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秀秀搬进新家的第一件事,是把厨房收拾出来。
木屋的厨房不大,灶台是新砌的,还没用过,灶膛里空荡荡的。
她蹲下来摸了摸灶台,砖缝抹得平整,手摸过去不刮手,曲渊找人砌的,他知道她的习惯。
萧容跟在她后面,手里抱着那口锅,锅底的面糊终于彻底抠干净了,铁黑亮亮的,映着灶膛里还没点的柴火。
江秀秀接过锅,搁在灶台上,大小刚好,像是量身定做的。
她拍了拍锅沿,说以后就在这里做饭了。
萧容点点头,把从黄岩带来的坛坛罐罐一样一样摆上架子。
曲宁到的时候,萧容正在灶台前忙活。
曲宁站在厨房门口往里看,萧容转过身,两个人对视了一眼,曲宁笑了。
萧容知道是小姐的姑姑。
她说姑姑好曲宁笑了笑,把傅念从身后拉出来。
傅念扎着两个辫子,穿着一件淡绿色的衣裳,手里抱着一个布娃娃。
她看着萧容,萧容也看着她,两个人对视了一会儿,傅念把布娃娃举起来说它叫小花。
萧容说你好小花。傅念笑了。
傅晚是中午到的。
她已经是大人了,但走路的姿态还和小时候一样,风风火火,好像有谁在后面追她。
她冲进厨房,先叫了奶奶,又抱了曲宁,然后把傅念举起来转了一圈。
最后她看见了萧容,愣住了。
她就是萧容?萧容点点头。
傅晚说嫂子总提起你,说你的厨艺不错。
江秀秀系上围裙,让萧容去菜园子摘菜。
萧容拎着篮子去了,傅念要跟着,萧容牵着她的手,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厨房。
菜园子在溪边,是开春后新辟的,土是从山上挖下来的黑土,掺了草木灰。
菜种是从青溪镇买来的,江秀秀亲手种的,发芽了,嫩绿嫩绿的,风一吹,轻轻摇。
萧容蹲下来摘菜,傅念也蹲下来,不知道哪个能摘,萧容指着嫩的说能摘,指着老的说不能摘。
傅念记住了,摘得很小心。
傅晚站在厨房门口看着那条溪水。
傅念蹲在溪边洗菜,萧容蹲在她旁边,两个人挨得很近。
傅晚忽然有点羡慕眼前的这个女孩,她可以不用过苦日子了。
她十岁的时候,也在溪边洗过菜,但不是这条溪,是另一条,在另一个世界,一个再也不想回去的世界。
曲宁走过来站在她旁边问她在看什么,傅晚说没看什么,转身回了厨房。
灶台前的准备工作忙了大半个时辰。
萧容切菜,江秀秀和面,曲宁调汤底,傅晚烧火。
傅念够不着灶台,搬了个小板凳站在上面,帮萧容递葱花,萧容接过去洒在汤里,傅念闻了闻,说好香。
萧容说是奶奶调的汤底香。
江秀秀没回头,继续擀面,擀面杖在案板上滚来滚去,发出有节奏的声响,像一首老歌。
灶膛里的火噼啪作响,锅里的水烧开了,热气冒上来,糊住了窗户。
曲宁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冷风灌进来,热气散了一些,但很快又糊上了。
面条出锅了。
不是挂面,是江秀秀手擀的,宽宽的,厚薄不匀,咬起来有嚼劲。
汤是排骨汤,加了萧容从山上采的野菌,还有青菜和豆腐。
一碗一碗地端上桌,大人们一碗,孩子一碗。
傅念端着碗坐在门槛上吃,吃着吃着忽然停下来,说姥姥,这个面比金江的好吃。
江秀秀问她好吃在哪,傅念想了很久说不一样。
傅晚端着碗蹲在溪边吃。
她吃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的,像是在品什么。
曲宁端着碗走过来,问她好吃吗。
傅晚说好吃,曲宁说好吃就多吃点,傅晚嗯了一声。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在金江,也是这样的阳光,这样的溪水,这样的味道。
但那时候做饭的是另一个人,已经不在了。
她把碗里的汤喝完了,把碗放在石头上,溪水从她脚边流过,凉凉的。
江秀秀擀的面多了,留了一块醒着,晚上给令仪做。
令仪在山上的溶洞里,不知道什么时候下来。
江秀秀不催,把面用湿布盖好,搁在灶台旁边,灶台的余温会让它慢慢发。
萧容在洗碗,傅念够不着水池,站在她旁边帮她擦碗。
擦得很认真,碗沿上的水珠一颗一颗地擦干。
擦完了把碗摞在一起,摞得整整齐齐。
萧容夸她能干,她笑了。
曲宁把蒸好的桂花糕从蒸笼里取出来,桂花是去年存的,干透了,香气淡了很多,但还能闻出来。
她把桂花糕摆在盘子里,搁在桌上晾着,等凉了给傅念吃。
傅念跑去捡柴火了,在溪边的杨树林里捡了一大抱,抱回来堆在灶台旁边,脸上蹭了一道灰,她自己不知道。
曲宁用帕子给她擦了,她咧嘴笑了。
傍晚的时候,炊烟从各家各户的烟囱里升起来,弥漫在山脚下,像一层薄纱。
江秀秀站在厨房门口,看着那些炊烟,想起黄岩的面包窑。
面包窑早就不在了,但她还记得那些面包的味道。
她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转身回厨房了。
萧容还蹲在灶台前,灶膛里还有火,她用余温热着汤,等令仪回来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