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本座竟被招安了! > 33.快活庄(四)
    两人听完,皆面色凝重。

    “二位恩公大恩大德,老周这辈子不敢忘。你们已经帮了许多,余下的,我……我自个儿再想想法子。”

    老周拱拱手,转身,朝前走了两步,又站住,面色茫然地站在路口张望。江风一吹,衣裳裹着脊背,像极了一颗被压弯了的老树。

    谢隐看着那个背影,只觉心里堵得慌。

    分明已经山穷水尽,嘴里却还说着“再想想法子”。可他们这样的穷苦老百姓,无权无势,哪还有什么法子。

    谢隐走上前去,拉住他胳膊:“别急。我们有办法。”

    老周猝然回头,眼中重新燃起光亮。

    “那人可有什么易于分辨的特征?”时无忧问。

    老周忙道:“有有有!那畜生左眼下有一块红斑,娘胎里带来的,起码有两根手指头那么宽,显眼得很。”

    既有特征,那便好办了。

    快活庄半山腰的一处偏门外,两名管事模样的中年人手持名册,正清点着一批新到的做工人员。

    两排青壮年站在门口,分作两队,依次按名应答。

    这批人约摸二十来个,分作两列,多半是青壮年,衣衫褴褛 。少的那列只有四五人,多的那列则有十来号人。

    一个精明的招工头子站在人群旁边,手里攥着根旱烟杆子,吞云吐雾。

    管事点过人数,眉头拧成了疙瘩:“今天怎么就这么点人?最近交货压力大,夫人催得紧 ,你这不是叫我们难做?”

    招工头子苦着脸吐了个烟圈,一摊手:“别提了。就这点人,已经是把赌场花场翻了个底朝天。这两天兄弟们打着灯笼到处摇人,才捞着这些。难招啊。”

    “不是才涨了一成价么?”

    “害。涨是涨了,可来的多半都是些老油条。有病的有病,干虚的干虚,照着要求一卡,七成刷下去了。”招工头子说着,在墙头磕了磕烟杆子,朝那堆人努努嘴,“喏,今儿好歹还有几个新人,算不错了。”

    管事不耐烦地挥了挥手,不再与他啰嗦,带着两拨人进了门。

    没人注意到,说话间,一只黑蚂蚱悄无声息地从门框上跳下,悄无声息地落在了其中一名管事的裤腿上。

    谢隐寄在傀虫身上的心神随之一荡,视野换了个角度。

    快活庄果然气派。光晾晒场便有三四个,占地数亩。场上堆着成山的药材,茯苓、黄芪、当归,还有些叫不出名的,摊在竹匾里,在日头下晒得蔫软。百十个短打汉子在场上来回奔走,扛包的扛包,翻药的翻药,满身晒得黝黑,热汗直流。旁边洗药池工人忙忙碌碌,洗药换水,也是忙得脚不沾地。

    这便是老周口中“打一份工”的地方。凭劳力挣辛苦钱,一天下来腰酸背痛,工钱却不多。

    傀虫趴身的那名管事带着那支人少的小队伍进了晒药场,谢隐趁他抬脚跨门槛的当口,操控傀虫从裤腿上一跃,跳到了另一个队伍中一个青年身上。

    众人跟着另一个管事继续往前走。

    那青年约莫二十出头,生得清秀,带些娃娃相,衣衫破旧,袖口磨出了毛边。他攥着自己的袖子,小心翼翼四下打量,神色拘谨,与旁边几个一脸无所谓的汉子格格不入。

    青年低声问旁边的汉子:“大哥,我头一回来……这活计,痛不痛?”

    旁边那汉子嘿笑一声:“痛?你当是上刑呢?里头吃得好睡得香,浑身舒坦,比在家里享福多了。”

    青年犹犹豫豫,又问:“可我听说,出去的人精神都不大对。是不是有什么遗症?”

    那汉子不耐烦地摆摆手:“歇两三个月就好了,多大点事。我都第四回来了,不照样好好的?”

    另一人插嘴道:“怕遗症就别来。三十天,十两银子,哪处不偷不抢的能有这待遇?你不是说你娘病着等钱救命么?婆婆妈妈的,好处哪能都让你一个人占全?”

    青年被呛得哑口无言,低下头,再不出声。

    穿过几道月亮门,绕过几片晒药场,前头出现一片规整的院落。青瓦白墙,从外头往里瞧,能看见宽阔的院子里铺满了晾晒的药草,日光下色泽鲜亮。

    可仔细一瞧,便觉出不对。

    几只飞鸟掠过院墙上方,忽然像撞上了什么无形之物,被一道看不见的屏障弹了回来,扑棱着翅膀惊慌飞走。那屏障表面泛起微弱的涟漪,转瞬即逝。

    有禁制。

    管事从腰间取出一面铜牌,贴在院门上。铜牌与门扉接触的瞬间,一道光华流过,结界裂开一道缝隙,恰好容人通过。

    “快进快进,别磨蹭。”管事催促。

    穿过结界,眼前景象与外面看到的截然不同。

    场地阔大,足有三四间屋子并排的大小,顶上搭着遮阴棚,挡去日头。棚下摆着数百张矮凳,每张凳前一个药篓,一把药刀。数百号人坐在凳上切药,动作不紧不慢,有的还边切边聊天,神态悠闲,与方才晒药坊里那些汗流浃背的苦力判若云泥。

    外面日头正烈,热浪蒸腾,这里头却凉爽宜人,分明布设了调温的阵法。

    旁边架子上摆着瓜果点心,茶水壶冒着热气,随取随用。切药的人渴了便喝,饿了便吃,自在得像在自己家中。

    管事将新来的十几个人带到一旁,让人给他们讲规矩。

    谢隐操控傀虫从青年裤腿上滑下,钻到凳子底下,沿着过道往前爬,挨着挨着看过去,依据老周所说的特征开始找人。

    才看了两排,棚子那头忽然响起一阵铃声。几百号人齐刷刷停了手里的活,站起身来。

    谢隐还没反应过来,便见这些人开始解衣裳。

    外衫褪下,中衣拉开,露出胸口。每个人的胸口上,都趴着一只拳头大小的生物。

    那东西外形如螺,壳成光滑的五角状,每个角各一种颜色,青金赤蓝黄,被日光照出温润的晕彩,安安静静吸附在皮肉上,瞧着竟有种妖异的美丽。

    五蕴虫。

    这东西他原先只在史书上见过寥寥几笔记载。生于西南瘴疠之地,寄生于活物体表,吸食五脏精气成长。吸过的地方,便会留下一个特殊印记。虽是害虫,但其吸收了大量五蕴精华,也可入药炼丹,是补药中的名贵翘楚,极受贵族追捧。

    有需求便有买卖。早些年各地豢养五蕴虫的产业屡见不鲜。起初多以牛羊为宿主,可五蕴虫生长缓慢,一只成虫往往要吸食数只牛羊才能成熟,且繁育困难,极易暴毙。

    后来有人发现,人体五蕴精华深厚,若照料得当,只需百日便能养成成虫。且虫体分泌的毒素有麻痹镇痛之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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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宿主不会感到痛苦,反而浑身轻快,容光焕发。

    此法一出,活人饲虫之风迅速蔓延。

    术师家族在偏远地区诓骗百姓饲虫抵扣平安税,换取庇佑。商会豪绅则鼓励民间饲虫变现,诱骗无知百姓拿健康换银钱。一时间,从南到北,饲虫者数以万计,产业链盘根错节,无数人从中牟取暴利。

    五蕴虫分泌的毒素虽能暂时让人精神焕发,一旦消退,各种后遗症接踵而至,多半落下一身病根。

    可谁在乎呢。

    那些靠饲虫牟利的人不在乎,被蛊惑去饲虫的百姓也不在乎——至少一开始不在乎。银子到手的时候,谁想得到以后?

    直到那场史无前例的虫疫爆发,曾饲虫的百姓几乎无人幸免,数日高烧不退,浑身溃烂而亡,死状凄惨。那一年,尸骸遍野,人口锐减,许多村镇一夜之间成了无人之地。

    大疫之后,官府颁布律法,明令禁止活人饲虫,违者重罪,术师界也就此达成了公约,将之列为不可逾越的红线。

    这才过去多少年?那些血还没干透,竟又有人敢顶风作案。

    虽然刚刚已经从老周口中有所了解,但亲眼见到时,谢隐仍忍不住心中一阵恶寒。

    说起来,他的修罗城与这场虫疫还有些渊源。

    当年虫疫死者众多,难以处置,为防尸变生患,官府选中西北一处阳气旺盛的荒林作为抛尸埋骨之地,坟茔连绵数十里,景象骇人,被称作“百里尸林”。

    后来尸林深处那座废弃旧城,便成了他的称王之地。

    几名医师模样的人穿行在案桌之间,挨个检查众人胸口的五蕴虫。有的伸手探探虫壳温度,有的翻开虫体查看吸盘。合格的便继续做工,有问题的则被揪出来站到一边。

    被揪出来的人约莫十来个,被医师领到廊下,等着进一步处理,其中赫然就有一个脸生红斑的青年。

    那人二十来岁,塌鼻梁,厚嘴唇,歪着脑袋一脸无所谓,被医师揪出来也不见慌张。看其样貌,与老周所述全然吻合,就是那畜生赌狗。

    赌狗嬉皮笑脸地跟旁边的工友搭话:“嘿,正好,可以歇一会儿了。里头凉快,睡一觉再说。”

    管事走过来,在他后脑勺拍了一巴掌。“少贫嘴,走。”

    赌狗嘿嘿一笑,缩着脖子跟了上去。

    谢隐按捺住心中那点火气,操控傀虫悄悄跟在后头。

    一行人被带到廊下尽头的一间大屋。屋里摆着几排通铺,医师从柜中取出几只小瓷瓶,倒出些药丸,挨个分发。

    赌狗接过药丸,看也不看便丢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不多时,眼神便开始涣散,身子一歪,倒在铺上,呼呼大睡。

    其他人也相继躺下,呼吸声渐沉。

    那医师挨个检查过后,带门离去。

    屋里安静下来。

    谢隐盯着赌狗那张睡死过去的脸,半晌无语。

    他操控傀虫在赌狗脸上跳了两下,没反应。又爬到鼻尖上,狠狠蛰了一口。赌狗伸手挠了挠,翻了个身,继续流口水。

    不是,狗东西,你就这么睡了?我话还没问呢!

    此处守卫森严,结界重重,又多守卫巡守,不可闹出什么大的动静。要想问话,眼下只剩一个法子。

    探魂入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