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本座竟被招安了! > 35.千娇(二)
    快活庄的铺面多是红红火火,恨不能将满堂光景全抖落在门外招揽过客。千阙楼的做派则大不一样。门头虽也开阔,却布置的极有分寸。

    松竹绕门,间以假山流水,一道巨大的影壁横在门内,将里头的景象遮的严严实实,闹中取静,很有些逼格。

    四人已然换了身行头,皆身量挺拔,衣饰考究,端得一副逼人的富贵气派,带着老周往门口那么一站,竟将那迎客门童唬得愣了愣神,忙不迭躬身往里头请。

    绕过影壁,登时眼前一阔。高楼环绕的场地中央,上盖琉璃穹顶,下铸一座精美高台,浮雕绘彩,芝兰点缀,边缘流水潺潺,浮着朦朦雾气。

    空中有各色花瓣飘落,抬眼看,各层栏杆边,数名妙龄女子提着花篮徐徐游走,时不时撒下一捧,纷纷扬扬落向水面。

    老周一进门便急慌慌地四下扫视。引路的青衣小厮笑脸迎来,刚要开口招呼,老周上前一步抢白道:“小哥,我来寻人!”

    老周语速极快,劈头盖脸吐出茵茵的特征样貌。小厮被他这份急迫冲得一愣,脸上赔笑:“这位爷,咱们这里的姐姐有好几百号人,小的只是引路的,实在不知详情。您几位先请雅间落座,小的去请领班来相见,如何?”

    老周还要再问,时无忧从后面拍了拍他肩膀,递了个安心的眼色。老周这才意识到自己失态,松了手,跟着几人上了楼。

    雅间陈设大气,窗下正对着中央那座高台,视野极好。四人点了些瓜果吃食,静待回复。

    老周哪坐得住,在门口急得团团转。一会儿攥拳,一会儿搓手,心下又悔又恼。

    当年他带着茵茵逃难过来,无籍无户,身如飘萍,幸得一位在此地安家的同乡大婶接济帮扶,才定下了根。为了给女儿早些入籍,他便将茵茵挂名收养在了大婶名下。平日他在外跑货,定时交些银钱餐费,求婶子帮着照料,没想到被这赌狗钻了空子,将茵茵偷卖了出来。

    王达秉看不过去 ,上前将老周按到椅上,宽慰道:“老大哥,人家既说了去请领班,你急也无用。这地方是做歌舞宴饮的,又不真是那些腌臜地方,你闺女不会有什么大碍。”

    这话说得笃定,老周听着心里安稳了些,却还是坐不住,扒着门框向外张望。

    天刚擦黑,廊下已是灯火通明。

    散花伶们捧着琉璃灯盏,在各层栏杆间穿行游走,灯影花影交织,衣袂飘飘,好似一朵朵移动的牡丹。陆续有姑娘被看中唤走,三三两两跟着客人进了宴厅。

    老周越看越急,几乎要将门框抠出印子来。

    约莫过了一刻钟,一位身段婀娜的长裙女子推门而入,笑吟吟地朝几人行了个礼:“让几位爷久等了。奴家姓柳,添为千阙楼领班。”

    女子仪态得体,鬓挽一朵流苏玉兰,待看清屋内几人衣着气质,脸上笑意又深了些。

    老周一个箭步冲上去:“茵、茵茵在哪儿?”

    柳领班不慌不忙,笑靥从容,显然见惯了这种火急火燎的找人阵仗,先请老周坐下,才慢条斯理开了口:“这位爷,您别急。方才我查了名录,确实有一位叫茵茵的新伶。”

    老周“噌”地站起身:“那她人呢?我要赎她!现在就要赎!”

    领班笑道:“茵茵姑娘刚被一桌客人叫去侍宴,这会子正在席上,直接叫人不大方便。您几位先歇一歇,等她这班散了,再领过来可好?”

    “有什么不方便?”老周急道,“我闺女是被人拐来的!当爹的来找人赎人,也不方便吗?”

    老周越说越激动,拔腿就要往外冲。

    柳领班抬臂拦人,脸上笑意不改:“爷,楼里有楼里的规矩,姑娘们在席间,是不好直接去叫的。您若硬闯,惊扰了旁桌贵客,我担待不起。”

    眼看老周急得直跳,几人正欲帮着说话,王达秉却是先一步凑了上去,笑吟吟地将柳领班拉到一旁,偷偷往她手心塞了一只小巧的锦盒。

    “姐姐辛苦,这点心意不成敬意。”

    柳领班随手打开,只见绸面上躺着一枚雪白瓷盒,红条封口,云纹镶边,款式十分精致,散发出一股淡淡的幽香。

    王达秉三言两语说清了来龙去脉,软声软气央她道:“好姐姐,我这位老乡朋友赶了上百里路,一路打听到这儿,饭都没吃一口。姐姐好心肠,行个方便,就先让人来见一面,好叫当爹的放心,成不?”

    柳领班指尖掠过盒面,嫣然一笑,将东西收进袖子,转身道:“既是拐卖,那便另当别论。奴家这就差人去请。”

    不多时,一名少女被半搀半扶着送了进来。

    谢隐险些没认出人。

    眼前的茵茵,与他在赌狗梦境中见到的那个清水芙蓉般的小丫头判若两人。胭脂敷面,珠花缀头,一身绯红的薄绸纱裙,领口开得极低,露出大片雪白的肌肤。偏生那张脸上仍是天真懵懂,与一身娇艳装扮格格不入。

    此时她面色酡红,眼神迷离,满身浓郁的酒气,衣衫头饰也有些凌乱。

    “茵茵!”

    老周扑上前去,反手脱下自己的外衫,将她裹了个严实,捧着茵茵的脸左看右看。

    茵茵醉醺醺地抬起头:“爹爹……你、你怎么来啦?”

    老周声音哽咽:“乖孩子,有没有……有没有人欺负你?”

    “没人欺负我呀……”茵茵抱着老周胳膊打了个酒嗝,迷迷瞪瞪道,“刚刚我、我在跟客人做游戏,输了……输了就喝酒……客人夸我乖呢……”

    老周摸着女儿的头,两行老泪刷地滚落下来。

    “爹……爹带你回家。”

    茵茵摇了摇头:“我……我不回家。我还要,还要挣钱呢。挣钱买大房子,让……让爹爹……过上好日子……”

    说着说着,茵茵脑袋慢慢垂了下去,就这么靠在老周肩膀上睡着了。

    老周抱着女儿,好半晌没说出话来,低头在手肘上蹭了蹭眼睛,看向领班:“我要赎人。多少钱,我都出。”

    柳领班立在门边瞧着这一幕,脸上那副八面玲珑的笑意淡了些,眼中划过一抹动容,沉吟片刻,开口道:“按楼里规矩,新伶赎身,最低十倍价。这姑娘当初是二十两进来的,赎银便是二百两。”

    老周忙把身上所有钱都掏了出来。

    大大小小的碎银铜板摊在桌上,加上时无忧先前给的那锭银子,满打满算不过三十两。

    “我家里还攒了些,等我,我这就回去取!”老周将银两推到柳领班面前,慌慌张张迈腿往外走。

    刚走到门口,又低头转了回来。

    他心里清楚,即使把这些年攒的所有钱都加上,仍差了天文数字。

    老周一步步挪向柳领班身旁。

    “您……”他艰难地挤着嗓子眼,声音又干又哑。

    “您通融通融,不够的能不能先赊着?我……我有力气,可以给楼里干活抵债,做什么都成……”

    柳领班轻轻摇了摇头,面露为难:“爷,不是我不通融,实在是楼里的定例规矩,奴家也无能为力。”

    老周憋得无法可济,双脚抓着地面一动不动。饶是他想去借折子钱,可没有抵押,也借不出这个数。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不能让闺女继续留在这地方……

    时无忧伸手入袖,就要取银票。谢隐心下一叹,先他一步,从怀里掏出四锭沉甸甸的元宝搁在桌上。

    你说这世上怎就有这么巧的事?

    偏不是一百两或者三百两。

    正正好好二百两。

    刚好把他的养老金存款进度清零。

    时无忧偏头看向他。

    谢隐错开那道视线,故作轻松地摸了摸鼻子:“反正是赌场里捡来的,不费什么功夫。留着用也不踏实。”

    这话既是安慰老周,也是安慰他自己。

    时无忧自然是有钱,可先前人家已经提供了秦氏医馆这条路子,还包了后续的诊疗费用。两人一起查案,自己总不能分厘不出,厚着脸皮只想捡漏吧?

    那不就等于又欠了时无忧人情?

    他心里精着呢。

    这银子若是从别处辛苦挣来的,他未必舍得。可既是赌坊里讹来的,用在查案救人上,换取一片光明的退休前途,倒也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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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算太心疼。

    老周“扑通”一声跪下去,咚咚咚使劲磕头。

    “恩公!老周这条命,从今往后就是您的!”

    谢隐拽人拽得手都酸了:“别别别,还是留着命照顾你闺女。”

    “恩公但有差遣,刀山火海,老周绝不皱一下眉头!”

    谢隐本想说“不必”,话到嘴边,视线扫过旁边榻上熟睡的茵茵,忽道:“还真有一件要紧事,需要茵茵亲手替我去办。”

    老周忙问:“什么事?”

    谢隐笑了笑:“先不急在这一时。等你们父女到了神都,治好了病,我自然会来讨要。届时莫赖账便是。”

    老周如得圣旨,连连点头,口中说着“一定一定”,眼看又要跪地,王达秉和徐益赶紧上前将人架住,连哄带劝地叫他去办赎身事宜,以免再生枝节。

    老周热泪盈眶,背起茵茵,一步三回头地走出了门。

    此间事了,柳领班正欲行礼告辞,时无忧从袖中取出一封烫金名帖,双手递上,客气道:“烦请姑娘代劳通传。”

    接过帖子垂眼一扫,柳领班眼中浮现出些许敬意,笑颜道:“诸位爷请稍候。”

    屋内重归安静。

    徐益压低声音:“咱们以秦氏医馆的名义递帖,这千娇夫人会不会起疑心?”

    王达秉坐到徐益旁边,往他身上一挂:“哎呀,放心吧徐正经。秦氏医馆采买药材向来量大,又重品质,与各地药商皆有往来。这快活庄做的就是药材生意,秦氏医馆的人来谈合作,合情合理得很。”

    时无忧赞同点头。

    来之前他们已打探清楚,这位千娇夫人是快活庄娱乐产业的台柱,不仅亲手打造了千阙楼,还排演了一系列飞天歌舞,每晚亲临监督,从不缺席。这两年她已甚少出面谈生意,寻常客户走到药庄管事那儿便打住了。能让她亲自接见的,只有极少数大客户。

    这两天,徐益和王达秉明察暗访,并未在快活庄见到其他可疑人物,只知药庄是按千娇夫人要求备货。具体的货源流向,只有她本人知晓。与其暗地里耗时间抽丝剥茧,不如光明正大与这位女老板过过招,套套口风。

    王达秉捻了颗花生米丢进嘴里,看向谢隐:“方才李兄出手阔绰啊。二百两说掏就掏,眉头都不皱一下,当真是潇洒人物。”

    谢隐:?

    你哪只眼睛看到我没皱眉头??

    忍着想给这人一棒的冲动,谢隐面上撑笑,装腔敷衍道:“那是那是。我等正直之辈,自当扶危救困。”

    王达秉正想再侃他两句,侍者敲了敲门,前来回话:“夫人正在准备今晚的阙仙飞天节目,待演出结束,便来与几位相见。请几位爷先观赏歌舞。”

    王达秉起身走到窗边,见楼下高台果然正在布置,回头道:“都说这阙仙飞天乃快活庄一绝,凡来此地的,不看一场便等于白来。就是不知比之神都教坊司如何。”

    徐益斜睨着他,冷冷道:“呵,某人倒像是此间常客。看来平日里没少跟这些莺莺燕燕打交道,随身都备着哄姑娘的东西。”

    谢隐也有些好奇,“方才你塞给那领班的是什么好东西?一下就把那人家哄得眉开眼笑?”

    王达秉靠着窗户:“神都闻名遐迩的神仙养颜膏,限量发售,供不应求。做这行的,哪有不爱惜容貌的?我这叫对症下药。”

    说到此处,王达秉脸上神采奕奕。

    “对了,这位千娇夫人可是鼎鼎有名的大美人一位。舞姬出身,才貌双绝,曾经名动一方。四十出头的年纪,据说保养得还跟少女一般,见过的人无不印象深刻。也不知她真人究竟长什么样。”

    徐益的脸色已经黑了一半:“你出来办事,成天就关注这些东西?再没个正形,回去我便找副盟主参你一本!”

    “别别别!”王达秉连忙告饶,“我就随口一说。徐正经,你这人可真没趣……”

    拌嘴间,各层光影渐暗。

    侍者征得几人同意,进来熄灭了灯烛。

    整个千阙楼陷入一片黑暗。

    王达秉朝几人挥手:“快来快来,要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