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咳,咳咳……”
陈榕的风寒反反复复,应是伤了肺,咳嗽断断续续地拖了许久,她多日不曾踏出西溪院,每日里只有喝不完的药。
知夏与知秋照料着她,变着法儿地给她做吃食,见她迟迟不愈,又特意炖了梨汤。
春日在苦涩的药味里悄然逝去,日头渐渐毒辣起来,从初春到入夏,已是满目葱茏,府里上下都褪了厚衣,换上轻便夏衫。
这日晚饭过后,却不见知夏,陈榕与知秋坐在院中石凳上等了许久,仍不见人回来,不免有些担心。
夏夜里的知了一声接一声地叫着,有微风拂过,带了些许凉意。
知秋担心陈榕的身子,劝道:“您病才见好,吹不得风,知夏有奴婢候着就是。”
“不妨事,都六月了,白日里多热呢。”
陈榕一直望着院门,又等了一盏茶的工夫,还是不见知夏踪影。
“我去寻寻她。”
知秋忙道:“天都黑了,还是奴婢去吧。”
陈榕摇了摇头:“我怕你遇上府里的人。”
她回房取了灯笼,叮嘱道:“你在院里候着,我出去找找,不论寻得着寻不着,一会儿便回来。若中途知夏回来了,你们就在院里等我,不必出来。”
“那小姐路上千万当心。”
自打上回落了水,知秋便时刻关注着陈榕,可她也知晓陈榕的性子,凡事思虑周全,自己能做的事从不会麻烦别人,她陪陈榕到了院门口,忧心忡忡地目送她走远。
***
同一时刻,杨氏也带着个丫鬟在府中散步。
近来她身子愈发沉重,双腿也浮肿起来,府医说她平日里该多走动走动,这几日天热,只有晚间才有凉风,还算舒爽些。
路过汀兰院时,不巧碰见外院墙角处有两道黑影在争执,两人隐在暗处,瞧不真切,但看身形能辨出是一男一女。
那男子对女子拉拉扯扯,语气轻浮:“有没有想我?”
女子不讲话,躲着他的手,瞧着并不情愿。
“来找三小姐的?”那男子又问,“可有什么要禀报的?”
女子摇了摇头。
“回回都说没有,你可真敢啊。”
那男子哼了哼,伸手捏住女子的脸颊,“别怪我没提醒你,再这般下去,仔细三小姐扒了你的皮!”
“可确实无甚可报的。”
女子甫一出声,杨氏始料未及,心头猛地一颤,她脚下没站稳,又顾忌着腹中的孩子,忍不住轻轻“啊”了一声。
“谁?!”那女子听见响动,霎时如惊弓之鸟,满含戒备地喊道。
那男子也转头望了过来。
杨氏只觉心怦怦直跳,忙狠掐了一把身旁丫鬟的胳膊,丫鬟倒也机灵,扶着她便跑。
那男子见状,立时追了上来。
纵使杨氏与丫鬟反应再快,可一个大着肚子,一个要顾着主子,终究是跑不过的。
杨氏的心仿佛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手心全是汗,身子一阵阵发虚,眼瞅着就要被追上,一道声音及时解救了她。
“三姨娘怎走得这么急?”
杨氏慌乱中抬头,只见陈皓川正立在前方路口处望着她,她脚步一顿。
身旁丫鬟趁机凑至她耳边:“主子,后头那人跑了。”
杨氏大口喘着气,心有余悸。
陈皓川走过来,不由问道:“三姨娘面色这么差?”
一声接一声的“三姨娘”如同石块堵在杨氏心口,她一句话也不说,转身便要离去。
陈皓川皱了皱眉,伸手抓住她的胳膊将她拉至一旁,又对那丫鬟道:“你先回去吧,待会儿我送三姨娘回莺时院。”
***
陈玉竹心血来潮,带着陆玉卿缓缓走在园中小径上。
方才在沁芳院,本该歇下了,她瞧见正在院里扫地的陆玉卿,蓦地叫住了他。
“阿卿,陪我去走走吧。”
不知不觉走到了那日赏春的亭子旁,陈玉竹绕过亭子往湖边去。
这湖里早没了鹅,自她落水后,老太太便吩咐将湖中白鹅尽数捉了,且再不许养。
“其实我从前是不怕鹅的,可那日那鹅扑过来,着实吓着了我,如今倒有些怕了。”陈玉竹顿了顿,“那日还多亏阿卿水性好。”
陈玉竹猜测,大约因他是江南人,故而通水性。
她忽然很想知晓他的过往,便问他:“阿卿小时候是什么样的?”
陆玉卿一直留意着四周,生怕再出什么意外,听见这句问话,他已从之前的怔愣渐渐习以为常。
“小的记不大清了。”
“你又在敷衍我。”陈玉竹恼他这般回避。
“小姐恕罪,过往如云烟,如今小的只是沁芳院里的一名小厮。”
陆玉卿向她告罪,如今他确实只剩下这个身份,也慢慢习惯了这个身份。
二人行至一处岔路,周遭种满了杏树,如今杏花谢了,只剩茂密的枝叶和掩映其间的杏果。
陈玉竹在一块景石前停了下来,有树木与石头遮挡,此处显得十分隐秘。
眺望湖面上的倒影,才发觉今夜的月光极亮,陈玉竹转过身看向陆玉卿,在天上和水里两个明月的映照下,他的脸清晰地落入她眼眸,她甚至能瞧见他瞳仁中自己的倒影。
他因她突然转身,猝不及防地对上了她的目光,却又在转瞬之间低下头去,安静地垂手而立。
陈玉竹一瞬不瞬地望着他,他确实生了副极出色的皮囊,每次带他出去,无论他站在何处,即使默默无闻,旁人也总会头一个注意到他,而后旁敲侧击地来打听他的来历。
想起他方才的话,陈玉竹没来由地生出几分伤感,伤感于他的遭遇,伤感与他相识太晚。
或许再早一些,她与他之间,便不会只是小姐与小厮的关系。
可如今的他,只能穿着下人的衣裳,做着陈府里一个卑贱的小厮,永远与她一前一后地站着。
陈玉竹凝视他低垂的眼睫,那长而浓密的睫毛如同小扇,随着眨眼的动作轻轻扇动,唇虽薄,却也带着淡淡的血色,她心中忽然涌起一股急切的冲动。
“阿卿,抬起头来。”
陆玉卿依言动作,还未完全抬起,一张放大的面容凑至眼前。
凭借着直觉,在那双唇快要贴上的前一刻,他扶着陈玉竹的肩头将她猛地推开。
“小姐不可——”
话音未落,余光中瞥见远处一个急速闪过的人影,那人影飞快地躲到树后,不见了踪迹。
陆玉卿呆滞地望着那个方向,脑中空白片刻。
陈玉竹收回踮起的脚,瞧见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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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情,心中已明白了什么,她慌忙回头,可身后什么也没有。
她的声音不觉带了几分颤抖:“方才……是有人么?”
陆玉卿回过神来,“小姐莫急,许是夜里的野猫,您先回沁芳院,小的去瞧瞧。”
“好。”陈玉竹一刻也不愿多留,急忙从岔路口往回走,她必须离开,为防万一,确实该让他去看看。
等她头也不回地走了,陆玉卿才朝着方才那人影消失的方向追了过去。
***
陈榕步履轻快,她提着灯笼避开主路,专挑小径走。
还是先回西溪院吧,但愿知夏已经回去了。
她在心里默念着,脚步越来越快,紧接着,却倏地顿住足。
陈榕暗暗叹息,他追得如此之快。
对面的人也停了下来,隔着六七尺之距,谁也没有开口。
一个小姐与一位小厮这般无言相对,怎么看都是一幅奇怪的画面。
陈榕瞧着他的模样,默了许久,又在心里叹了口气,决定先打破这阒静。
“别拽着我!”
嘴刚张开,声音还未出来,先听见一句并不属于她的话。
一刹那的错愕后,陈榕旋即反应过来,她极快地扫了一眼,几步上前拉住对面那人的手腕,与他一同闪身躲进了旁边的树丛。
树丛间狭小局促,灯笼的光映在彼此脸上,陈榕用眼神示意他噤声。
“你不是叫我三姨娘吗?这会儿又拉着我作何?你放开我!放开!”
陈皓川低声喝道:“你尽管喊,让这府里上下都听到!”
杨氏瞬间闭上嘴。
两人沉默了好一会儿,陈皓川看着她鼓起的肚子,“你躲了我这么久,就为了生下它?”
“是!”杨氏咬着牙,“这孩子是我的,你不想要无妨,我要!”
她竭力控制着情绪,不叫自己失态,“大少爷尽管放心,这孩子日后只会唤你一声大哥。”
陈皓川神情一僵,手上的力道松了几分,杨氏趁机甩开他,一刻也不敢多留,匆匆走了。
待杨氏走出老远,陈皓川才缓过情绪,抬脚跟了上去。
树上的知了叫个不停,这鸣叫反倒衬得夏夜愈发寂静。
陆玉卿垂眼盯着自己腕上那只细瘦的手,方才躲在树后未来得及收回的,便是这只。
陈榕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微微一滞,松开了手。
“抱歉。”
她从树丛中退出来,在心里斟酌着言语,她明白他为何追来。
“嗯……你不必担心。”
“今夜,我只当自己什么也没看见,什么也未曾听到。”
“你……也当如此。”她提醒他。
陆玉卿静静望着对面人,一阵凉风吹过,拂起她额前的碎发,她身上洁白无瑕的夏衫也随风轻轻飘动。
这一刻,他大约忘了自己的身份,一个小厮直愣愣地盯着府里的小姐,搁在平日里是要受罚的。
“天色已晚,你也快回去吧。”话已讲明,陈榕提着灯笼从陆玉卿身旁走过。
她不着痕迹地舒了口气,一晚上接连撞见陈玉竹与陈皓川这兄妹俩的私隐,也真是够倒霉的。
却不知,今夜这府里头有多少秘密巧合般地被窥探。
皆是戏中人,哪来闲看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