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榕来翠华院的次数屈指可数,平日里请安或聚会多是在沉香院,今日踏进翠华院,却是前所未有的热闹。
除了老太太,几乎所有人都在,连大着肚子的杨氏也来了,她们坐在檐下阴凉里,身后簇拥着各自的下人。
可跪着的人却在烈日之下,一明一暗,房檐投下的阴影将这几步之隔生生划作两重天地,鲜明得如此残忍。
陈榕站在阳光里,向众人一一见了礼,方才开口询问。
“绮绣院里的小厮举报你的丫鬟与他有私,妄图勾引大少爷还恶意伤人,故唤你过来。”陈夫人严肃道。
“这不可能!”
耳内的嗡鸣声更甚,陈榕当即扬声反驳,她觉得这未免太过于荒谬。
“如何不可能?”陈映柳率先接过话头,“阿升是母亲院里的小厮,今日若非他来向母亲禀明,还不知二姐姐身边竟有这般不知廉耻之人。”
“不可能。”陈榕不松口,目光锐利。
“二姐姐别这般瞧我。”陈映柳语气里故意露出几分怯意,众人闻言纷纷望向陈榕。
陈榕不再看陈映柳,继续辩解:“夫人,这不——”
“好了,你先听个来龙去脉。”陈夫人打断她,朝地上跪着的人抬了抬下巴,“你再陈述一遍。”
“是。”
除了低头跪着缄口不言的知夏,她身边还跪着一名男子,做小厮打扮,应当就是所谓的阿升,听见陈夫人吩咐,他用右手捂着左臂答道,指缝间有殷红的血液渗出。
“回夫人,小的是二夫人院里的小厮张升,专司外出驾马之事,与二小姐院里的知夏姑娘乃是旧邻,家同在城北十里巷,自幼青梅竹马,也是相近时间进的陈府,两家老人曾为我二人定下娃娃亲,知夏也与小的时常相聚,故此私下已定了终身。”
“小的一直以为我二人两情相悦、心意相通,且不敢隐瞒夫人,虽知犯了规矩,仍是要说,知夏姑娘与小的……已有过夫妻之实。”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气氛顿时变得古怪。上首众人目光各异,却都带着若有若无的鄙夷与嘲讽,仿佛在庆幸自己与这般堕落的丫鬟毫无干系。
陈榕蹙眉死死盯着张升,胃里翻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恶心感,虚伪的话语,可憎的面目,一切的一切,都那么令人不适。
注意到听见这句话的知夏颤抖了一下,这更让陈榕脚下不稳,她握紧了掌心。
张升接着道:“小的对她都是真心,也有她所赠信物为凭。只是前些时日,她偶然瞧见大少爷赏给小的的玉佩,竟起了不该有的心思,想要小的帮她接近大少爷,这小的万万不敢做,当下便拒绝了她。”
“三日前,她主动邀小的一同归家,说是她母亲病了,想带小的回去探望,小的以为她回心转意,便高兴地答应了,还回院里向二夫人告假。可那日二夫人与三小姐要出府采买,需得小的驾马,最终没法,小的没有同她一起回去。”
“今日清早,她又来绮绣院寻小的,小的本想好好与她谈谈,不料她仍执迷不悟,还想靠近大少爷,小的苦劝再三,没想到她居然拿出了一把匕首想要杀害小的,幸亏小的反应快,只让她伤到了手臂。”他抬起胳膊向众人示意自己的伤。
“小的对她一片痴心,怎料到她如此狠毒,竟要杀小的!小的委实接受不了,正好院中其他人发觉,小的便向二夫人禀明了情况。”
“夫人,小的自知犯了错,但那都是出于对她的真心,可她胆大包天,妄图勾引大少爷,不成还气急杀人,实在狠毒至极,夫人一定要重重惩治这个恶毒的女人!”
他终于说完了,陈榕只觉得越来越冷,她向后退了一步,撞到了知秋身上才堪堪站稳。
“不可能。”陈榕不理解听到的一切,这荒诞到让人觉得可笑。
“凭你一张嘴,她便与你私定终身了?便要勾引哥哥了?便还要杀你了?”
陈榕冷笑一声,逼视着张升:“你究竟在胡说什么?”
“小的与她是从小相识,私定终身自然是她愿意的,想要勾引大少爷也是她自己亲口说的,至于杀我,这胳膊上的伤便是铁证,小的也想问问她为何如此狠心?”
他不卑不亢,倒真像个被负了心的痴情人。
陈榕深感荒唐,但她知道此事中扯上陈皓川才是重点,她问:“你既是绮绣院的人,与哥哥并无接触,知夏为何要让你帮她接近哥哥?”
“那是因为前阵子大少爷临时回府,过后紧急又要出门,恰逢他的小厮不在,正赶上小的驾马车回来,二夫人便让小的送大少爷出府,之后大少爷赏了小的一块玉佩,她见了就问从何处得来。”
“小的对她向来知无不言,谁料她得知之后竟鬼迷心窍、走火入魔,逼小的帮她接近大少爷,小的没那个本事,更没那个胆子。”
“小的已将玉佩呈给二夫人,至于那日送大少爷,以及前几日送二夫人与三小姐,二夫人皆可为小的作证。”
“确实如此。”刘氏接过话,命身后的丫鬟将东西呈给陈夫人。
托盘上放着一只银镯子和一块玉佩,以及一柄带血的匕首,这些便是张升所说的证物。
“小的所言句句属实,夫人一定要为小的做主,可怜小的一片真心——”
“闭嘴!”
骤然放大的声音带着怒气,陈榕无法忍受地喝断他,她这一声惊得众人纷纷侧目,她们没有见过陈榕如此模样,她往往是沉默的、冷淡的,今日却变得尖锐而激动,如同海水遇了风浪,终不能再平静。
陈夫人看了看托盘里的证物,又瞧了瞧跪着的人,发了话:“既有证物,又无人反驳,便先杖一百,再赶出府去。”
此事不单关乎丫鬟与小厮私通,更牵扯到陈皓川,陈夫人不可能不处置。
陈榕再也站不住了,双膝重重跪落在地,身后的知秋也随之跪下。
若能出府,倒也是个很好的结局,可这是个从一开始就没有的选项。
——一百杖,知夏万万不可能熬得过的。
“求夫人手下留情,不能仅凭一面之词就定人生死,知夏是我院里的人,我深知她的为人,她绝不可能做出这些事。”
“还请夫人开恩,容我些时日,我定查明前因后果,到那时无论结果如何,都绝不偏颇包庇,求夫人开恩!”
陈榕声音焦急殷切,她正竭力争取,忽听陈映柳开了口:“也不必另费时日吧,不如问问知夏姑娘。”
“对,知夏……”陈榕猛地扭头去看知夏,可知夏始终低着头,像陷入了自己的世界。
陈榕膝行上前,来到知夏身边,“知夏,你快解释,这不可能,你先解释……”
等了很久知夏才抬起头,却不看陈榕,只望着上首的陈夫人。
“奴婢自知罪孽深重,奴婢认罪,这一切皆是奴婢所为,但与旁人无关,更与二小姐无关。”
她的声音平常而清晰,了无生趣。
“不,不,不是这样的!”陈榕闻言顿时慌了,她紧紧握住知夏的双肩,“我知道你做不出这些事,绝不可能,我相信你,你定是有难言之隐,如今这时候了,不要再顾忌了,你尽管说。”她望着知夏,双手越攥越紧。
知夏终于将目光落在陈榕身上,极认真地看了她一眼,“小姐不必再为奴婢求情了,不值得的,小姐快起来吧。”
她又转向陈榕身后同样跪着的知秋,“知秋,快扶小姐起来吧。”
“知夏,你……你到底出了什么事,你快说呀。”知秋已然哽咽。
看着这主仆三人,陈夫人朝身后示意,两个小厮立刻上前,想将知夏拖走。
陈榕望着他们一步步逼近,终于崩溃,她死死抱住知夏,不让任何人靠近她,“不,不可,不……”
“她自己都认了,二姐姐何必执迷不悟?”陈映柳又挑空出了声,“这样的丫鬟也留不得,二姐姐快放手吧。”
陈榕充耳不闻,只牢牢抱着知夏,无论如何都不肯撒手。
两个小厮也不敢对府中小姐动粗,只得站在一旁,无从下手。
陈夫人见状,命两个小厮退下,另派了两个嬷嬷上前。
嬷嬷不比小厮,有了陈夫人的授意,绝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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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一位不受宠的小姐手下留情,她们的目的只有一个,便是拉走知夏。
陈榕已经听不见任何声音了,她浑身发冷,掌心沁出冷汗,手指渐渐变得湿滑,可她不敢放手,死死地抓着人,从衣裳抓到皮肉,一丝一毫都不敢松懈。
她把知夏护在怀里,用自己的背对着那些伸来的手,那手如魔爪,指甲刮在她背上火辣辣地生疼,是她身上唯一有温度的地方。
知秋从身后抱住陈榕,替她推开那些手,可陈榕顾不得其他,她只觉得自己的手指已经变得僵硬,这手抓人一定很疼。
“忍一忍,忍一忍……”她不住地安慰知夏,一句接一句,像失了窍入了魔。
这画面太惨烈,也太令人震惊。
陈映柳被惊住了,她从未见过这样疯狂的陈榕,她见机出声:“二姐姐放手吧,这都是她自己选的。”
“她选什么了?她选什么了?她选什么了?!”陈榕似被这话刺激到了,一遍又一遍地反问,声音越来越大,是疑惑,是悲愤,是绝望。
“不是这样的!为何凭几句漏洞百出的胡言乱语就能定人生死?明明有时间去查,为什么?”
她是那样困惑,失了平日的淡定,以前轻而易举就可以明白的道理、就能够看清的现实,此刻变成难题,陈榕难以接受。
“小姐。”
怀里的人出了声,这声音让陈榕稍微镇定下来,知夏趁她略略松动,奋力从她怀中挣出,在她耳边悄声道:“我屋里枕头底下,有东西留给小姐。”
她不再自称奴婢,陈榕听到了,却仍是怔愣的。
知夏慢慢推开陈榕,握住她的双臂,这回换作她抓着人了,她缓缓笑了,重新换作寻常的音量对面前的人说。
“小姐是我遇到的最好的人,您总是对我们关心、纵容,知夏还记得第一次遇见小姐的时候,您温柔地问我,为何大冷天在院里吹风,让我快进屋里去。”
“小姐,知夏一直记得的,一直记得。”
“能遇见小姐,是知夏这辈子最幸运的事,如今这样,是我对不住小姐,小姐千万别再护我。”
“我一直都很愧疚,深受折磨,如今终于要解脱了。”
“但愿下辈子还能再遇见小姐,再做小姐的丫鬟,小姐往后一定要平安顺遂,万事如意。”
“不……”陈榕掉了泪,使劲摇头,“我说过的,我说过的,没事的,没有什么大不了的,活着就好,活着就好……”
知夏松开一只手,极快地从自己发间抽下一支簪子,猛地刺进了自己的喉咙。
“活着——”陈榕的声音戛然而止。
“不用这个……杀他……是嫌脏了小姐送的……发簪……这……就用来送我走吧……”
“小姐……一定多……保重。”
头垂了下去,再没了声息。
陈榕觉得时间彷佛被无限拉长,又仿佛凝固在了这一刻,她盯着那根簪子,簪头是艳红的石榴花,和那从脖子涌出来的鲜血一个颜色。
她当时送簪子时说了什么?
哦,她说,这簪子既可做首饰,也可防身。
也可……防身。
陈榕想要伸手去捂那不断流血的狰狞的伤口,可那上面插着簪子,所以非但没有止住,反而沾了满手的血。
旁边的嬷嬷探了探知夏的鼻息,朝上首摇了摇头。
“大夫……大夫!快叫大夫!”
陈榕歇斯底里,可周围的人都没有出声,大家无动于衷。
陈榕将知夏扶给跪着的知秋,然后一瘸一拐地冲上前去,冲进那片没有阳光的阴影里。
“大夫,快叫大夫啊!我求求你们,快叫大夫!”
她转着圈朝每一个人喊,可那些人都对她退避三舍,她们一定是觉得她疯了,一个衣衫不整又满手鲜血的人朝你过来,没人会不避开。
陈榕随便找了个方向,冲了过去,“大夫,叫大夫——”
她还要喊,却突然间天旋地转,没了意识。
陆玉卿看着扑过来的人,在她倒下的前一瞬,接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