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刑部的小衙门 > 53.及笄礼(五)
    53.

    程悦用干净的棉布轻轻擦去翟丫头身上的泥土,“还好吗?”

    “我,我要见林大人。”翟丫头眼神很坚定,但是手却不自觉地抓紧床单,试图消化着自己先前的恐惧。

    程悦点点头,对着门口喊了一声,“大人,进来吧。”

    林与闻匆匆进来,自己搬了个小凳,坐在床边,他怕刺激小姑娘,先看程悦。

    程悦握着翟丫头的手,“大人你问吧。”

    “发生了什么?”

    翟丫头深深呼吸一次,“我早上去送货,路过李府,看到李丽儿拿着一个小包袱,我原想跟她打个招呼的,但是有辆马车停在她跟前。”

    “等等,”林与闻做了个停的手势,“你和李丽儿认识?”

    “嗯,”翟丫头咬了下嘴唇,“我有一次见到她从家里的墙上爬出来,就那么认识了。”

    看来李夫人应该不知道这些。

    “我们平常也就只是约着逛街,她家家规严格,一般出来一个半个时辰就得回去。”

    林与闻点头,“然后呢,你看到马车然后呢?”

    “那个不是李家的马车,李丽儿她只坐李家的马车。”翟丫头盯眼睛里红红的,“菡萏说过我的直觉特别厉害,如果我觉得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一定就是真的不对劲。”

    “然后呢?”林与闻紧张起来。

    “然后我就,一直跟在那个马车后面。”

    “一直,”林与闻又气又急,赵菡萏的朋友怎么也像她一样莽撞,“你跟着马车一直跑,你一个小姑娘——”

    “嗯。”翟丫头握紧程悦的手,眼泪喷涌而出,“我跟着跟着才发现到郊外了,可是这么远,我也不能回城里报官,我就有点害怕。”

    “然后那个马车停了下来。”

    程悦感觉手上一痛,看了下翟丫头,往床里面坐了一坐,抱紧了她,“没关系,大人在这呢,不会再有危险了。”

    “有一个女人下车来,看着我,”翟丫头吸了口气,“我问她是做什么的,她没有说话,然后,”她下意识地摸自己后脑,上面肿了一个大包,她轻轻碰一下都疼,“然后我就感觉被人用什么东西打了一下,眼前就全黑了。”

    “那你怎么——”

    程悦看一眼林与闻,意思让他小声一些,翟丫头现在经不住太多的刺激。

    林与闻深深吸一口气,“那你从哪里跑出来的?”

    “我有意识的时候已经在土里了,我能听到铲子铲土的声音,我就稍稍翻了个身,”翟丫头闭上眼睛,好像眼前还有那种漆黑,“菡萏告诉过我,土壤底下有缝隙,如果我把身子倒过来的话,我就可以呼吸。”

    “……”

    林与闻一僵,眨了眨眼,“这个是……”

    “对,林大人,是你当年发现的,”翟丫头侧了下头,眼红红地看着林与闻,“你救了我。”

    林与闻垂下眼笑了一下,百感交集,“你还记得你跟着那个马车走哪个方向吗,大概走了多久?”

    “记得的。”翟丫头点头,她和赵菡萏一样,都早慧得过分,或者说她们这样生长在市井的小姑娘都必须得聪明起来。

    林与闻拿了纸笔给她,让她把追踪马车的路线画下来。

    这时林与闻才发现翟丫头的脚上都是伤口,程悦只是简单的给她清理了一下,还没开始涂药,那些鲜粉色的血肉暴露出来,让人想不到她这一路都遇到了什么。

    她的鞋是什么时候跑丢的呢,是从追逐马车的时候还是从泥土里爬出来的时候呢。

    也许是看到了林与闻的眼神,翟丫头羞涩地把脚向后藏了藏。

    林与闻更是不好意思,连忙低下头。

    “林大人,你能找到李丽儿的对不对?”翟丫头小声问。

    林与闻抬起头,“我能。”

    翟丫头露出一排牙齿,“我就知道你可以的。”

    “但是,你得告诉我,那个女子长什么样,”林与闻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下车来的那个女子。”

    ……

    “怎么可能!”卢佑大喊。

    林与闻看着他,想说点什么,但是已经什么都说不出来了,他能做到的就是一件一件安排事情,“黑子,你出城找沈宏博,马车有车辙,他顺着翟丫头指的方向找就一定能找到。”

    “季卿,实在没人了,能不能让锦衣卫去查查这个人,”卢夫人已经把那个短工的资料拿了过来,她当时刚到京城,做什么都很认真。

    这个人姓汪,叫一郎,顺天府人,当时是二十六岁,现在应该已经三十八岁了。根据几家人的记忆,李小姐那边已经绘出了汪一郎的画像,并且描了好几张,足够挨家询问了。

    袁宇看着画像,“我亲自带人去。”

    这时天已经黑得很厉害了,今天还是个阴天,不见月只有云,弄得人心里也十分压抑。

    “我家女儿确实是被拐走的没错,但你们怎么能确定她活下来了?”

    “……”林与闻满脸都是困惑,“你不想她活下来吗?”

    “我宁可她死了,也不想她成为这种杀人犯的帮凶!”

    “为什么,”林与闻深深呼口气,“人命在你嘴里就像是个可以随便放弃的东西呢?”

    “饿死事小,失节事大,”卢佑瞪着眼看林与闻,“你也是读过书的,这点道理都不懂吗,她现在已经没有了节妇的名声,要是再成了帮凶,那她,她还不如死了!”

    “……”

    卢佑这边还在嚷嚷,“她死了的话,这些事情都不会发生了,我们卢家几代清流,这不就要全毁了——”

    “够了!”林与闻头一次气到浑身发抖,“袁大人现在进宫去向圣上报告进度,薛大人带着五城兵马司封城,沈宏博更是三品的上官亲自在外面寻人,我们都是读过书的,我们难道不知道名节有多重要吗,”他指着外面,“但是我们更知道,人命更重要!”

    “李丽儿才十四岁,你的女儿当年走失的时候也是十四岁,她们只有十四岁,也许名节是不好听了,但是只要活下去,她们就会有大把比名节更重要的事情,更重要的人。”

    “你听到女儿还活着,想的不是她有没有受到威胁,是不是被折磨过,可不可能有不得已的地方,你想的就是让她赶紧死掉好证明你们卢家几代清流吗?!”

    李湘雯站在门口,看到林与闻这样,心里很不是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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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她什么都没说,把一副画像交给林与闻,“这个是翟丫头描述的,那个女子的画像。”

    林与闻闭上眼,深深呼口气,“卢大人,还请你看一眼,这个画像和你女儿是否符合。”

    卢佑一时不知道该怎样反应,但是一见林与闻瞪得血红的眼睛,只好往前走了两步。

    画像上的女子脸如枯槁,额头唇角都是皱纹,但确确实实就是他的女儿,十二年前走失的女孩,卢珠玉。

    卢佑站在原地,微微张着嘴唇,几次想说什么,但是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轰地一声倒在地上。

    “你先回家,”林与闻把画像收了回来,“我让人复制几张,交给季卿那边,他们一起就查了。”

    “我要留在这。”李湘雯连忙道,“小悦她们那我也可以帮忙。”

    林与闻侧过脸看李湘雯,“回去,”他放低声音,“你回去陪孩子,不要担心我。”

    李小姐抿了抿嘴唇,她知道林与闻这个人平时很好说话,但真的认真起来的话是说一不二的。

    “好。”

    送走了李湘雯,林与闻这边蹲下来平视卢佑,“卢大人,我们得谈一谈,实际上我更想和你的夫人讲这些的,但是她似乎一直被你压抑,很难说出自身的想法。”

    “你能给我讲讲卢珠玉吗,你的女儿,她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有什么样的习惯,喜欢什么,或者是……”

    “我喜欢吃牛舌饼。”卢佑突然说了这样一句话。

    林与闻愣了愣

    “我当时外放在一个小县城里,有一家牛舌饼很好吃,我常常买回来,一家子人吃,”卢佑道,“后来到了京城,她出门的时候,每回都给我买牛舌饼。”

    “……”林与闻叹了一声气,“其他的呢?”

    卢佑咬了下嘴唇,他不知道,他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他突然发现自己对卢珠玉的记忆竟然不剩什么,他大概在小的时候抱过她两次,然后就是,有个不错的后生,出得起万金的彩礼,刚好可以贴补家里……

    不对不对,是关于珠玉的记忆,他为什么什么都想不到呢。

    “林大人,要不你还是问内人吧,”卢佑眼神暗淡地看着林与闻,“我什么都不知道。”

    林与闻闭上眼,明明是意料之中的事情他到底在期待什么,“好。”

    他站起来,突然眼前闪过一道闪电。

    随着闷雷,暴雨随即而下,盛夏里这样的大雨是常事。

    不行,“不行不行,”林与闻冲出门,“怎么能下雨!”

    “怎么能下雨!”

    林与闻像是发了魔怔一样在雨里跺脚,“怎么能下雨!怎么能下雨!”

    他捂住脸,任这样的暴雨打在身上,打得他浑身发疼。

    他不断重复这样一句话。

    另一间屋里的郎官们都傻傻地看着林与闻在雨中崩溃,谁也不敢上前。

    王娘子还没见过林与闻这样,小心翼翼地问站在门口的程悦,“程姑娘,这是怎么了,为什么下起雨林大人就变成这样了?”

    “因为暴雨会把脚印、车辙这样的痕迹全部冲刷掉,”程悦的眼眶发烫,“今晚,找不到李丽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