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得发黑，荒原深处的风带着刺骨阴冷，穿过嶙峋怪石，刮过地面干裂的泥土。
江泠避开身后暗处偷袭的杀机，身形稳稳落在乱石之间。刚才那一道阴冷攻势收敛极深，出手之人隐忍、耐心，远比半路打劫的亡命徒要难缠百倍。
往前便是连绵断裂的黑石峡谷，峡谷两山夹持，谷口阴风盘旋，肉眼可见的灰雾在谷底翻涌。外围区域的所有隐患、冲突、生存方式，在这里全部作废。
之前一路走过的荒原边缘，游荡的只是零散掠夺者、低阶异类，冲突简单直白，遇见纷争讲道理、守底线、实力足够就能安稳脱身。所有人都还有一丝底线，哪怕贪婪蛮横，也只会为资源动手，不会无理由死缠追杀。
踏入这片黑石峡谷，一切都变了。
这里没有偶遇的善意，没有适可而止的冲突，潜藏在这里的每一个人，都在无数生死厮杀里磨掉了所有温和。弱肉强食不是口号，是每分每秒都在执行的铁律。在这里心软、讲规矩、心存善意，只会死无全尸。
江泠脚步不疾不徐，灵力全部内敛，呼吸压到极浅，和周遭阴冷雾气融为一体。不张扬、不示弱，保持最稳妥的赶路状态，神识平铺开来，扫过前后左右每一处阴影缝隙。
靴底踩在棱角锋利的黑石上，没有发出半点多余声响。谷口杂草枯死发黑，石头上布满陈旧血痕，深浅交错，层层叠叠，不知道浸染了多少修士的性命。空气中混杂着陈旧血腥味、腐朽阴冷气息，还有淡淡药草清香，混杂在一起，浑浊又压抑。
刚走入峡谷百米，前方两道人影拦在了必经之路。
两人一高一矮，全部身着深色劲装，腰间绑着淬毒短刃，身上杀气凝练厚重，眼神冷漠麻木，没有半分活人温度。
高个男人名叫屠战，早年是宗门弃徒，宗门内争斗落败，被废一半修为逐出山门，心性彻底扭曲。这些年混迹险地深处，不拜师、不结善缘，只靠猎杀、掠夺变强，不信道义、不信恩情，只信自己手里的刀和一身杀伐本事。这辈子受过背叛，吃过善意的亏，所以遇见任何人，第一念头都是斩杀消除隐患。
矮个那人叫焦五，出身贫民窟，从小在厮杀和饥饿里长大，没有师门教养，没有善恶观念，擅长潜行、偷袭、下毒，阴招层出不穷。他跟着屠战共生多年，两人分工明确，一人正面压制，一人暗处收割，在这片峡谷里作恶已久，死在他们手里的历练修士数不胜数。
“站住。”
屠战开口，声音沙哑冷硬，没有多余客套，粗粝的目光上下打量江泠，从头到脚没有放过一处细节。
焦五缩在他身后阴影里，身体半隐在黑石之后，眼皮耷拉，余光死死锁定江泠周身所有走位路线，手指搭在腰间短刃刀柄上，随时可以暴起出手。
这片峡谷是两人常年盘踞的地盘，外来闯入者，要么交出全部身家物资，要么直接丧命，没有第三种选择。在这里他们就是规矩，蛮横、霸道、不讲半句道理。
江泠停下脚步，身形站定，态度平和从容，没有拔剑戒备，也没有敌意外露。
“借路路过，无意争抢地盘，也不会动你们在此存放的东西。”
语气平稳有礼，没有挑衅，没有示弱，只是简单说明来意。
换做外围区域，这样的表态足够化解大部分不必要冲突，可在这里，温和就是最好的靶子。
焦五嗤笑一声，声音阴恻刺耳：“路过？来到这里的人，没有一个是单纯路过。少装模作样，把身上所有储物物件、灵材丹药全部交出来，留你一条全尸离开。”
“不识好歹，就埋在这里。”屠战补上一句，脚步往前踏出半步，周身气压骤然压低，冰冷的压迫感扑面而来。
他们见多了表面温和、暗藏实力的修士，也见多了故作弱小伺机反杀的亡命徒，不会因为对方态度平和就放下戒备，更不会心存怜悯。
江泠眸光微动，依旧保持分寸：“我身上物资不多，没必要为了些许东西拼个你死我活。大家各行其路，互不干扰，是最好的结果。”
他始终不愿意率先开战，不主动伤人，恪守自己一直以来的本心。哪怕身处全员恶人的险地，也不会轻易丢掉自己的底线，和这群不择手段的人同流合污。
可这番话落在两人耳中，只觉得可笑又虚伪。
“来到黑石峡谷，还敢跟我们谈互不干扰？你怕不是刚来外面的软地方过来，不知道这里的规矩。”
屠战手臂筋骨绷紧，下一秒直接冲了上来，拳头裹挟阴冷劲气，直奔江泠面门，招式干脆狠辣，没有任何花哨铺垫，出手就是杀招。
同一时刻，焦五身形一晃，贴着地面黑影窜出，绕至侧面死角，淬毒短刃寒芒一闪，直刺腰腹软肋，阴毒刁钻，专挑防御薄弱的位置下手。
一前一后，一正一阴，配合无比默契，常年厮杀磨练出来的战斗本能，远超外面那些只会按功法修行的修士。
劲风扑面而来，阴冷的杀气锁定全身所有退路。
江泠不慌不乱，身体微微后仰，脊椎一沉，精准避开屠战重拳。脚尖轻点黑石，身形横向滑移半尺，堪堪躲开淬毒短刃的突袭。
全程没有动用凌厉杀招，只是闪避、卸力、走位，不反攻、不重创，只用最稳妥的方式化解攻势。
他可以一瞬间重创甚至斩杀二人，但始终压下了动手的念头。
屠战一拳落空，黑石地面被震得碎石崩飞，眼底戾气更盛，反手肘击横扫，攻势连绵不绝，招招凶狠狂暴。焦五一击未果，没有贪功冒进，立刻退入阴影，不断游走换位，寻找下一次偷袭机会。
两人不断施压，狂风暴雨般的攻势层层叠叠，峡谷内气流全部被搅动，阴冷雾气翻涌躁动。
几次交手下来，屠战心里已经生出诧异。
对方气息平平，看不出强横修为，可走位、时机、对攻势的预判，精准得可怕。明明身处被动，却始终从容不破，仿佛所有杀招都提前被看穿。
“藏实力？”屠战沉声冷喝。
江泠没有回应，只是继续规避所有攻击，动作干净利落，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就在这时，暗处突然又传来一阵细碎脚步声，三道身影从峡谷深处缓步走出，全部气息阴沉，目光冷漠围观这场争斗。
为首之人一身黑袍，兜帽遮住大半面容，只露出一截苍白下颌。此人常年驻守峡谷深处核心地带，掌控这片区域大半隐秘资源，从不亲自出手掠夺，只旁观厮杀，坐收渔利。他见过无数外来强者、本土亡命徒崛起又陨落，心性深沉到可怕，看透这里所有生存本质。
他身边两个护卫，沉默寡言，修为深不可测，站在原地不动，就自带厚重压迫感。
焦五余光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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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来人，动作下意识收敛，心底生出忌惮。屠战也放缓攻势，不再不顾一切猛攻。
这片峡谷，不止有他们这种底层掠夺者，还有更高层级的掌控者。一层又一层，一圈又一圈，越往深处，规则越残酷，层级越森严。
外围靠实力自保，中层靠狠辣掠夺，深处靠隐忍、布局、制衡活下去。
江泠注意到新来的三人，心里清楚，自己已经触碰了这片区域更深的圈层。
刚才的冲突，只是底层亡命徒的撕扯，而此刻出现的黑袍人，才是这片险地真正制定规则的存在。
黑袍人静静注视江泠，沙哑的声音隔着阴冷雾气传来：
“外来人，能在屠战二人手下撑这么久，有几分本事。”
没有善意，没有欣赏，只是客观的评判，像在打量一件货物、一个可用棋子。
“峡谷之内，想要通行，要么纳贡，要么留下效力，要么，死。”
一句话，定下这里不容更改的规矩，霸道、冷漠，没有任何商量余地。
屠战和焦五站在一旁，不敢插嘴，只能沉默待命。平日里横行霸道的两人，在这人面前，温顺得像猎物。
江泠抬眼看向黑袍人影，态度依旧平稳，不卑不亢：
“我只为探查峡谷深处异动而来，无意投靠，也不会上缴全部修行根基。合理过路代价，我可以接受，但不会任人拿捏。”
他可以适应残酷环境，可以收起多余善意，但绝不会丢掉自尊和底线，任由别人摆布自己的命运。
胆子不小。”黑袍人淡淡发笑，笑声阴冷空荡，“来到这里，还敢跟我谈条件，你是第一个。”
话音落下，身旁一名护卫缓步踏出，周身寒气骤然炸开，一股碾压性的威压笼罩整片区域。
空气瞬间凝固，碎石悬浮，阴冷雾气疯狂翻涌，所有生机尽数被吞噬。
屠战和焦五立刻后撤很远，不敢沾染半点余威，眼底满是敬畏与恐惧。
这位护卫，随手一击就能碾压他们二人，差距天差地别。
强者面前，底层的蛮横、凶狠，全部不值一提。
江泠浑身神经紧绷，体内灵力缓缓流转，做好全部应对准备。他依旧不会率先出手，但已经做好了死守自保的准备。
温和讲理，是给同有底线之人的礼遇。面对纯粹的黑暗与掌控，唯有实力，才能守住自己想要的一切。
就在大战一触即发之际，峡谷最深处，突然传来一声沉闷震响。
地面微微震颤，谷底翻涌的灰雾瞬间暴涨，一股古老、荒芜、浩瀚无比的气息，顺着峡谷风道席卷而来。
黑袍人兜帽下的眼神骤然一凝，原本淡漠的心态彻底打破，全部注意力投向峡谷深处。
两名护卫也瞬间收了攻势，警惕望向深处。
屠战、焦五，还有暗处潜藏的所有零散人影，全部动作一顿，心底生出本能的惶恐。
所有人都清楚，峡谷深处封印的东西，出现了异动。
比这片险地所有厮杀、所有掠夺、所有争斗，都要恐怖百倍的存在，正在苏醒。
江泠眉头紧锁，感受着这股扑面而来的古老气息。
他一路跨过外围、踏入险地中层，本以为这里就是极限的黑暗与残酷。直到此刻才明白，自己所见的一切纷争、一切规则，不过是冰山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