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仪给慕容幽和秦律的信是同一天送出去的。
给慕容幽的信很短,柳河渡口,三日后,有事相商。
给秦律的信更短,柳河渡口,三日后,见。
慕容幽收到信的时候正在密室里盯着珠子,影刃把信递进来,他拆开看了一眼,把信纸翻过来,背面什么都没有。
他看了一遍又一遍,把那几个字嚼了好几遍,想从里面嚼出点别的意思来,什么也没嚼出来。
柳河渡口在漠北城以南、黄岩以北的一片荒滩上,早年间是个码头,后来河道改了,船来不了,码头就荒了。
只剩几根歪歪斜斜的木桩立在河滩上,被水泡得发黑,长满了青苔。
令仪先到的,曲渊开车送她,萧容坐在后座。
到了渡口,令仪让曲渊和萧容在车里等着,一个人下了车。
风很大,吹得她的头发飘起来,她站在一根木桩旁边,看着河面发呆。
河水浑黄,流得很急,不知道流向哪里。
慕容幽第二个到的。
他从北边来,骑了一匹黑色的马,马蹄踩在河滩的碎石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远远看见令仪站在木桩旁边,他勒了一下缰绳,马慢下来,他翻身下马,牵着马走过去。
走到几步外站定,松开缰绳,让它自己吃草。
“曲首领。”令仪转过身看着他,说慕容首领。
两个人站在河滩上,风吹得衣袍猎猎作响。
秦律最后一个到。
他看见慕容幽,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走,走到令仪另一边站定,跟慕容幽隔着一个人。
三个人呈三角形站在河滩上。
“西域骑兵的事。你们怎么看?”令仪先开口。
慕容幽没说话,秦律也没说话。
令仪等了一会儿,说漠北城那边的情况你们知道,西域人退了,但没有走远,还在柳河西岸。
他们的粮草被烧了,人被杀了一批,但主力还在。
等他们缓过来,还会再来。
慕容幽开口了,声音很沉。
“他们背后有人。我烧粮草的时候,感觉到了。那股魔气不是这个世界的东西。”
秦律看了他一眼。
慕容幽没看他,令仪也知道。
她在西域人的营地里见过那个人,他手里有一块黑色的石头,魔气很浓,不是慕容幽那种自己修炼出来的,是有传承的,有来历的。
她顿了顿,“他们不只要打漠北城,他们要的是这片土地。他们从西边来,一路往东,见什么抢什么,遇谁杀谁。漠北城挡不住,黄岩挡不住,望月城也挡不住。”
风更大了。
慕容幽的袍角被吹起来。
他沉默片刻,问她有什么想法。
令仪看着他,又看了看秦律,说想法只有一个,打。
不是等他们来,是我们去。
去西边,去他们的地盘,看看他们到底有多少人,到底想干什么。
秦律问她去西边?就我们几个?
令仪说人多了没用,那几个魔修不是普通兵能对付的。
慕容幽说要去也行,他去过了,那边地形他熟。
秦律看了他一眼,问他什么时候去的。
慕容幽没回答。
令仪说三日后出发,她、慕容幽、秦律,三个人。
不带兵,不带随从,从柳河渡口往西,沿着西域人来的路走,找到他们的老巢,摸清底细,能打就打,打不了就退。
慕容幽说好。
秦律看着河面,水很浑,流得很急,他也答应了。
令仪从口袋里掏出两颗丹药,递给慕容幽和秦律一人一颗。
丹药是淡绿色的,圆圆的,散发着淡淡的草药香。
“回春丹,一人一颗。”慕容幽接过丹药,握在手心里,那颗丹药带着她的体温,他把丹药收进了最里层的口袋,跟那块帕子放在一起。
秦律接过丹药,也收进了最里层的口袋。
令仪说三日后见。
她转身走了。
慕容幽看着她的背影走远,翻身上马。
秦律站在原地,看着慕容幽骑马走远,看了一会儿,也走了。
三个人,三个方向,谁都没回头。
风把河滩上的脚印吹得模糊了。
渡口又恢复了往日的荒凉。
三日后,柳河渡口。
天还没亮,令仪到的时候,慕容幽已经在了。
秦律从东边走来,三个人在晨雾里对视了一眼,没有人说话。
令仪从储物空间里取出三件黑色的斗篷,自己披上一件,递给慕容幽和秦律各一件。
“西域人的地盘,太扎眼。换上。”
慕容幽接过斗篷披上,兜帽戴好,遮住了大半张脸。
秦律也披上了,他的动作慢一些,系带子的时候手指不太灵活,令仪看了他一眼,没有帮忙。
三人上车离开。
天亮了。
他们沿着柳河西岸往西走,穿过西域人扎营的那片谷地,谷地里已经没有人了,只剩满地垃圾和烧焦的帐篷骨架。
慕容幽刹住车,指着西边的一条土路说粮草从这条路来,他顺着这条路往前走,翻过前面那座山,就是西域人的地盘。
令仪问多远,慕容幽说开车一天一夜。
秦律问那片地方有多大,慕容幽说不知道,他没走到头。
令仪说那就走到头。
翻过山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山那边是一片宽阔的平原,灰扑扑的,看不到头。
平原上有路,不是土路,是石板路,很宽,能并排走好几辆车。
路两边有田地的痕迹,但已经荒了,长满了枯草。
远处有灯火,星星点点的,连成一片,像一座小城。
慕容幽勒住马,说那边就是西域人的地盘。
令仪问是他们的老巢吗,慕容幽说不知道,也许是,也许不是,他只走到这里,没再往前。
令仪从马上跳下来,蹲下来把手按在地上,灵力从掌心渗进土里。
土是凉的,硬邦邦的,没有生气。
但底下有东西,很深的地方,有灵气的波动,很微弱,但不像是天然的。
她站起来,说过去看看。
令仪把车收进空间。
他们摸到那片灯火附近,蹲在一片枯草丛里。
灯火处是一座小城,不大,城墙是土夯的,不高。
城门口没有哨兵,城门也没关,里面有人在走动,看不清脸。
令仪把神识探进去,城里的人不多,几百个,大多是老幼妇孺,没有青壮年。
青壮年都出去了,打仗去了。
城中央有一座建筑,比周围的房子高出一截,像是庙宇,又像是官署。
令仪的神识探到那座建筑门口的时候,被弹了回来。
有禁制,不是这个世界的阵法。
她看了慕容幽一眼,慕容幽也在看那座建筑,他魔气感应到了,里面有东西,很强的魔气,不是人类的。
秦律忽然压低声音,有人来了。
三个人伏在草丛里一动不动。
一队骑兵从城门口出来,举着火把,往东边去了。
他们的铠甲比之前那些西域骑兵的精良,马也更高大,为首的那人骑着一匹白马,浑身雪白,在火把的光里格外显眼。
令仪的目光落在那人身上,那人忽然勒住马,转过头,往草丛这边看了一眼。
令仪屏住呼吸,灵力在经脉里高速运转,双仪护幻铃的幻术之力把三个人罩在里面。
那人看了一会儿,转回头策马走了。
慕容幽低声说那人是将军,身上的魔气很浓。
秦律问慕容幽能不能打过,慕容幽说单打独斗可以,他那边不止一个,打不过。
令仪说走。
三个人从草丛里撤出来,沿着原路往回走。
天快亮了,秦律走在他旁边,忽然开口。
“慕容幽。”
慕容幽看了他一眼。
秦律说西域人的首领,是不是也是从那边来的。
慕容幽没回答。
秦律又问,你认识他吗。
慕容幽说不认识,秦律没再问。
令仪走在前面,脚步很快,斗篷的下摆沾满了泥。
她忽然停下来,转过身看着慕容幽和秦律。
“那个城里没有多少粮食。青壮年都在外面,城里只剩老幼。他们的补给线断了,撑不了多久。我们要在他们缓过来之前,把他们的老巢端了。”
慕容幽问她怎么端。
令仪说烧。
城中央那座建筑,底下有东西,不管是阵法还是什么,烧了它,他们的根就断了。
秦律问怎么进去。令仪说她进去。
慕容幽说不行。
令仪说不进去,那个禁制破不了。
秦律沉默了一会儿,说一起。
慕容幽也说你一个人不行。
令仪看了他们一眼,说你进不去。
你是妖,魔修的禁制对你没用,但你也破不了。
慕容幽说他的魔气能破,但他的魔气一进去就会惊动布阵的人,他在外面接应,破阵的事他来做。
天亮了。
阳光照在荒原上,灰扑扑的,像隔了一层毛玻璃。
三个人站在石板路边,谁都没有说话。
远处那座小城的轮廓在晨光里渐渐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