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沈绥敲响了云羡的房门。
门从里面被打开,云羡见到他有些意外:“沈总,有什么事吗?”
沈绥倚在门框上:“来看看你。”
云羡笑了一声,侧身让开门口,“进来坐吧。”
沈绥走进房间,在书桌前的椅子上坐下。
“杨帆晚上找我说了直播的事,还说让你把品控确认函、合作社资质、有机认证排期表全都准备好。”
“对,但我拒绝呈现。”
沈绥挑眉。
云羡对上他询问的目光:“我要是拿出证据,就进了他们的逻辑,他们接下来就可以逐条挑刺,没完没了,我不陪他们玩这套。”
沈绥微微偏了下头:“那你想怎么玩?”
“他们骂我什么我就教什么,说我装农村人我就教观众怎么认野菜泡香菇,说我使唤周妄,那我就教观众怎么挖排水沟,把周妄那天挖沟的过程一步一步讲清楚,每条恶评挑一条,把它变成一堂课,他们出题,我上课。”
沈绥靠在椅背上,忽然握拳抵唇笑出声。
“上课的时候顺便把购物车挂上?”
“对。”云羡点了一下头,“他们把我骂上热搜,阅读量几个亿,这波天的流量不卖香菇可真是太浪费了。”
“到时候每教完一个知识点,我就推一款产品,他们骂我割韭菜,我光明正大的割,割完再告诉他们,这些韭菜是农村人种的,每一分钱都进合作社的账,年底给社员分红。”
沈绥笑了好一会儿才放下手,看着她,眼底满是欣赏。
“这一波反向操作连我都要鼓掌了,别人出事躲着走,你把热搜当广告位,别人忙着发律师函,你忙着挂购物车,杨帆入行这么久大概还是头一回遇到你这种人,不要他准备的证据,还让他把所有物料都改成教学课件。”
“他改得很快,晚上给我发了新方案,标题叫农村生活教学直播,副标题是骂什么教什么。”
云羡嘴角弯了一下,想起杨帆在电话里咬牙切齿的说:“我做了十年公关预案,头一回写教案。”
沈绥笑着摇头:“那就按你的节奏来,挂车的事我让事业部配合,把青山村合作社的店铺链接提前做好,品控确认函你不想放可以不放,但有一条,直播结束之后,产品的详情页上需要附品控信息,这个是底线。”
“这是自然。”云羡点头。
*
第二天晚上八点,直播准时开始。
梁硕杜泪林一回整齐的排排坐,梁硕端着保温杯,杜泪和林一回手里捏着薯片袋。
三人的视线很一致,都看向了云羡。
林一回吃着薯片,含含糊糊道:“你们说瑶瑶姐会怎么开场?我昨天给她写了三页的稿子她居然一个字都没看,那个稿子可是我熬夜写的!”
杜泪从薯片袋里捏了一片塞进嘴里,斜眼睇了他一眼:“你那个稿子第一句就是大家好我是被冤枉的云瑶,她不扔进灶台烧了算给你面子。”
“那她不这么开场还能怎么开场?总不能上来就教大家怎么泡香菇吧?”
梁硕端着保温杯,慢悠悠呷了口茶:“我看行。”
另一边,杨帆和齐航时刻关注着云羡的直播。
杨帆两手交握搁在膝盖上,两条腿不受控制的抖动着。
“入行这么多年,还是头一回写教案,真是邪了门了。”他盯着屏幕,问旁边的齐航:“你说这招能管用吗?”
旁边没有回应,杨帆皱了皱眉,又等了几秒,还是没声音。
他转头一看,齐航整张脸涨得通红,嘴唇抿成一条线,腮帮子鼓得像只河豚。
他的手臂被杨帆死死攥着,那只手因为紧张而越收越紧,指甲都快嵌进他肉里了。
“嘶——”齐航另一只手在桌上疯狂拍打,眼泪都快飙出来了,“帆哥!你掐的是我的肉!嘶——!要断了要断了!你倒是看我一眼啊!”
杨帆低头一看,自己那只手正像铁钳一样箍在齐航小臂上,指甲都掐进他肉里了。
他赶紧松开手,拍了拍齐航被掐红的那块皮肤:“你怎么不早说?”
齐航抽回胳膊,一边揉一边控诉:“我以为你需要安慰!谁知道你需要的是人肉沙包!你看看这是手指印吗?这是一整个手掌印!明天肯定要青一大块!”
杨帆看了他一眼,从兜里掏出皱巴巴的纸巾递给他:“回去给你报销膏药。”
“这还差不多。”齐航接过纸巾,刚擦了一下眼角。
云羡此刻正拿着杨帆他们的工作手机,屏幕上是云瑶的直播账号。
直播简介只有两个字:上课。
直播画面亮起来的时候,镜头正对着小院。
云羡系着围裙站在石桌前,桌上是码得整整齐齐的调料瓶和几篮子刚摘的野菜。
她一开播,瞬间涌入无数观众,弹幕也密密麻麻的掀起一片。
「来了来了,前排看戏。」
「坐等翻车。」
「上课?真当自己是个老师了哈哈哈哈。」
「还上课,拿教资了吗就上课。」
「永远支持瑶瑶!在桃花村这几天干活干得都晒黑了。」
「切,装货,卖人设,凭什么活都让我周妄哥哥干?」
「就是,影帝是来录综艺的,不是来当苦力的!」
「农村人就是农村人,穿上龙袍也不像太子。」
「前面那个骂农村人的滚出去。」
「怎么,说句实话就破防了?农村人本来就上不了台面,还不让说了?」
「端起碗吃饭放下碗骂娘,你吃的菜不是农村人种的?」
「种菜就好好种菜,跑来当什么明星啊,回去喂猪吧。」
云羡浅浅看了眼弹幕,然后从旁边拿出几株野菜摆在砧板上,一株一株拿起来对着镜头展示。
“这是马齿苋,茎是暗红色的,叶片是瓜子形,这株是龙葵,嫩尖和花苞可以吃,但未成熟的果实有毒,不能碰,这株是蒲公英,根挖断了也能活,叶片劈下来焯水之后凉拌,不伤根还能再长。”
她掐了一小段马齿苋放进嘴里嚼了嚼,“认野菜没有捷径,就是多看多认多尝,我从小跟我妈在地里跑,跑了好几年才学会。”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什么情况?怎么在教我们认野菜?」
「有病吧,我们是来骂你的,谁要跟你学认野菜啊!」
「不是,她怎么嚼得那么自然?看起来好像真的挺好吃?」
「黑粉:我是来骂人的,不是来上课的,云瑶:来都来了,学点知识再走。」
「可是我真的在记笔记了....」
「记笔记的你不是一个人!」
「所以现在她这个直播到底是什么意思?何意味?」
「不是,你们笑什么啊?她说她从小在地里跑,这不是在立农村人设吗?你们还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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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
「前面那个,你妈有没有告诉你马齿苋长什么样?没有的话你现在知道了,不用谢。」
「笑死,楼上好会怼。」
把野菜全部教完后,云羡双手撑在桌沿,微微往前倾了倾身子。
“野菜教完了,接下来是课程的核心。”
“你们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中国改革开放以来,真正吃饱饭的,有几代人?”
「什么鬼?不是在教野菜吗怎么突然开始讲历史?」
「吃饱饭?我出生就没饿过,这个问题有什么好问的。」
「我九零后,听我奶奶说她们那辈人真的吃不饱。」
「我是零零后,说实话我不知道,我家的米都是超市买的。」
「笑死,云瑶是不是精神有问题?」
「不知道,也不想听。」
「我爷爷说五八年饿死了好多人,他弟弟就是那年没的。」
「管它几代八代的,吃不饱饭的人都是活该,因为人太废。」
「前面的,你有没有良心啊?」
云羡看着弹幕,等那些零零散散的讨论飘过去,才继续开口。
“从改革开放到现在,真正告别饥饿、餐餐有肉、顿顿能吃饱的,其实也就两代人,我是九零后,我爸妈是六零后,他们小时候吃野菜是因为粮食不够。”
“因为不够,才会去找路边的灰灰菜马齿苋婆婆丁,那代人把能吃的野菜都试过了,什么有毒什么没毒,是拿命试出来的。”
“现在这些野菜变成了你们餐桌上的养生菜,卖得比肉还贵,可当年吃这些的人,被人叫乡下人,说土。”
“看到网上那些评论说农村出身就是原罪,说实话,很让人寒心。”
“中国是农业大国,往前数三代,谁家不是农民?你们的爷爷奶奶太爷爷太奶奶,有多少人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一颗汗珠摔八瓣,才把你们的父母从地里供出来,供进城里,供到你们今天坐在空调房里用手机骂人的日子。”
“你们现在嫌他们土穷,嫌他们上不了台面,可没有他们,哪来的你们。”
弹幕里骂人的声音已经稀稀拉拉,但更多的是沉默之后的回应。
「我爷爷就是农民,我刚才跟着弹幕一起笑,现在想抽自己一巴掌。」
「我是一零后,说实话我对饥荒没有任何概念,今天第一次听。」
「你们有没有注意到她说到现在都没卖惨?她只是在说事实。」
“现代社会太快了,快到你们习惯了打开冰箱就有吃的,习惯了外卖半小时不到就心浮气躁,所有东西都来得太快太容易了,容易到让人觉得这一切都是理所应当的。”
“其实想想,这个时代里的每个人,都挺可怜的,走得越快,根丢得越远,太多人已经不知道一粒米是怎么从土里长出来的,不知道一双手要磨出多少层茧才能把庄稼种好。”
“你们不是坏,你们只是忘了。”
“你们可以不会种地,但你们不应该看不起种地的人,你们可以不懂农业,但你们不应该把土当成一个骂人的词,因为土,是养人命的东西,人要是连土都看不起,那就是把自己的根给断了。”
“今天教你们认野菜,不是让你们回去忆苦思甜,是希望你们在打开外卖盒的时候,能忽然想起来——哦,这些东西,原来是从土里长出来的。”
“送你们一句话:已识乾坤大,犹怜草木青。”