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幽看到那片土豆地的时候,心中一震。
画面是从萧容的视角呈现的,萧容蹲在地头看土豆花,画面里是绿油油的苗、白色的花、黑褐色的土。
慕容幽把珠子凑近了一些,又凑近了一些,画面晃来晃去,萧容在转头,他看不清细节,但能看清那些土豆苗的高度和密度。
不是正常生长的,正常土豆苗不会几天就长到膝盖高。
他盯着那片地看了很久,萧容站起来走了,画面切换到了厨房,切土豆的声音在珠子里回响。
慕容幽把珠子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
七天。
从种下去到收上来,七天。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他想起曲令仪的手按在泥土上,灵力从掌心渗进土里。
那时候他不知道她在干什么,以为她只是在修炼。
不是修炼,是在催生。
木系本源法术,她会的比他预想的多得多。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外面的风凉飕飕的,他站了很久,把窗关上了。
他回到桌前,拿起珠子,画面里令仪在议事厅看账本。
她低着头,手指在账本上慢慢移动,看不出在想什么。
慕容幽盯着她的侧脸看,秦律不知道,姜域不知道,只有他知道她的秘密。
他看着她催生土豆,看着她把手指插进泥土,看着那些苗从土里钻出来。
这是他的优势。
知道她的本事,知道她每天在做什么。秦律和姜域不知道,他们只能隔着几百公里猜,猜她在干什么,猜她好不好,猜她需不需要他们。
他把珠子贴在胸口,阴寒之气渗进皮肤,冷得他一激灵。
曲令仪,你所有的秘密,我都会知道。
秦律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
肩膀上的伤还没好利索,动一下还是疼。
慕容幽那一剑刺穿了他的肩膀,妖力再生的皮肉还没长结实,阴雨天就隐隐作痛。
侍卫长站在门口,说黄岩那边有消息。
曲首领让土豆七天就熟了。
秦律转过身看着侍卫长,侍卫长赶紧低下头。
秦律沉默了一会儿,问他,亲眼看见的?
侍卫长说老周传出来的,说是曲首领用法术催生的,种下去七天就收了一茬土豆。
秦律没再问,摆了摆手让他下去。
七天。
令仪让土豆七天就熟了。她是怎么做到的?
姜域也收到了消息。
他正在吃饭,一碗面条,卧着一个荷包蛋。
手下人跑进来,说黄岩那边曲首领用法术让土豆七天就熟了。
姜域挑面条的手停下来,看着手下人说七天?手下人说七天。
姜域把筷子放下,盯着那碗面条看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窗前。
她不是在变戏法,是在种地。
她在让黄岩的人吃饱,不让任何人饿死。
他想起自己仓库里那些粮食,她让人送来的,三家的粮食一起分。
他从来没问过那些粮食是从哪来的,以为是从漠北城换的。
原来,是她自己种的。
他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那盏灵力灯,灯还亮着,光很弱,但还在。
她在为黄岩做所有事。
管基地、撑结界、催粮食。
他呢?他在北斗坐着,等她的命令。
连慕容幽来的时候都是让她去挡。
他帮不上忙。
他把她一个人扔在前面,慕容幽去杀秦律那天,她一个人在黄岩等消息,没人能帮她。
他帮不上。
慕容幽又打开了珠子。画面里令仪在吃饭,桌上摆着新土豆炖的排骨。
她夹了一块土豆放进嘴里,慢慢嚼着,。江秀秀问她烂了没有,她说烂了,好吃。
江秀秀满意了。
慕容幽看着令仪又夹了一块土豆。
她喜欢吃土豆,他记住了。
漠北城,城主府。
密报被轻轻放在红木大桌上,纸张边缘蹭过桌面,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七天?”
孟长河抬起眼,指节叩了叩桌面,眼神沉得像水。
站在下首的情报统领低头应道:“是。黄岩那边传回来的消息,曲令仪用木系法术催生,种下去到收上来,整七天。第一批土豆已经进了各基地的仓库。”
孟长河沉默了片刻,转头看向身旁一直没说话的女人。
古凤仪穿着一身深青色的窄袖袍,眉眼锋利,鬓角一丝不乱。
她伸手接过密报,一目十行地扫完,指尖在“催生”“七天”“可食用”几个字上停留了很久。
“曲令仪……”她低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语气里听不出喜怒。
“之前只当她是运气好,捡了黄岩的破摊子,还能撑起来。没想到,她手里还有这种底牌。”
孟长河缓缓靠向椅背,目光投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
“不是底牌。”他慢慢开口。
“是根基。一个能在七天内凭空变出粮食的人,和一个只能靠抢、靠囤粮活着的人,不是一个量级的。”
古凤仪抬眼看他:“城主的意思是,我们之前对黄岩的估量,全错了?”
“不全错。”孟长河摇头。
“是对曲令仪个人的估量,错了。黄岩穷,人少,装备差,这是事实。但曲令仪本人—吗,她能撑结界,能催生粮食,还能在慕容幽眼皮子底下保住秦律和姜域的人,这就不是运气好三个字能解释的。”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最麻烦的是,我们现在根本不知道她还能做到什么程度。今天能催土豆,明天能不能催麦子?后天能不能催药草?如果她能把黄岩变成一座不需要外界补给的城……”
古凤仪接了下去,语气冷静得像在剖析一场战役:“那我们就再也掐不住她的喉咙了。粮道、封锁、贸易制裁,对她全都无效。”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孟长河忽然笑了,笑意却不达眼底:“有意思。秦律和姜域还在互相撕咬,结果真正的变数,是这个一直被他们护在身后的曲令仪。”
古凤仪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黄岩的位置。
“城主,不能再等了。要么尽快把她拉到我们这边。”
孟长河没立刻回答。
他盯着地图上那片被群山环绕的荒瘠之地,仿佛透过纸面,看到了那片绿油油的、违反常理疯长的土豆苗。
“先探她的态度。”他终于开口,声音恢复了一贯的沉稳。
“派个人去黄岩,名义上送粮,实际上看看她到底想要什么。如果她愿意合作,漠北可以给她提供种子、工具和人手。”
“如果她不答应呢?”
孟长河的目光暗了暗。
“那就让慕容幽知道,黄岩现在,值得他认真再看一眼。”
门轻轻合上。
孟长河独自坐在桌前,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桌沿。
窗外,漠北城的风卷着沙砾刮过屋檐,发出细碎的呼啸声。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有人说过类似的话。
“别小看任何一个能让人吃饱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