂堂朝中四品的官儿,在这儿追着主子喂奶。”她旋身便走,手中绕线,傀儡身上机关连响,那些露在外头的武器便通通收了回去,“谈崩了,做码的这些人,你们爱如何杀便如何杀。”

    闻赫的话已然为今晚的谈话落结收尾,毫无转圜。

    冯衍此时方才老神在在地开口:“少宗主急着走?”

    闻赫微微侧脸向他睨去一眼:“既毫无交易的诚意,我难道要留在此处陪酒不成?”

    冯衍却是一抖袖,抚平了衣摆起身,似是好心提点,又似是在点明什么:“少宗主年纪还是太轻,想必并不常与人交际。”他一副关心爱护的姿态,视线向路韫生那处转去,略含责怪,看得闻赫顿感不适,“大多修行者身负术法,手段可通天,这自是凡人比不来的。可这世间仍是深受皇恩,诸仙宗的所需所得,皆是由皇恩所许、皇土所出。”

    他向闻赫一拱手,面上那副神情不变,声音已然低沉下去:“今日时辰不妥,尚显匆忙。少宗主可回去仔细斟酌,过后我们再慢慢来谈。”

    闻赫敛下眼皮,并未经过多长时间的思虑,最后借坡下驴道:“那就过后再谈。”

    冯衍未将时间咬死,她更不会。她宁愿在这琴川城同归老二与冯衍慢慢耗着,再做些别的当下能做的事。

    ——依照京城那般境况,两相对比下她总归是个闲人。

    出来无人作拦。二人一路顺当便寻处落脚,前后脚步履交错。

    无人说话,付钱开房。路韫生甫一进屋,闻赫后脚便跟进了门,将那大敞着的房门猛力一勾。

    门扉“砰”的一声,门框险些被惯性摇散。

    闻赫扯线一把将路韫生拉近与他对视,简直怒极。

    “你还同他谈了什么?”她笑问,“他觉着你能劝我?”

    她的指尖在路韫生的心口处戳点两下,说不清是兴奋还是盛怒:“没有这里的东西你根本就不会站在这儿。”她的手都在轻微发着抖,声音却冷极,字字紧咬,“路韫生,你不过是条我弄活的狗。”

    路韫生只沉默着站在那处,被闻赫的线拽得踉跄着弯了腰,眼中仅有深邃沉静,不见其它。

    闻赫的怒意来得快,走得也快。她与路韫生对视了近半刻,终是轻轻吸了口气,撤去了活傀儡的线。

    “师兄。”她行至桌前翻开倒扣的茶杯,为自己倒了杯水,扬杯饮尽,“抱歉。”

    她与他道歉。

    路韫生直起身来,面上看不出对此有何在意。只见他轻轻拢了拢袖,在闻赫身侧的圆凳上落了座。

    “你是对的。”他说。

    闻赫抬眼看他,茶杯搁在桌面上‘咔哒’一声响。

    她在等对方后面的话。

    “来坐。”路韫生复又取出了那枚舍利血玉置于桌面,随后屈指一敲桌面,话音极平极稳,“冯衍或许以为我会因着这个而劝你与他合作。”

    “我不劝你。路家的人随时可弃,你照你想的去做。”他垂下视线,执壶为闻赫满了杯,杯中的水纹摇摇晃晃,渐趋静止,“我在傀宗长大,路家于我而言并无他们所想那般重要。”他抬起指尖一指舍利血玉,落下时勾住了红穗的尾,“我来琴川就是为了这个,他已给了我。”

    路韫生说这番话时转眼避开了闻赫的视线,这叫她不得不多行思量,再行辨别。

    ——但很合理,至少前半截是。

    闻赫伸脚勾凳,跨步坐下,胳臂搭在桌沿。

    “那就先将这个说清。”她说,“从谁身上剖的,如何剖的,你只需答这两点予我听。”

    舍利血玉就在她眼前,路韫生那苍白的手指被红穗搭绕。

    “从谁身上剖的,如何剖的,”路韫生缓声复述着她的话,似是要捋清思绪,“那人我不认得。他或许是我的哪位长辈,这东西也并非信物或是何种念想。”

    他的指尖再次无意般绕了线,随即猛力一勾,指节磕在桌面上,声响清脆。

    绕在他指上的线被他的动作扯直、紧绷。

    他言语间并未答清闻赫的问话,闻赫却一眯眼,按住了他的手。

    “够了。”她说,“说这玩意儿的用处。”

    路韫生仍未抬眼去看她,被她拢在掌下的手蜷起了拳。

    温凉的舍利血玉被拉扯着碰到了闻赫的掌节:“我爹娘因着这个将我卖给傀宗,为里头的佛宝。”

    闻赫拧起了眉。

    买和捡可差得不是一星半点。

    她抽回了手,顺势将舍利血玉扣进掌心,转腕对光。

    血玉里淌着水液,乍一眼看去普普通通,顶多只算某样稀奇珍宝,可堪收藏。

    这东西必然要在冯衍那儿过手。能被如此轻易交到路韫生手中,要么被掉了包,要么便是未被查出特殊之处来。

    依照冯衍那般心思与归老二的傲气,闻赫虽有一瞬犹疑,无数个‘万一’从她思绪中掠过,她却仍然更倾向于后者。

    她又以指腹仔细从舍利血玉那雕着密密麻麻细致纹路的表面抹过,又对光,反复多次,终于从中找到了些许异样。

    她将血玉放下,却是先扯线将路韫生拉歪了身子,伸手抚了一把他的发顶,轻声笑道:“师兄莫要难过,拿你换这个半分不亏。”

    路韫生有些怔愣地眨眨眼。

    “这里有咒有阵,亦有佛音。咒与阵我都能想法子拆出来,佛音不行。”闻赫松开了线,将舍利血玉仔细放进他掌心,自己上手一一拢合他的指节,“还得找个佛修看看,或是看风清游本事如何、顶不顶用。”

    “你既在傀宗见过路家人,想必能清楚家中态度。”她话音极温柔,却在此时收回手,“好师兄,我自有安排。”

    ——漏尽更阑,晓星渐没,东方既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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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路韫生敲响了闻赫的门。

    闻赫翻身下榻,外衣一系,顺着拿桌上的壶中余水抹了把脸,三两步到门口拉开门侧身一让,这才抬手用袖子擦去颊边剩余水渍:“什么消息?”

    路韫生进了屋,一张纸条被他抵在桌面,推指向前:“青遥来的信。”

    纸条上是路韫生誊抄下的字迹,锋锐有力,与内容相合适如其分。

    闻赫扫了一眼,眉梢微挑:“消息入京了?”

    “刚出隼戎关。”路韫生答。

    闻赫问:“谁的名义?”

    路韫生指尖一敲:“三皇女归仪罗。”

    闻赫弯了唇。

    “这事儿来得正巧,冯衍不急归老二也得急。”

    她转身开始为袖口缠系带,路韫生上前两步接了这活儿。

    灰黑色的系带一层层缠绕,规整合体。

    “我们的消息也得给她传去。”闻赫吩咐。

    路韫生为她缠好了最后一道系带,收回了手:“今日传。”

    “妥。”闻赫并不多问,只甩了甩手,确保系带不松后转身,“你在路家还有别的事办?”

    路韫生答得很快:“无。”

    闻赫“嗯”了一声:“昨儿我打听着有个演肘骺戏和皮影的戏班子在这儿。今儿想去找找。”

    路韫生点头:“或许是自己人。”

    闻赫抻了抻腰道:“得见着才知道。若是自己人便好说,皇女大退蛮敌,合该再拿隼戎关的本子出来演上一场应应景。”

    “京中也演?”路韫生问。

    闻赫摸了摸下巴:“演也成,不演等我回去拿新本子演也成,看文林叔他们高兴吧。真要论起来,京城得消息快,我们现下还在同归老二谈,反倒不该这么急。”她神色间当真透露出些许愉悦来,一副且等好戏的模样,“至少不该比冯衍更急。”

    按理要带队走一个月的路,不知归仪罗用了什么法子能赶得如此之快,闻赫不由得对对方的执行力感到讶异。

    她扫了那张纸条一眼,又扫一眼,最后实在忍不住:“你说她之前怎么就乐意把这种功劳给她大哥拿去?”

    路韫生亦低头看了一眼那纸条,道:“一母同胞,或许要顾念亲情,其次顺位继承。”

    闻赫扯了扯唇角,无法理解路韫生的话。

    “这时候讲亲情了?皇家哪儿来的亲情,莫不是被耍了。”

    有功不要,兢兢业业替自己大哥当了十好几年的打手。这要给闻赫讲要她做这等送功于人的事儿,她能当场掀了桌子。还讲什么顺位继承,想要的怎么不能自己去夺?归仪罗现在不也是要做这种事?这会子就不讲那些大道理了?

    路韫生对此不置可否:“或许。”

    他将纸条收了。

    闻赫察觉不对,多留意了两眼路韫生的神情,最终叹了口气。

    “我不懂,也不想懂这个。”她试着去安慰,但或许是因着她确实无法理解这点,这安慰听来相当蹩脚,“你能懂很好,至少能避免我在这块说错话。”

    路韫生此时抬眼看她,不发一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