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厅内,气氛骤然一紧。

    陆行舟神色一正,语气显然沉了两分:“郡主,不得随口污人清白。”

    大理寺卿几乎是本能地轻咳了一声。

    明姝郡主柳眉倒竖:“好啊!还没开始问案,你们大理寺便与嫌疑人站到一边去了,本郡主——”

    “郡主,消消气吧。”一道懒散的声音横插进来,虽漫不经心,却将她的话截得干干净净。

    明姝郡主本就在气头上,被人如此打断,眉间怒意更盛,猛地转过头去,却在看清来人的一瞬,神色一顿,将嘴边的呵斥咽了回去,只道:“怎么是你?”

    花辞树在听到那声音的一刻便听出了来人是谁,此时此刻,她也想问出同样一句话——

    怎么又是你??

    来人,正是萧容与。

    他一身常服,眉眼鲜明,额角的碎发随风轻动。

    “郡主有所不知。”萧容与随意地拱了拱手,礼数敷衍得可以忽略不计,“我是来公干的。”

    “公干?”明姝郡主冷笑一声,显然不信。

    谁不知道,这位萧二公子整日游手好闲,何曾见他正经做过什么差事?

    萧容与也不恼,只懒懒一笑:“前些日子闲得发慌,便随手谋了个差使,在大理寺挂了个评事的名头。”

    他说到这里,目光似不经意往花辞树那边扫了一眼,唇角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两位大人也是看在我国公府的份上,才对我未来嫂子客气了几分。郡主又何必动气呢?”

    明姝郡主脸色一变,显然更气了。

    萧容与却已然转身,没给她说话的机会,对着大理寺卿拱手一礼,一脸自得:“没想到我刚入职没几日,大人便让我参与查办此等大案。容与定不负大人所托。

    这件案子,便包在容与身上了!”

    大理寺卿捻须而笑,一脸欣慰:“年轻人积极肯干,是好事啊。”

    陆行舟站在一旁,嘴角忍不住轻轻一抽。

    ……原来,这就是大人所说的,“姜还是老的辣”。

    ——让国公府的公子来查案,查得出来,得罪人的,是他;查不出来,国公府自然会出面周旋,替大理寺开脱求情。

    看着上官那高深莫测的神情,陆行舟心中一阵无奈。让一个毫无查案经验之人担此重责,绝非君子所为。

    他向前一步,拱手道:“大人,萧评事毕竟初入大理寺,尚无办案经验。此案牵涉重大,还是由下官主理,萧评事从旁协助,更为妥当。”

    大理寺卿看向陆行舟,目光中显然带着悲悯,好似在说——行舟啊,别太认真了,我只能帮你到这了。

    陆行舟却未曾动摇,仍旧拱手不退。

    萧容与反而眉头一挑,好似不满:“陆大人这是信不过下官?”

    花辞树缓缓吸了一口气,压下了胸中浊气。

    她布下此局,算准此案会落入大理寺之手,就是冲着陆行舟去的。

    此人十七岁到晏京,如今不过二十三岁,已官至大理寺少卿,年轻有为。在华姝的记忆中,他断案如神,且不畏权贵,行事清正。

    巧玉的案子到了他手中,自然会有个公道。

    她一点也不担心。

    可偏偏此刻……

    她目光微移,落在那人身上。

    萧容与。

    短短几日不见,他竟又摇身一变,成了大理寺评事了。

    这人,还真是麻烦……到哪里都有他搅局。

    萧容与好似察觉到她的目光,偏头看了过来,不着痕迹地眨眨眼,仿佛两人之间,有什么心照不宣的默契。

    花辞树:……

    默默移开了视线。

    大理寺卿捻着胡须,似是略作权衡,方才轻咳一声,慢悠悠开口:“既如此,此案,便由萧评事主理。若有不明之处,可找陆少卿参议。”

    萧容与咧嘴一笑:“多谢大人。”

    大理寺卿点了点头,又语重心长地叮嘱了几句套话,拢袖而去。

    萧容与看着花辞树,像模像样地带上了几分公事公办的味道:“还请华姑娘说说,昨日事发经过。”

    花辞树顿了片刻,正要开口,明姝郡主却抢先道:“本郡主方才已指其为嫌疑人,你却先听她一面之辞,这又是何道理?”

    萧容与挑了挑眉,轻飘飘道:“哦?倒是我漏听了这一段,郡主不妨说来听听。”

    明姝郡主冷哼一声,目光落在花辞树身上,带着几分挑衅:“昨日,本郡主命人抬入侯府的,是一箱赤珊瑚如意树。装箱之时,王府上下皆可作证,分明是一整株赤珊瑚。

    可到了侯府,却成了一具尸首。”

    她语气一沉,再次抬手一指:“问题,自然出在侯府!”

    陆行舟眉心微蹙,语气冷静而克制:“仅凭此点,并不足以定论。”

    萧容与原本也要接话,闻言却微微侧目,看了陆行舟一眼,若有所思。

    随即,才又看向花辞树:“不知华姑娘可有话说?”

    花辞树神色平静:“昨日之事,我已问过下人。郡主命人将礼箱抬入侯府,可外男不得入内院,即便是王府下人,也要守此规矩。

    所以,侯府门房虽不明所以,仍按礼制行事,安排侯府护院,将礼箱抬入内院,暂置于花厅侧间——”

    “正是如此!”明姝郡主立刻接话,愈发笃定,“礼箱在侧间停放了半个时辰,其间无人看守。定是在那里,被人动了手脚!”

    她目光一厉,“能在侯府安排此事的,只有华姝!”

    花辞树轻轻一笑:“昨日茶会,众目睽睽之下,我自始至终坐在此处,从未离席半步,也未曾吩咐下人去做什么。

    郡主的意思是,我难道还能未卜先知,知晓郡主一定会带着礼箱上门,提前备好一具尸体,专等着害郡主不成?”

    花辞树的确知道。

    前世,华姝在宋嬷嬷几次三番的劝谏下,还是在成婚前办了场茶会。而这位明姝郡主,便是抬着一箱红珊瑚如意树,让华姝在众人面前失了面子。

    明姝郡主一时语塞:“我……”

    陆行舟眉间微松,眼底掠过一抹极淡的笑意。

    萧容与却似笑非笑地看着花辞树。

    不久前,这位华大小姐,似乎也“恰好”算准了古树枯死的时间。

    旁人做不到未卜先知,可她,还真说不准。

    花辞树接着道:“郡主放心将礼箱放在侧间,不曾派人守着,不也正是因为,我根本没有动手脚的机会吗?”

    她微微一顿,神情带上了几分揣度:“还是说——郡主早知会出事,故意不叫人守着,好将此事强行扣在我头上?”

    “你——!”明姝郡主伸手指着花辞树,气得指尖微颤,“你竟敢倒打一耙!”

    “嗯……”萧容与摸着下巴,好似认真思忖,“华姑娘说的有理。”

    明姝郡主正要发难,萧容与摊了摊手,接着道:“毕竟,侯府办茶会,郡主身为宾客,却偏偏越过众人,平白给我母亲献殷勤……这搁谁,也想不到啊。”

    明姝郡主脸上一阵黑,一阵红,羞怒交加,几乎说不出话来。

    “只可惜……”萧容与啧啧两声,“我母亲年事已高,郡主这般惊人的大礼,往后还是少送些为好。”

    “你——!”明姝郡主直气得眼前阵阵发黑,狠狠一甩袖子,转身便走。

    连几句狠话也来不及撂下,仿佛生怕再多待片刻,便会活活气晕过去。

    花厅里,终于安静下来。

    花辞树神情依旧平静,没有丝毫得意或幸灾乐祸,只将昨日茶会之事,自始至终叙述了一遍。

    言辞清楚,与在场众人所见分毫不差。

    陆行舟已对侯府下人问过话,此时听花辞树再次核实,点了点头,道:“有劳华姑娘。”

    花辞树微微颔首:“陆少卿客气了。若有需要,再唤人来找我便是。”

    言罢,只依礼行了一礼,目光未往萧容与那边偏去半分,便盈盈转身而去。

    身后,萧容与懒懒散散的声音依稀响起:“陆少卿,既然大人已将此案交由我全权主理,你就放心回去吧。”

    陆行舟音色清朗,好言相劝:“萧评事,此案牵涉复杂——”

    “不就是相府有人杀了婢女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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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萧容与随口应了一声,像是漫不经心,又像是踌躇满志,“待我亲自走一趟相府,一日之内,便能破案!”

    花辞树:……

    脚步默默加快。

    她自然知道,萧容与并非外界传言的那等草包。只是她设好的局,本该按着既定的轨迹推进,如今却被他横插一手,还不知要如何节外生枝。

    花辞树唇线微紧,步子又快了两分。

    这人说话,真是一句也不想多听。

    ……

    出了花厅,穿过两重回廊。风过檐角,带起一阵浅浅花香。

    花辞树步履未停,直到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姝——”

    那一字刚出口,又似被强行收住。声音微顿,改口:“……华姑娘。”

    花辞树脚步一顿,缓缓回身。

    陆行舟站在廊下。

    与方才在花厅的端正肃然不同,此刻的他,神色明显柔缓了几分。

    陆行舟看着她,目光温和:“六年未见,华姑娘……长大了许多。”

    花辞树轻轻一笑,语气自然,带着几分少见的轻快:“你也是。在边城时,父亲常常提起,说陆行舟那小子年轻有为,已任大理寺少卿,前途无量。今日一见,果真气派得很。”

    陆行舟不由莞尔。

    方才在厅中,他只觉她沉稳从容,与记忆中几乎判若两人。此刻两句谈笑,才隐约见得几分旧时模样。

    那一丝久别的生疏悄然褪去,陆行舟目光更暖了几分:“华将军身子可还硬朗?”

    花辞树见陆行舟神色中那一丝顾虑显然松动,干脆答道:“硬朗极了,每日能吃八碗饭。”

    陆行舟再次失笑,眼中多出一抹真切的怀念:“从前在边城,多亏华将军照拂。我能来京中任职,也承蒙华将军提携之恩。只可惜,华将军常年驻守边城,这几年来,还未有机会再当面谢过。”

    花辞树摇了摇头:“父亲说过,能在晏京立足,是你自己的本事,不必谢他。”

    陆行舟早知华将军的性子,只低头一笑,不再言谢。

    片刻沉默,他再次看向花辞树,声音放得更轻了些:“晏京与边城大不相同,你一个人过来,想必一时难以适应。”

    他顿了顿,“我原该早些来看看你,只是……”

    只是,他心知肚明——她来晏京,是来嫁人的。

    陆行舟的话压在喉中,那句“多有不便”,在舌尖绕了一圈,终究没能说出口。

    在边城十余年,他几乎是看着她长大的。

    六年过去,曾经那一声“姝妹妹”,只能悄无声息地变成“华姑娘”。

    他甚至不敢登门探望。心里再惦记,却只怕靠近一步,便会为她添一分不必要的麻烦。

    可他却怎么也没想到,再见之时,会是在这等“案发”现场。

    她站在风口浪尖上,刚在茶会上受了惊吓,还要被盛气凌人的郡主咄咄相逼。

    陆行舟眼底闪过一抹极轻的暗色。是他没有照顾好她,可他,似乎早已没了照顾她的立场。

    花辞树看着陆行舟的神情,心底轻轻一叹。

    在华姝的印象中,这位陆大人,是亲如兄妹的少时旧人,可惜到了晏京后便生分了。

    华姝在男女之事上不甚开窍,看不出那些年里暗藏的情意,也看不出他后来在晏京那份小心翼翼的避嫌。

    可她作为旁观者,自是看得清楚。

    若前世,华姝所嫁之人不是萧容时,而是眼前这位青梅竹马,性情清正的陆大人,也不会落得那般含恨而死、怨气冲天的结局了。

    当然,以她的身份,不会替华姝做任何选择。

    她只点了点头,道:“陆大人不必客气。”

    陆行舟看着她,声音仍旧温和:“方才在厅中,不便多问。你,可还好?”

    花辞树微微一顿,道:“会好的。”

    “哟。”

    一道声音忽而自廊角懒懒传来,带着几分不合时宜的散漫。

    花辞树眉头一跳,不必回头,便已知来人是谁。

    “陆少卿不是回大理寺了吗?怎么,走到华姑娘这儿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