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山的小路从合作社后面蜿蜒而上,沈绥跟在她身后,两个人隔着一臂的距离。
路两旁长满了野生的蒿草和艾叶,空气里弥漫着松脂的清苦和泥土被夜露浸润后的微腥。
越往上走,松林越密,月光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
穿过一片矮灌木,眼前豁然开朗。
这里是山腰一处天然形成的平台,几块平整的岩石嵌在草地上。
站在平台边缘往下看,整个青山村尽收眼底,还有远处层层叠叠的梯田和零星亮着的农舍灯火。
沈绥站在岩石边,俯瞰着脚下这片被月光浸透的山坳。
“这里比桃花村高。”
云羡在一块岩石上坐下:“嗯,桃花村才四百多米,这里空气更薄,星星更亮,冬天雪更大,你来的不是时候,冬天后山的松林挂满雾凇,比现在好看。”
沈绥也在旁边坐下,两个人并肩坐在岩石上,看着山脚下星星点点的灯火。
远处合作社的冷库工地上还亮着一盏孤零零的探照灯,工程师大概还在加班核验地基数据。
他微微侧头看她。
她仰着头看着天空,月光把她半边脸照亮,另外半边隐在松树的影子里。
“在看什么?”
“萤火虫,刚才有一只飞过去了。”她指了指灌木丛的方向。
沈绥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的确有几只萤火虫在灌木丛间忽明忽暗的飞着,像星星掉进了草丛里。
山风从松林间穿过来,沈绥忽然开口:“你知道我为什么来青山村吗?”
云羡点了点头:“工作。”
“我来青山村,不全是为了工作。”他转过头看她,“你那天在电话里跟云瑶说你的选择在田埂上,我便想看看这片田埂是什么样子。”
“你在这里待了二十多年,我想知道是什么样的地方,能让一个人说出不是因为被需要才选的这片地,是因为选了这片地才一直都在做自己喜欢的事这种话。”
“现在我看到了,这里比桃花村高,空气更薄,星星更亮,这片地是你选的,你喜欢的事都在这里,所以我想,如果我要靠近你,我应该先靠近这片地。”
萤火虫从灌木丛里飞出来,一只接一只,在两个人之间闪着。
云羡眨了眨眼,不知道说什么好,她长那么大,还没遇到过这种场面。
如果要靠近你,就先靠近这片地?
她不确定这是不是告白,还是只是他在陈述一个事实。
毕竟这个人平时说话也是这样的,语气平稳,说话很有条理。
也许他只是想表达一下对这片地的欣赏?也许是她在桃花村干活太卖力了,他觉得应该给个口头表扬?
她想了片刻,然后问了一句:“沈总,你刚才那番话是在夸我干活干得好吗?”
沈绥侧眸看她,蓦地笑出声,他笑了好一会儿才收住:“是我的错,我应该说得更明白一点。”
“我很欣赏你,从工作能力到思想精神,我认为一个人的魅力不在于她的出生与外表,而在于她知道自己要做什么并且真的在做,你就是这样的人。”
“从桃花村看到青山村,我对你很有好感,这种好感是欣赏的延伸,不是一时兴起,是反复确认过之后的结论,所以我想问问你,愿不愿意给我一个机会,让我们之间的关系不止于工作和合作,让我以更深入的方式,参与你的生活?”
还没等云羡回答,旁边暗处突然一阵骚动。
两人同时转头看过去,那边漆黑一片,什么也看不清,然后就传来一声猫叫。
沈绥眯起眼,那声猫叫不太自然,像有人在努力模仿猫的叫声,但不太成功。
但他只是瞥了一眼暗处,便收回目光,重新看向云羡。
云羡正要起身去看看,沈绥伸手按住她的手腕:“没事,是猫。”
暗处的灌木丛后面,几个人影互相用胳膊肘捅来捅去。
“你踩到我了!”
“小点声!差点被发现了!”
“别挤啊!这里就这么点大!”
“嘶!泪姐你打我干什么!”
“闭嘴!”
林一回被杜泪按着肩膀蹲在最前面,捂着嘴不敢出声。
木择那双八卦的眼神亮晶晶,叶来把帽子盖在脸上,只露出两只眼睛。
梁硕端着保温杯蹲在最后面,姿态是最从容的,嘴角的笑意压都压不住。
云瑶从周妄肩膀后面探出半张脸,手指在他胳膊上掐出了好几个印。
云羡再次要开口时,暗处又传来一阵骚动。
紧接着一个人影从灌木丛后面滚了出来,林一回趴在地上,双手捂着眼睛,想悄咪咪的往回爬。
爬的过程中,他从指缝里往外瞄了一眼,发现云羡和沈绥都在看他。
他尴尬的爬的更快了,然后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嗨~好巧啊,你们也来这里看风景吗?”
说完回头朝灌木丛方向瞪了一眼,压着嗓子骂了一声:“谁踹的我!”
暗处沉默了片刻,然后杜泪的手从灌木丛里伸出来,指了指她旁边的木择。
木择狠狠摇头:“不是我!是叶来!”
叶来把帽子从脸上拿下来:“对,是我踹的,林狗太占地方了。”
云羡站起身走到林一回面前,林一回还保持着那个尴尬的笑容,手指绞成一团,脑子里已经编好了几十种解释,但每一种都站不住脚。
他时不时朝暗处看去,灌木丛后面却安静得像墓地,连猫都不叫了。
“林一回。”云羡低头看着他。
“到!”林一回下意识爬起来立正站好。
“你后面还有谁?都出来吧。”云羡朝灌木丛方向抬了抬下巴。
灌木丛后面沉默了片刻,然后杜泪第一个站出来,棒球帽歪在头上,怀里还抱着只橘猫,表情坦荡。
她身后陆续站出来木择、叶来、梁硕,最后站出来的是云瑶和周妄,周妄依旧淡定,云瑶把脸藏在他肩膀后面,只露出两只心虚的眼睛。
一行人灰溜溜的从灌木丛后面鱼贯而出,在月光下站成一排,林一回在最前面打头。
沈绥也走过来,站到云羡身边,双手插在裤兜里,目光从一排人脸上扫过:“怎么?你们也是来看风景的?”
林一回立刻指向杜泪:“是泪姐拉我来的!她说后山有好戏看,不看后悔一辈子!”
杜泪面不改色,把橘猫举起来晃了晃:“我是来找猫的,猫是木择惊着的。”
木择毫不犹豫指向叶来:“是叶来先跟上去的!我就是跟着他走!”
叶来也立刻指向梁硕:“是梁老师提议饭后散步消食的,我们就是跟着梁老师走。”
梁硕端着保温杯,从容的抿了口茶,然后看向云瑶:“云瑶说后山晚上有萤火虫,非要拉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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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我一个老人家,拒绝不了年轻人的邀请。”
霎时,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云瑶身上。
云瑶从周妄肩膀后面探出半张脸,眨了眨眼,然后缓缓转头看向周妄。
周妄低头看她,语气含笑:“你不会要说是我的主意吧?”
云瑶又眨了眨眼,然后抬起手指向她姐:“姐——是你说后山有萤火虫的!吃饭的时候你说的!不关我的事!”
云羡扑哧笑出声,她转头看沈绥:“看来今晚的萤火虫不止我们两个人看到了。”
沈绥又淡淡瞥了他们一眼:“嗯,既然都来了,那就一起看吧。”
一群人挤在岩石平台上,萤火虫倒是很给面子,从灌木丛里一群一群的飞出来,在松林间明明灭灭的闪着。
梁硕找了块平整的石头坐下,仰头看着漫天流萤,感慨道:“这趟没白来。”
木择和叶来蹲在最边上,一个拿手机拍照,一个搔首弄姿。
“拍到我了吗?”
“好像拍到了。”
“你拍到个屁!我人呢?!”
“太黑了,能怪我?”
“你不会开闪光灯吗?”
云瑶靠在周妄肩头,语气兴奋:“你刚才听到没有?想要靠近你,就先靠近这片地,哈哈哈哈哈。”
周妄把她被山风吹乱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听到了,沈绥在看你。”
云瑶顿时吓得往他怀里扑,在感受到周妄胸腔的震动时,她抬起脸悄咪咪看向沈绥,沈绥一直在她姐身边,哪有功夫看她?
云瑶收回视线,抬手捶了他一下,瞪着周妄:“你吓唬我!”
周妄低笑,将云瑶拢进怀里,“我的错。”
另一边的岩石上,林一回蹲在杜泪叶来木择中间:“我们是不是搞砸了?沈总那张脸本来就够冷的了,刚才我趴在地上看他的时候,那张脸冷的都能掉渣了,你们说他会不会记仇?等他回了京市,会不会让法务给我们一人发一封律师函?”
木择握草了一声:“这么黑的地方,你能看清他的脸是黑的?”
林一回噎了一下:“不用看!用感受的!气场!你懂不懂什么叫气场!”
杜泪坏笑了一声:“以我对沈绥的了解,坏了他好事的人,通常没什么好下场。”
叶来偷笑:“林狗,你完了。”
林一回立刻哀嚎:“又不是我一个人来的!你们明明都想来!刚才蹲在灌木丛后面比谁都积极,泪姐你还带望远镜了!现在全赖我!”
杜泪立马把橘猫举起来挡住自己的脸。
那一边,云羡和沈绥并肩坐着,与几步之外的热闹隔着一段距离。
沈绥没再提刚才被打断的事,只安静的看着山下的灯火。
云羡:“沈总。”
“嗯?”
“你是不是谈过很多?见你好像挺游刃有余的。”
“没谈过,我只是比较擅长做功课,跟你说话之前,我已经想好了可能会被你反问的所有问题,只是没想到第一个问题是你是不是谈过很多,这个确实没准备到,不过,游刃有余这个评价我收下了。”
云羡点了点头,然后说:“我没谈过对象,不太懂这些,但如果是要进一步接触,我觉得可以试试,反正我不讨厌你。”
沈绥又忍不住笑出声:“不讨厌?好吧,这是我听过的最诚实的回答,不过没关系,从不讨厌开始,一步一步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