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幽在密室里坐了一整夜。
珠子搁在膝盖上,画面早就暗了,萧容睡了,令仪也睡了,他盯着那片漆黑看了很久,脑子里翻来覆去的只有一个念头,秦律和姜域在黄岩议事厅里站着的那副样子。
一个沉着脸坐在椅子上,一个站在窗前看着外面,都不说话,但那架势分明是在宣示什么。
宣示什么?宣示他们比她来得早?
宣示他们比她更近?宣示他们是她的……他说不清是什么,但他知道,那两个人碍他的事。
他把珠子放在阵法的中央,站起来,走到石壁前,双手撑在冰冷的石面上。
他不喜欢这种感觉。
这种抓心挠肝坐立不安的、想一刀砍了那两个人的感觉。
他从来不这样。
暗影联盟吞并北边几十个势力的时候,他没急过。
修为卡在炼气巅峰二十年的时候,他没急过。
他从来都是等,等时机成熟,等对手露出破绽,等一切水到渠成。
但现在他不想等了。
他想让秦律姜域死,想让他们从这片土地上消失。
不是因为他们做了什么,是因为他们存在。
慕容幽转过身走回桌前,铺开一张纸,拿起笔,写下几个字,秦律,姜域。
他看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把纸揉成一团,扔进纸篓里。
暂时不能。
秦律死了,望月城会乱,令仪不会坐视不管。
她会查到暗影联盟头上,好不容易建立的那点信任就全毁了。
姜域也一样,北斗现在归她管,姜域是她的人,动姜域就是动她。
他不能动他们,至少现在不能。
但不代表他什么都不做。
他可以把他们赶走,赶出她的视线,让她身边只剩下他。
他叫影刃进来。
影刃推门进去的时候,发现主上已经穿戴整齐了,黑色的袍子。
“你去查查,秦律和姜域最近在干什么。有什么弱点,有什么把柄,有什么能让他们离开黄岩的东西。越快越好。”影刃领命去了。
他转身走到密室,把珠子收起来。
秦律在望月城的书房里,面前摊着一封信。
不是令仪写的,是漠北城古凤仪写来的。
信上说,漠北城有意跟望月城建立长期的贸易关系,问秦律有没有兴趣。
秦律把信看了两遍,古凤仪在拉拢他。
为什么?因为慕容幽在向南边示好,漠北城怕了。
他们怕慕容幽跟黄岩联手,把漠北城夹在中间。
所以他们要拉拢望月城,制衡慕容幽。
他没有回信,把信收进抽屉里,跟令仪的那些放在一起。
古凤仪的算盘打得响,但他不打算入局。
他不需要漠北城,他只需要令仪。
姜域在北斗的营地里,面前摆着一张地图。
图上标注着暗影联盟的兵力部署,是秦律让人送来的。
他不知道秦律为什么送这个给他,但他收下了。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他把地图上暗影联盟的几个关键节点记在脑子里,然后把它烧了。
慕容幽不是善茬,今天撤哨卡是示好,明天翻脸就是杀人。
他得做好准备。
慕容幽站在窗前,看着北边的荒原。
他在等影刃的消息,等到了就动手,等不到就自己动手。
秦律和姜域在她身边多待一天,她的目光就多在他们身上停一瞬。
影刃的消息送回来那天,慕容幽正在密室的地上用指尖刻阵。
不是布阵,是刻着玩,魔气从指尖渗出来,在青石地面上划出一道道焦黑的痕迹。他刻了又抹,抹了又刻,地面上全是杂乱的线条。
影刃进来的时候,看见那些线条,脚步顿了一下。
主上从来不干这种事。
“说。”慕容幽没抬头。
“秦律明天去漠北城。古凤仪请他的,谈贸易。他带了一个车队,走柳河东岸那条路。”影刃顿了顿,“只有两个随从。”
慕容幽的手指停了。
他抬起头,看着影刃。
那双眼睛里没有杀意,很平静。
“消息准吗?”
“准。望月城那边的人递出来的。”
慕容幽把手从地上收回来,站起来。
袍角扫过那些焦黑的线条,把它们擦得模糊不清。
他走到石壁前,把那把黑色的剑取下来,挂在腰间。
剑鞘是黑色的,看不出材质,剑柄上缠着暗银色的丝线,已经被汗浸得发黑了。
“主上,秦律不好对付。他……”
“我知道。”
慕容幽走出密室,穿过甬道,上了台阶。
影刃跟在后面,还想说什么,但慕容幽的脚步很快,他跟不上,也不想跟。
主上决定的事,从来没人能拦住。
秦律的车队走在柳河东岸的土路上。
三辆车,他坐在中间那辆,闭着眼睛。
路很颠,他像没感觉。
侍卫长坐在副驾驶,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
城主这几天话更少了,以前还会问几句,现在连问都不问了。
他不知道是因为暗影联盟,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车队在一个岔路口停了下来。
前面有两块大石头挡住了路,不是塌方,是人为搬过来的。
侍卫长刚想让人下去搬,路边的灌木丛里忽然站起十几个人,端着枪,枪口对着车队。
秦律睁开眼睛,不是匪徒。
匪徒不会有这样的装备,不会有这样的纪律,不会有这样的眼神。
暗影联盟的人。
慕容幽从那些人后面走出来,黑色的袍子,腰间挂着剑,手插在口袋里。
他走到秦律的车窗前,站定。
秦律摇下车窗,看着他。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风吹过来,把慕容幽的袍角吹起来,猎猎作响。
“慕容幽,你想杀我?”秦律的声音很平静。
慕容幽没回答,拔出剑,剑身上的黑光把周围的光线都吸了进去。
秦律推开车门,走下来。
他站直了身体,比慕容幽高半个头。
他看着慕容幽手里那把剑,目光沉了一下。
“魔器。你从哪来的?”
慕容幽不答,举剑便劈。
秦律侧身避开,剑刃从他耳边掠过,削掉了他的几根头发。
他没有带剑,他不带武器,他的武器是自己。
妖力从丹田里涌出来,他的眼睛变成了竖瞳,金黄色的,像狼的眼睛。
指甲变长了,变尖了,变成了爪子。
慕容幽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妖。”
秦律没接话,扑了上去。
他的速度快得惊人,慕容幽的剑还没收回来,他的爪子已经到了慕容幽胸口。
慕容幽没有躲,魔气从丹田里涌出来,在胸前凝成一面黑色的盾。
爪子撞在盾上,发出刺耳的声响,魔气和妖力碰撞,爆出一圈肉眼可见的气浪,周围的灌木被压弯了。
两个人都退了几步。
秦律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甲有点磨损,血从指尖渗出来。
慕容幽看着胸前的盾,盾裂了一道缝。
他用手抹了一下,裂缝合拢了。
“有点意思。”慕容幽说。
秦律没说话,又扑了上来。
这次更快,更猛,慕容幽的盾被撞得粉碎,爪子在他肩膀上划了一道口子。
血涌出来,黑色的袍子被染得更黑了。慕容幽没有低头看伤口,反手一剑削向秦律的腰。
秦律翻身避开,剑刃擦着他的衣角过去,衣角断了一截,飘在半空中,被魔气侵蚀,化成了灰。
两个人又退开了,隔着十几步。
秦律的爪子滴着血,有自己的,有慕容幽的。
慕容幽的肩膀上那道口子还在渗血,但他像没感觉。
他举剑,剑身上的黑光大盛,把周围的光线全部吸了进去。
天空暗了下来,不是乌云遮日,是剑把光吞了。
秦律站在那片黑暗里,妖力从丹田里疯狂涌出。
他的身体开始变化,不是变成狼,是变成介于人和狼之间的形态。他的脸拉长了,耳朵变尖了,嘴里长出了獠牙,浑身覆盖着灰黑色的毛。
慕容幽看着他的变化,魔气从剑身上蔓延开来,化作无数根黑色的锁链,从四面八方缠向秦律。
秦律没有躲,用妖力撕碎了那些锁链。
锁链碎了一地,化作黑雾消散了。
他被魔气反噬,吐了一口血。
没有停下,朝慕容幽扑了过去。
慕容幽没有躲,一剑刺穿了秦律的肩膀。
秦律的爪子同时插进了慕容幽的胸口。
两个人僵在那里,剑在秦律的肩膀里,爪子在慕容幽的胸口里。
血从两个伤口里涌出来,滴在地上,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你杀不了我。”秦律的声音很哑,像砂纸擦过铁皮。
“你也杀不了我。”慕容幽的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两个人同时松了手。
秦律退了几步,肩膀上的剑被抽出来,血涌得更凶了。
他用手按住伤口,妖力从丹田里涌出来,伤口开始愈合。
慕容幽低头看着胸口的爪痕,血从指缝里渗出来,魔气从丹田里涌出来,伤口也开始愈合。
秦律看着慕容幽,慕容幽看着秦律。
谁都没有再动手。
“离她远点。”秦律说。
慕容幽没接话。
他转过身,走了。
那些暗影联盟的人跟着他,消失在灌木丛里。
秦律靠在车门上,闭着眼睛。
侍卫长跑过来,扶着他,问他怎么样。
他没说话,过了很久,才睁开眼睛。
“回去。”
慕容幽回到密室,把剑解下来,扔在地上。
剑身上的黑光暗了,像一把普通的铁剑。
他坐在石阶上,把袍子解开,低头看着胸口的伤。
爪痕还在,魔气在伤口边缘蠕动着,慢慢把撕裂的皮肉粘合在一起。
他感觉到了,秦律的妖力,跟他一样被困在这方天地,跟他一样被压制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