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公夫人显然是生怕他又闹出什么乱子的模样。

    萧容与一本正经道:“我回来已有三年了,总不能一直闲下去。我想着,也该干点正经事,历练历练。毕竟,不能辱没了咱们萧家的门风。”

    萧容时眉梢微微一挑,似是有些意外:“你……想入仕?”

    国公夫人下意识想要劝阻,儿子好不容易找回来,自然还是留在家里最为安生。可话到嘴边,又生生压了下去。

    她看着眼前已经长大成人的儿子,露出一个欣慰的笑:“若要历练,自然是好事。”

    言罢,还是忍不住补上一句,“只是……也别太辛苦。”

    萧容时沉吟片刻,点头道:“若是如此,我可以替你打点一二。”

    萧容与立刻笑了起来,毫不掩饰地拍了个马屁:“就知道兄长神通广大。我这差使,可要细细挑的。”

    ……

    夏日上午,日光自廊檐外斜落下来。

    侯府花厅三面临园,竹帘半卷,既遮了几分暑气,又将园中景致尽数引入眼底。外头花木正盛,红意点点,映得厅中愈发清亮。

    茶会尚未正式开席,花厅里已颇为热闹。

    花辞树坐在主位稍偏的位置。她今日着一身淡青衣裙,素而不寡,袖口与衣襟处压着细细银线,行止之间偶有微光流转。发间不过一支玉簪,本不夺目,却恰到好处地衬出一股清朗气度。仅仅是安然坐在那里,便像是一切的中心。

    周围宾客或谈笑,或饮茶,却多多少少都会在她身上停一瞬目光。有好奇,有探究,也有难以掩饰的审视。

    边城来的侯府千金?未来的国公府长媳?

    可任谁怎么看,也在这位华姑娘身上看不出丝毫不妥。既不粗莽,也不怯弱,像是早已习惯这样的场面。

    宋嬷嬷立在花辞树身后不远处,神色一如既往的沉稳,只眼底隐隐透出一抹欣慰。

    花辞树坦然迎着这些或明或暗的目光,只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

    便在此时,外头忽然传来一声通报。

    “国公夫人到——”

    厅中微微一静,一众夫人与闺秀齐齐转头看去。

    花辞树已起身,脚步不急不缓,行至厅口,微笑一礼:“夫人安好。”

    众人亦纷纷起身行礼。

    国公夫人今日着一身檀色锦衣,气度温和,面上带着自然的笑意。一见花辞树,眼中便更多了几分亲近:“让你费心了。”

    花辞树垂眸一笑:“华姝初来乍到,这些本就是应尽的礼数。”

    这一幕落在众人眼中,有人掩唇一笑,打趣道:“国公夫人与华姑娘这般亲近,来日成了一家人,定是晏京一桩美谈。”

    国公夫人也笑了,轻轻拍了拍花辞树的手,愈显亲厚。

    “明姝郡主到——”又一声通报传来。

    宋嬷嬷神色微不可察地一变。

    明姝郡主?她发的帖子中,并没有给这位的,她怎么会来了?

    这位明姝郡主,乃宁王嫡女。

    宁王为当今圣上亲弟,郡主乃王府唯一嫡女,自幼养在金玉之中,性情骄纵。更要紧的是,她自未及笄时起,便对萧容时一见倾心。

    只不过,她心中那位完美夫婿,偏偏早已有了一个远在边城的未婚妻……

    花辞树若无其事地看向厅外,眼底掠过一抹淡淡的笑意。

    一道明艳的身影,正自廊下缓步走来。

    她一身茜色衣裙,衬得肤色愈发明净,整个人如同夏日最盛的花,明艳而华美。发间金饰样样精致,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股与生俱来的矜贵。

    她不看旁人,一走近,便对国公夫人行了个礼:“夫人。”

    语气亲昵而熟稔。

    国公夫人笑容依旧温和:“郡主也来了。”

    明姝郡主上前挽住她的手臂,娇声道:“听说夫人今日要来,我哪里还敢不来?”

    她目光一转,从花辞树身上掠过,却并未招呼一声,只搀着国公夫人,顺势将人引向主位,又自然地坐在了她身侧。像是这个位置,本就该属于她。

    花辞树笑了笑,从容道:“劳烦诸位久候,既然郡主已到,可以开席了。”

    明姝郡主的动作微不可察地一顿,唇角笑意仍在,目光却沉了两分。

    她有意踩着时辰来的,可被这人如此一说,倒像是她姗姗来迟,所有人都在等她一般。看来,所谓“将门之女”,倒是个有心机的。今日,定要给她好看。

    花辞树没有再看明姝郡主一眼。万事俱备,有些人,自会把场面推到她想要的地方。

    婢女们上前布席,各色茶点一一摆开,席间又是一片言笑晏晏的寒暄。

    不知是谁提了一句:“前些日子,灵安寺那棵祈福古树,诸位可听说了?”

    旁边一个女子刚刚放下茶盏,随口接道:“自然是听说了。”

    花辞树看向接话之人,目光在她身上多停了片刻。

    这个女子,正是相府少夫人赵清容——巧玉生前服侍的那位主子。

    只见她着一身浅杏色罗裙,发髻高挽,乌发如云,发丝细密柔顺,泛着一层温润的光泽,不见半分枯涩。肤如凝脂,眉目端丽,举止间自有一股不动声色的优雅。

    早年在闺阁之中,她便是众所周知的晏京第一美人,如今嫁入相府多年,风华仍不减当年,更沉淀出一份毫无瑕疵的贵气。

    “那老树年久腐朽,已难以支撑。”她娓娓说着听来的传闻,“听说灵安寺已择了一棵形貌相仿的新树,正待择吉日移种原处,往后祈福,仍可照旧。”

    她略略一顿,轻叹一声,“只是可惜,新树……未必就那么灵了。”

    花辞树眨了眨眼。祈福古树无故倒塌,朝廷要安稳民心,自会一套说法。这般处置,她倒不意外。

    明姝郡主忽然轻轻一笑:“清容姐姐倒是想得简单。”

    她语气漫不经心,似是随口玩笑,“我可听说,那祈福树并非年久腐朽,而是——离奇枯死,猝然倒塌了。”

    厅中有人轻轻吸了一口气,裴少夫人也显然露出几分惊诧。

    明姝郡主好似又想起什么,目光一转,落在花辞树身上,笑意盈盈:“对了,听说那一日,华姑娘也在灵安寺,想必知晓一二?”

    数道目光随之投来。有人微微蹙眉,也有人很快移开了视线。

    花辞树神色不动,摇了摇头:“那日我虽在灵安寺,却未曾见到祈福树。”

    明姝郡主轻轻“哦”了一声,笑意却更深了几分:“说来也是巧,华姑娘第一次去灵安寺,便碰上这等事,可真不是什么好兆头啊。”

    厅中气氛再度微微一滞。

    国公夫人神色也少有地淡了下来。

    灵安寺树倒一事,她始终难以释怀。容与一向最让她操心,好不容易与相府谈及亲事,尚未成局,便生出这番变故。

    每每想起那位秀外慧中,知书达理的裴大小姐,她心里还惋惜得紧。

    花辞树心底暗叹一声,也有些惋惜。

    明姝郡主显然是想借由古树之变,暗示她的亲事不祥。国公夫人对这些素来虔诚,说不准便会心生疑虑。

    这门亲事若真能如此轻易便搞黄了,花辞树第一个求之不得。

    只可惜她再清楚不过,早在当年订亲之前,两家便已合过八字,结果是罕见的“上上吉配”,“天定之合”……

    再加上好巧不巧,那日国公夫人偏偏也去相看了相府小姐。

    一边是订亲多年的“吉配”,一边是方才起意的议亲……在国公夫人眼中,古树示警究竟落在何处,自然不言而喻。

    这一番言语虽是冲着华姝而来,可真正听得刺耳的,也只会另有其人。

    相府一席,神色各异。

    裴令仪端坐不语,神情端庄如常,只是指尖在袖中轻轻一紧。

    裴少夫人不着痕迹地看了小姑子一眼,笑容自然,语气温和:“郡主多心了,既然朝廷说是古树年久,自然更替,想必不会有错。”

    明姝郡主眼底闪过一丝不悦,她刚将矛头引到华姝身上,这赵清容偏要跳出来搅合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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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真是多嘴。

    明姝郡主指尖轻轻拨了拨腕间玉镯,心头冷笑一声。

    区区太常寺卿之女,做了几年相府少夫人,还真将自己当成了什么了不得的人物。

    这晏京城里谁不知道,相府那位裴公子,最是爱美惜花之人。当年赵清容若不是顶着“晏京第一美人”的名头,凭她四品官家的门第,又如何攀得上相府高枝?

    说到底,不过是相府养着的一朵娇花,靠一张脸换来今日这一身体面。

    偏偏如今成婚多年,膝下无子,连个倚仗都没有,竟敢在这里顶她的嘴。

    她眉头一动,正欲再说什么,国公夫人却已转过头,像是全然未曾听见方才的话,只对裴少夫人微微一笑,带着几分长者的慈意:“每回看到清容,我都忍不住多看两眼。”

    明姝郡主不由一怔,国公夫人忽然就换了话题,将她的话晾在一旁,一时之间,她反倒不好再接。

    国公夫人接着道:“我如今白发渐多,原本倒也无妨,偏我那小儿子,一看见便心疼。清容这头发养得这般好,我正想找你讨个方子,若能养回几分颜色,自然再好不过。”

    裴少夫人唇角轻轻一动,抬手扶了扶鬓边,垂眸道:“夫人若不嫌弃,今日回去我便写下方子,差人送到府上。”

    “那我可要多谢你了。”国公夫人笑道。

    明姝郡主在一旁听着,指尖轻轻点了点案几,好似忽然又来了兴致:“说起这个,我倒想起来,我今日还备了份礼,特意给夫人的。”

    “哦?”国公夫人微微一顿,看向郡主,“郡主有心了。”

    明珠郡主掩唇一笑,目光一转,落在花辞树身上:“劳烦华姑娘,差人将礼箱抬上来。”

    花辞树尚未开口,宋嬷嬷的眉头已紧了又紧。

    姑娘是国公府未来的媳妇,这般场合之下,她一个外人却抢着给国公夫人献殷勤,岂不是明晃晃要压人一头?

    宋嬷嬷眼底微沉,只想啐上一口,终究忍住了,只小心看向花辞树,唯恐姑娘一时气盛,失了分寸,反落下乘。

    花辞树只轻轻一笑,颔首道:“宋嬷嬷,去调两位护院过来,听郡主差遣。”

    宋嬷嬷微微一怔,随即应下。

    明姝郡主对身后婢女道:“你跟着去。”

    ……

    礼箱沉重而厚实,一看便知不是寻常之物。

    落地一声闷响。众人的目光,已被齐齐吸住。

    国公夫人眉心犹带一丝惊诧,迟疑道:“怎这般大……”

    她原以为郡主所言备礼,不过是些新奇小玩意,不曾想竟是如此阵仗。

    明姝郡主唇角微扬,起身道:“这是南海赤珊瑚如意树,足有半人高,难得生得这般齐整,赤红如血,极为罕见。”

    她说着,缓步走向礼箱,语调亦是不疾不徐,带着不加掩饰的炫耀,“红珊瑚乃血气之物,祥瑞之象。置于室中,可镇宅辟邪,更可养气安神,延年益寿。”

    话音落,她已走到礼箱旁,指尖轻轻落在箱侧,回头看向国公夫人,笑意愈发明亮:“夫人既想着保养身子,这东西,正好用得上。明姝真是与夫人想到一处去了。”

    厅中众人心思各异,却都维持着得体的微笑。

    国公夫人面上仍是温和,却轻轻摇了摇头:“郡主这礼,未免太重了。”

    明姝郡主像是早有所料,笑意丝毫未减:“不过是心意罢了。心意重,礼自然也重,若连心意都没有,自然也就谈不上备礼了。”

    众人神色愈发微妙,几道目光都不由自主地从花辞树身上掠过。

    国公夫人是她未来的婆母,可今日这宴上,她却尚未呈上什么礼。此时此刻,不知该有多难堪。

    明姝郡主笑意愈深,伸手扣住箱侧的铜扣。

    “咔哒”一声轻响,她指尖一松,箱门自前方应声落下,箱中之物霎时闯入众人眼中。

    一瞬间,厅中骤然一静。

    “啊——!”不知是谁先失了声。

    一声惊叫猝然撕裂空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