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三开始，小年那天，家家户户扫尘，溪边挤满了洗被褥、刷锅碗的人。
萧容把木屋上上下下擦了个遍，连窗棂的缝隙都用竹签剔过。
江秀秀在厨房里熬糖，麦芽糖的香气弥漫在整个院子里，甜丝丝的。
傅念蹲在灶台边等着，江秀秀用筷子搅了一团递给她，她塞进嘴里，烫得直吸气，腮帮子鼓鼓的，不肯吐出来。
曲宁笑着骂她，她不理，嚼着糖跑出去了，嘴角糊了一圈糖稀，亮晶晶的。
傅晚过来了，手里提着一筐鸡蛋，说是自己养的鸡下的。
江秀秀收下了，让她晚上留下来吃饭，傅晚没推辞。
鸡蛋是土鸡蛋，个儿小，壳儿红，打在碗里蛋黄圆滚滚的，像个小太阳。
腊月二十八，街上摆满了年货摊子。
卖对联的、卖年画的、卖灯笼的、卖鞭炮的，一家挨着一家。
凌战从广陵郡运回来的年货堆了半条街，有核桃、红枣、龙眼干，还有孩子们没见过的糖果，用纸包着，花花绿绿的，剥开来是硬的，含在嘴里能甜大半天。
傅念用分红的银子买了一大包，分给学堂的同窗，自己留了几颗，一颗给曲宁，一颗给萧容，还有一颗揣在口袋里，想等令仪从山上下来的时候给她。
萧容把那颗糖放在围裙口袋里，舍不得吃。
街上的人越来越多，买卖东西的，走亲访友的，还有从别的村赶来看热闹的。
杂货铺的老板娘站在门口招呼客人，嗓子都喊哑了。
布庄新进了一批绸缎，颜色鲜亮，几个年轻媳妇围着挑，摸摸这块，比比那块，拿不定主意。
腊月三十，除夕。
一大早，江秀秀就把萧容叫起来炖鸡。
鸡是自家养的，肥得流油，炖了一上午，满院子都是香味。
曲宁和面，傅晚剁馅，傅念帮着擀皮，擀得厚薄不均，曲宁也不说，包进馅里捏上褶子，看不出来。
萧容在灶台前炒菜，锅铲翻飞。陈嫂也来帮忙，带着几个厨娘，把灶台占得满满当当。
江秀秀插不上手，坐在门口择韭菜，择得很慢。
令仪从山上下来了，穿着一件玉色的棉袄，是江秀秀秋天给她做的，新棉絮，厚实。
萧容那件也是江秀秀做的，大红色的，绣着金色的桂花。
萧容换上了，在灶台前跑来跑去，像一团移动的火。
傅念也穿了新衣裳，曲宁做的，鹅黄色的缎面，领口和袖口镶了白兔毛。
傅念在院子里转圈，问大家好不好看，都说好看。
傍晚，鞭炮响了。
是姜域放的，他在矿洞口挂了一长串鞭炮，点着了，噼里啪啦地炸了好一阵，山谷里回荡着回音。
孩子们捂着耳朵尖叫，又怕又想看。
傅念躲在傅晚身后，露出半只眼睛。
鞭炮放完了，硝烟还没散，饭桌已经摆开了。
堂屋里摆了两桌，大人一桌，孩子一桌。
曲靖坐在主位上，江秀秀挨着他。
曲渊坐在曲靖右手边，令仪坐他旁边。萧容不上桌，端着菜来回走，江秀秀喊了好几遍，她才解下围裙，在令仪旁边坐下来。
菜一道一道地端上来，满满当当摆了一桌。
红烧鱼、炖鸡、排骨、炒青菜、卤牛肉、凉拌木耳，还有一锅热气腾腾的鸡汤。
酒是凌战从广陵郡带回来的黄酒，温过了，倒在白瓷杯里琥珀色的，曲靖端起来抿了一口，说还行。
曲渊不喝酒，以茶代酒。
姜域在矿上没回来吃饭，凌战也不在，跑商还没回来。
孟承骁一个人在家，江秀秀让萧容给他送了一碗菜去，他接过去倒了声谢，端着碗进屋了。
傅念吃了几口菜，放下筷子，从口袋里掏出那颗糖，递给令仪。
令仪接过去，剥开糖纸，把糖放进嘴里。
傅念问她甜不甜，令仪说甜，傅念笑了。
吃完饭，守岁。
曲靖熬不住，早早就睡了。
江秀秀坐在堂屋里打瞌睡，头一点一点的。
萧容把毛毯披在她身上，她醒来看了萧容一眼，又闭上了。
曲宁带着傅念和傅晚在院子里放烟花。烟花是凌战从广陵郡带回来的，不大，点着了喷出一蓬金星，把夜空照亮了一瞬。
傅念捂着耳朵又笑又叫。
令仪站在廊下看着，烟花的光映在她脸上，明灭不定，不知道在想什么。
萧容站在她旁边，手里没拎灯，两个人默默看着那些金星坠落。
烟花放完了，曲宁带着孩子们回屋。令仪还站在廊下。
新年钟声敲响的时候，不是钟，是机械厂的汽笛，李师傅拉的，呜……呜……呜……浑厚悠长，在山谷里回荡了很久。
新安集的人都听见了，有人从屋里跑出来，站在街上互相道贺。
凌战的商队正好在这个点赶回来，马车轱辘碾过青石板路，车上装满了开春要用的种子和农具。
他跳下车，跟路边的人拱手拜年，灰扑扑的脸上全是笑。
姜域从矿洞里出来，站在洞口看着山下的灯火。
大年初一，拜年。一大早，萧容换上新棉袄，在厨房里煮饺子。
江秀秀包的饺子是韭菜鸡蛋馅的，白白胖胖，在锅里翻滚。
傅念端着碗，边吃边往外跑，要去给隔壁的奶奶拜年。
曲宁跟在后面喊她慢点。
街上拜年的人络绎不绝，见了面拱手作揖，道声“过年好”，不管认不认识。
令仪不怎么出门，但来找她的人不少。纺织厂的管事来拜年，药厂的老孙也来了，手里提着一盒自家做的点心。
令仪接了，让萧容回了一盒桂花糕。
王师傅从矿洞上来，满身灰，没进木屋，站在门口喊了声“曲首领过年好”，转身走了。
慕容幽的西边没有消息回来，秦律的南边也没有。
他们像两滴水融进了大海，无声无息。
令仪坐在窗前，看着窗外纷纷扬扬的雪花。
萧容端来一碗饺子，放在桌上。
令仪拿起筷子，夹了一个咬了一口，韭菜很嫩，鸡蛋很香，她慢慢地嚼。
新安集的年，从腊月二十三过到正月十五。
元宵节那天，街上挂满了灯笼，孩子们举着纸灯满街跑。
傅念的灯是孟承骁做的，不是纸糊的，是玻璃的，里面点着蜡烛，不怕风。
傅念举着灯跑在最前面，后面跟着一串大大小小的孩子。
溪水边也有人放灯，纸折的莲花灯，漂在水面上，顺流而下，星星点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