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值仲春,正是一年花朝好时节,万人庆贺,百姓竞相出游,宣昭帝格外开恩,特给百官放了假,陆玉卿不必当值。
早上陈榕甫一睁眼,面前便是陆玉卿恬淡安然的睡颜,她这么久以来第一次醒得比他早。
屋里亮堂堂,有阳光透进来,她忽然想起前些日子偶然听到的闲语。
下人们议论,说陆玉卿娶的那位夫人从来不早起,还连带着他也沉迷享乐,不如从前那般勤勉。
陈榕不自觉弯弯唇,泄了笑音。
便是这一个笑扰了对面人的睡意,陆玉卿眼睫轻颤着打开,黝黑的眼珠看着她,还带了初醒的懵懵然。
“怎么醒了?”他声音低哑。
“你睡你的。”陈榕替他挡住帐间漏进来的光。
在枕上摇了摇头,陆玉卿清醒过来,“不睡了,够了。”
静谧地躺了片刻,二人方一同起身洗漱,早饭备得清淡,陈榕陪陆玉卿用了些,然后开始捧了书卷来看。
陆玉卿克制不住地看她,她指腹轻抚书页,心无旁骛地,整个人像一幅永恒的画卷,她似乎永远也读不倦。
“阿榕?”他莫名出声打断她。
“嗯?”陈榕应声抬头,仍未脱离状态,专心致志的样子瞧着颇为严肃。
陆玉卿忽地有些慌了,话语卡在喉咙里,如何都说不出。
“怎么了?”陈榕问。
陆玉卿梗着脖子,过了好一会儿,才张了嘴,语气不大顺畅:“我……我前些日子……收到了一件东西。”
陈榕注视着他,她知道他还没说完。
陆玉卿迎着她的目光,头皮发麻,到底还是将最后一句憋了出来:“来自将军府。”
陈榕明白了,眼神一点未变:“什么东西?”
陆玉卿捏着膝上的衣料,嗓音紧绷:“是把钥匙,送来的人说,是奉……他家将军之命将东西给你,还带了句话。”
“什么话?”陈榕问得很冷静。
“……他说,这钥匙本就是给你的,地契写的是你的名字,永远都是。”
“直接送到了大理寺?”
陆玉卿一愣,原以为她会再问些什么旁的,不想她关心的却是这个,他点了头。
“你差人还回去吧。”
“啊?”
“那不是我的东西,我也不会要,永远都不会。”陈榕一本正经。
“往后将军府若再有人找你送什么东西,你直接回拒便是,实在推不过,收下之后,过些日子再还回去也可。”
“那里,没有我的东西。”
屏息一阵,陆玉卿猛地松开手指,他扯着嘴角,本想对她笑,可面部肌肉紧张了半天,最终只做出个哭笑不得的表情。
陈榕没辙,撇下书,过去抱他。
***
白日里和陈榕腻了一天,陆玉卿像条尾巴,陈榕走到哪儿他跟到哪儿,原本起得就晚,午饭过后,他又围着她团团转。
陈榕无奈轻笑,她冷不防转身,惊得身后的人连忙顿住脚步。
她回头,牵上他的手,纵容出声:“玉卿,不如睡午觉吧。”
陆玉卿立刻摇头:“不用,我不困。”
陈榕道:“我们一起睡,你平时太累了。”
他还想推辞:“你不用管我,只管做你的事。”
陈榕却说:“这就是我的事。”
陆玉卿呆了,然后自然而然地将她兜起来,抱着去了床上。
二人脱了外袍躺下,屋里屋外一片静谧,只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
陈榕捏他指节上的骨凸,“睡吧,好不容易得了一日空闲,好好歇一歇。”
陆玉卿抓着她的手背凑到唇边吻了一吻,听话地闭上眼。
到了傍晚,彩霞如火,屋内燃起蜡烛。
陆玉卿让陈榕坐在床边,自己跑去柜中翻找,陈榕顺着他,看他忙活。
他捧着东西过来,亲自为她换上。
那是一袭白蓝相间的外裳,绣着细腻的兰叶,陈榕觉得眼熟。
陆玉卿一面替她系腰带,一面含笑道:“那时弄脏了你的衣裳,害你再也穿不了,今日赔你一件相似的。”
陈榕几乎一瞬间就懂了他说的是什么,那年漫天大雪,她被他堵住了前行的路。
“你知道?”她喃喃问,“你又知道?”
陆玉卿系好腰带,直起身来,他拇指指腹贴着她的眼角,笑得多情。
“多谢你,阿榕。”
他仿佛是穿透了时光的阻隔,对着那时初见的陈榕说。
“那个时候我一直在幻想着,救我的人到底长什么样,直到后来知晓一切,才惊觉命运何其伟大。”
“我多么庆幸,你我那时相遇。”
陈榕真的没有想到,他竟然知道,这让她好奇,他究竟还有多少藏在心里的秘密,又一个人藏了多久。
若不是他提起,她都快忘了那个冬日,那时她心有余而力不足,没法彻底救下他,一时恻隐,却并无结果,所以从未想过要让他知晓。
穿好衣裳,陆玉卿拉着陈榕到妆台前坐下,他要亲手为她梳妆。
木梳顺过她的长发,像对待最珍贵的锦缎,陈榕只能感受到他修长的手指在她发间翻转挑弄,灵巧又迅捷。
簪好发饰,他又转过身,去拿桌上的胭脂黛笔。
成亲之后,他为她买了许多首饰脂粉,摆了满满一案,仍嫌不够。每日归来,总要带个小玩意儿,无意之中竟让他攒了这么多。
陆玉卿拿起脂粉,回头瞧见陈榕苍白的脸,又放下了,她已经足够白,显得这脂粉都多余。
他换成胭脂,替她添了点颜色,看着健康许多。
而后弯腰,一只手轻扶她的下巴,另一手执螺子黛,为她细细描着眉,嘴里还念念有词。
“腻于琼粉白于脂,京兆夫人未画眉。”
最后上了口脂,梳妆方毕,陆玉卿站到陈榕身后,倾身搂住她,与她并着头。
陈榕在铜镜里望他,他也望着镜中的她,笑得心满意足。
“这手艺,总算派上了用场,我等了这么久。”
顿了顿,他低声道:“真美。”
情不自禁亲她的唇,又怕弄花了她的口脂,极轻地贴了下,仍旧沾了些。
俊美的脸上多了块不相称的艳色,陈榕瞧了会儿,才拿手帕替他擦了。
***
待天边最后一丝霞光没入远山,陆玉卿带陈榕和知秋出了门。
陆玉卿一路握着陈榕的手,春夜尚寒,三人都穿得厚实,尤其陈榕与知秋,棉衣加大氅,包得严严实实。
天色虽暗了,街上却越发热闹,即使看不见外头,只听声都能觉出节日喧嚣。
马车晃晃悠悠行了一程,到了梦华楼,这是京城最高的楼宇,站在上面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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俯瞰整个长安夜景。
还没登楼,先碰上了从楼上下来的沈澹。
许久未见,沈澹还是一派活泼样,鬓边珠串叮当作响,见了陆玉卿,她张口便是一句:“陆状元。”
陆玉卿依礼问候:“沈姑娘。”
沈澹眼神在对面二人相牵的手上打了个转,问道:“这位是陆状元的夫人?”
陆玉卿应了声是,又向陈榕介绍:“这位是先生的女儿。”
他先前同陈榕提过沈朴山,陈榕记得,故朝沈澹微微颔首。
灯火如织,映着陈榕沉静的面庞,沈澹看看她,又看看陆玉卿。
——他的心思始终系在身边人身上。
沈澹粲然一笑,语气里带着少年人独有的促狭:“陆夫人如画中走出来的一般,确实值得陆状元惦记许久呀。”
调侃完,她也不等,撂下他们蹦跳着走远了。
陆玉卿轻咳一声,下意识偏过头去。
陈榕倒是从容,还记得提醒他上楼。
知秋如今已经能缓慢行走,她想让人扶着自己登上去,但梦华楼太高,陈榕不放心,只许她走了两层,余下便由人抬着上到顶层。
顶楼开阔宽敞,此刻不知何缘由,一个人都没有,三人行至栏杆旁。
明月高悬,繁星点点,从楼顶遥遥眺望,远处天际升起一盏盏灯,徐徐而上,逐渐与星光同色,汇入天海。
“花朝节还会放灯吗?”陈榕望着远方问。
“是,不但放天灯,还有河灯,那条光亮便是护城河,人们会在河边放灯祈愿。”陆玉卿指给她看,趁她未回头,悄悄朝身后下人示意。
陈榕正瞧得认真,眼前景致令人震撼,她沉醉其中,手突然被人拉住,转眼间,怀中便多了一团放大的光点。
“小心火,握这里。”陆玉卿提醒她,将点亮的天灯放在她手里。
那团光亮遮住了陆玉卿的面容,陈榕侧头,正巧撞进他的笑眼,她惊讶:“你准备了?”
“嗯,讨个好兆头,咱们一起放灯。”陆玉卿又点了一只,递给知秋。
陈榕看着他忙前忙后,她一路前来竟都没注意到,他让下人买了灯。
这一刻,她霍然发现,在他身边,她好像忘了许多,连放松都成了不自觉的习惯,多么可怕。
各自松了手中的那一盏灯,他们默契地闭眼祈愿,谁也没问彼此许了什么。
陈榕望着底下川流的人群,想起方才那姑娘叫他的那声“陆状元”。
“你那时高中,游街之日是不是就是花朝节?”
陆玉卿猝然定住,缓了缓,他将双臂搭在栏杆上,姿态松弛下来,“对。”
今年的金榜还没开,他高中那一年,是大兴历来头一回放榜日与花朝节重上,又恰逢两位年轻学子得了前三甲,宣昭帝大悦,万众瞩目。
满街的人,沸反盈天,他作为状元,却浑浑噩噩。
盛世繁华,皆与他无关,只有他知道,自己失去了什么。
所幸,如今被他等到了。
陆玉卿浅笑晏晏,从怀里摸了东西出来,将一只小小的平安符绑在陈榕腰间。
“这是我和知秋一道去求的,苦恼于送你什么,最后觉着,我们一块儿给你,许是更好。”
“阿榕,添一岁,岁安康。”
“小姐,生辰吉乐。”
身后万千灯火,璀璨交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